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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归乡的列车与家的门扉 第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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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归乡的列车与家的门扉
列车是早上七点四十分发车。冬日的清晨,天光未明,北京西站已是人声鼎沸。拖着行李箱的学生,背着大包小包的务工者,步履匆匆的商务客,汇成春运前夕特有的、混杂着归家急切与旅途疲惫的人潮。
谢执和许赞背着背包,拖着行李箱,挤在排队安检的队伍里。空气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广播里女声一遍遍播报着车次信息,字正腔圆却难掩机械。许赞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谢执身边靠了靠。
谢执察觉到了,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隔开拥挤的人流。
“马上就到了,过了安检就松快了。”他压低声音在许赞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安慰的意味。
许赞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背包的带子又往肩上提了提。行李箱里除了两人的换洗衣物和给谢执父母的礼物,还塞了几本专业书和谢执的笔记本电脑——说是去玩,但谁也不敢真的完全放下学习。
过了安检,找到候车厅,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坐下,离发车还有半个多小时。谢执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递给许赞。
“喝点热水,暖暖。”
许赞接过,小口喝着。水温正好,带着一丝清甜的蜂蜜味,是谢执早上起来特意调的。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车站的喧嚣带来的不适。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谢执又问,从另一个侧袋里摸出两个用保鲜袋装好的三明治,“我妈昨晚特意叮嘱我路上带着,怕车站的东西不干净。”
是三明治,夹了煎蛋、火腿和生菜,面包片烤得微焦,看起来很有食欲。许赞接过一个,谢执自己也拿了一个,两人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安静地吃着早餐。
周围的嘈杂似乎被隔绝在外。这一刻,只有手里的三明治,杯里的热水,和身边这个人。许赞忽然觉得,漫长的、未知的旅途,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广播开始通知他们的车次检票。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刷身份证,过闸机,走下长长的扶梯,来到站台。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铁轨特有的、冰冷的金属和机油气味。
列车安静地卧在轨道上,车身上凝结着薄薄的晨霜。找到车厢,放好行李,在靠窗的座位坐下。谢执让许赞坐里面,自己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车厢里很快坐满了人。有带着小孩的年轻父母,有结伴返乡的学生,有沉默望着窗外的老人。列车缓缓启动,加速,窗外的站台、楼房、城市的天际线,开始平稳地向后掠去,越来越快,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冬日光秃秃的北方原野。
谢执拿出平板,点开一部下载好的电影,把一只耳机递给许赞。
“看吗?科幻片,讲星际旅行的。”
许赞接过耳机戴上。画面在小小的屏幕上展开,浩瀚的星空,孤独的飞船,人类的勇气与渺小。但许赞的注意力不太集中,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窗外飞逝的景色上,心里想着越来越近的目的地,和即将面对的人和事。
谢执似乎也没看进去,他时不时侧头看看许赞,或者低头看看手机,回几条消息,大部分是他妈妈发来的,问到哪里了,车上挤不挤,冷不冷,几点能到,晚饭想吃什么。
“我妈又开始轰炸了,”谢执把手机屏幕转向许赞,无奈地笑了笑,但眼神是温暖的,“从昨天就开始列菜单,问你喜欢吃什么,忌口什么。我跟她说你什么都吃,不挑食,她还不信,非要我详细汇报。”
许赞看着那一长串的菜名和追问,心里那点紧张又冒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谢执收起手机,握住他的手,手指在他微凉的指尖上轻轻摩挲。
“别想太多,”他低声说,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就跟我回家吃顿饭,住两天,见见我爸妈,就当……体验生活。他们不会为难你的。而且,有我在呢。”
“嗯。”许赞应了一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谢执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列车继续向南飞驰。窗外的景色逐渐有了变化。北方单调的、灰黄色的平原和光秃的树林,慢慢被一些常绿的植被和起伏的丘陵取代。阳光穿透云层,变得明亮了一些,但空气里的湿冷感却似乎更重了。
中午,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谢执买了两个盒饭,又去接了热水。盒饭的味道很一般,但两人都饿了,吃得还算香。吃完饭,谢执收起小桌板,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困了就靠着我睡会儿,还得几个小时呢。”
许赞确实有点困了。昨晚没睡好,加上列车规律的行进节奏,像催眠曲一样。他没推辞,轻轻靠在了谢执肩上。谢执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许赞闻着谢执身上干净的、熟悉的气息,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列车规律的晃动,意识渐渐模糊。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想,不管前方等待的是什么,至少此刻,他们是靠在一起的。
一觉醒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许赞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滑到了谢执怀里,被他用外套裹着,睡得还挺沉。谢执也醒了,正低头看着他,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醒了?快到了。”
许赞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景色已经完全不同了。远处的山峦是黛青色的,近处的田野是深绿和土黄相间的,偶尔能看到白墙黑瓦的民居和小片的竹林。空气里的湿度明显更高,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边比北京湿润。”许赞说。
“嗯,冬天湿冷,夏天湿热,但冬天很少下雪。”谢执用纸巾擦了擦玻璃上的水汽,指着远处一片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看,快到了,那就是我家。”
那座城市不大,但看起来很整洁,高楼不多,大多是六七层的建筑,依山傍水。列车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即将到站的通知。
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许赞坐直身体,开始整理衣服和头发。谢执也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和行李箱。
“别紧张,”他再次说,这次是对许赞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跟着我就行。”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湿冷的、带着南方特有气息的风灌了进来。两人随着人流下车,踏上站台。
车站不大,人却不少,都是归乡的旅客,脸上带着急切和喜悦。谢执紧紧牵着许赞的手,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背包,在人群中穿梭。许赞也拖着一个箱子,紧紧跟在他身后,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陌生的站台、指示牌和攒动的人头。
走出出站口,视野开阔了些。车站广场上停满了出租车和接站的私家车,人声嘈杂。谢执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妈,我们到了,在出站口这边……对,就两个人,好,看到了。”
他挂断电话,朝某个方向挥手。许赞顺着他挥手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个穿着深紫色羽绒服、围着米白色围巾的中年女性,正快步朝他们走来。她个子中等,身材微胖,脸上带着温暖而急切的笑容,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很快就锁定在谢执身上,然后,带着一丝好奇和打量,落在了许赞身上。
那就是谢执的妈妈。许赞的心跳更快了,手心有些冒汗。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谢妈妈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先是一把拉过谢执,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北京那么冷,穿这么点够吗?”
“妈,我穿得不少,车上热。”谢执无奈地笑,然后侧身,把许赞让到身前,“妈,这是许赞,我高中同学,现在也在北大,学物理的。许赞,这是我妈。”
许赞对上谢妈妈打量的目光,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从容,微微躬身:“阿姨好,我是许赞。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谢妈妈立刻笑起来,那笑容很真诚,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接过许赞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小许是吧?常听小执提起你,说你在学校特别照顾他。一路上累了吧?车坐得还习惯吗?走,先回家,外面冷。”
她一连串的话说得又轻快又热情,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软软的,一下子冲淡了不少许赞的紧张感。谢妈妈一手拉着许赞的箱子,一手还想帮谢执拿背包,被谢执躲开了。
“妈,我自己来,不重。车停哪儿了?”
“就那边,走走走。”谢妈妈带头往停车场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跟许赞说话,“小许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吧?我们这儿小地方,比不上北京,但山水还行,这几天让小执带你好好转转。家里都收拾好了,就等你们回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会不时地落在许赞身上,带着善意的、温和的审视。许赞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好奇,但并没有让他不舒服的探究或审视,更像是一种长辈对儿子朋友的、本能的关心和观察。
谢执的爸爸也来了,站在一辆黑色的SUV旁边等着。他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面容严肃,但看到他们走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让他看起来和善了不少。
“爸。”谢执叫了一声。
“叔叔好。”许赞也跟着打招呼,微微欠身。
“好,一路上辛苦了。”谢爸爸点点头,声音浑厚,他打开后备箱,接过谢妈妈手里的箱子放进去,又接过谢执的箱子,动作利落,“先上车,回家再说。”
车里开了暖气,很暖和。谢妈妈坐在副驾驶,谢执和许赞坐在后座。车子驶出车站,汇入城市的车流。谢妈妈回过头,继续和许赞聊天,问他在北京习不习惯,学物理难不难,家里都有什么人。问题都很家常,语气也很随意,像任何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许赞一一回答,话不多,但礼貌周全。谢执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气氛倒不算尴尬。谢爸爸话很少,只是专注地开车,但会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目光在谢执和许赞身上短暂停留。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驶入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环境清幽的小区。楼房不高,大多是五六层,楼间距很宽,绿化很好,冬天也随处可见绿意。停好车,拿上行李,上楼。
家在四楼。谢妈妈拿出钥匙开门,门一开,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和家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谢妈妈一边招呼,一边从鞋柜里拿出两双崭新的、毛茸茸的拖鞋,一双蓝色,一双灰色,“小许,穿这双。小执,你的在这。”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客厅铺着米色的地砖,沙发是布艺的,看起来很柔软。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和家庭照片。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整个屋子明亮而温馨。
“房间给你们收拾好了,就小执那屋,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谢妈妈指着其中一个关着门的房间,“小许,你先去洗把脸,休息一下。坐了一天车累了吧?晚饭马上就好,都是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谢谢阿姨,给您添麻烦了。”许赞换上拖鞋,拖鞋很软,很暖和。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先去放行李,休息会儿。”谢妈妈说着,转身进了厨房,里面立刻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
谢执拉着许赞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靠墙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铺着浅蓝色的格子床单。靠窗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上面还整齐地摆着不少高中时的课本和课外书。墙上贴着几张球星海报和科幻电影的海报,角落还放着一个有些旧的篮球。整个房间还保留着浓厚的高中男生气息,但显然被仔细打扫过,一尘不染。
“我家就这样,有点小,有点旧,你别嫌弃。”谢执把行李箱推到墙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挺好的。”许赞说。他环顾着这个房间,想象着谢执在这里长大、学习、打球、做少年梦的样子,心里有种奇异的、柔软的感觉。这里,是谢执的“根”,是他过往生活的一部分。而现在,他走进了这里。
“先去洗脸?”谢执指了指房间自带的、小小的卫生间。
“嗯。”
两人轮流洗漱完,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重新回到客厅。谢妈妈已经摆好了碗筷,桌上热气腾腾地摆了好几个菜: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砂锅,里面是腌笃鲜。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看得出花了心思。
“快坐下,吃饭了。”谢妈妈解下围裙,招呼他们,“小许,坐这儿,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四人围坐桌边。谢爸爸开了瓶黄酒,给谢执和自己倒上,又看向许赞:“小许能喝点吗?这酒不烈,冬天喝点暖身。”
“谢谢叔叔,我不太能喝,一点就好。”许赞说。
谢爸爸给他倒了小半杯。谢妈妈则不停地给他们夹菜。
“小许,尝尝这个鱼,新鲜的。小执,给你同学夹菜啊,傻坐着干嘛?”
“妈,他自己会夹。”谢执嘴上说着,还是给许赞夹了块排骨。
“小许,学物理是不是特别难?我听说那些公式跟天书似的。”谢妈妈一边吃一边问。
“还好,习惯了就不觉得。”许赞回答。
“那以后想做什么?搞研究?当老师?”
“可能继续做研究。”
“研究好,有前途。不过也别太累,注意身体。你们年轻人,就是不爱惜自己……”
一顿饭,就在谢妈妈温柔的絮叨,谢爸爸偶尔的询问,谢执的插科打诨,和许赞礼貌简洁的回答中度过。饭菜很可口,气氛也比许赞预想的要轻松自然许多。谢执的父母并没有过多追问他们的关系,只是把他当作儿子的好朋友、好同学来款待。这让许赞暗暗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并没有完全放松。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
吃完饭,许赞要帮忙收拾碗筷,被谢妈妈坚决地拦住了。
“不用不用,你们坐了一天车,去看电视,或者去小执屋里玩,这里我来。”她麻利地收拾着桌子,把谢执和许赞“赶”出了厨房。
谢执拉着许赞回到房间,关上门,才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样?还适应吗?”他问,看着许赞。
“嗯,阿姨叔叔人很好。”许赞说。这是真心话。谢执的父母热情、周到,并没有给他任何压力或不自在。
“那就好,”谢执也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妈就是话多,心是好的。我爸话少,但人不错。你先休息会儿,晚点我带你出去逛逛,我家这边有个小公园,晚上挺热闹的。”
许赞在他身边坐下。房间里的暖气很足,穿着薄家居服也不觉得冷。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透出温暖的光晕。
这里,是谢执的家。
而他,被谢执牵着手,带了进来。
虽然是以“同学”的身份,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这扇门,为他打开了。
夜晚还很长。这个陌生的“家”的第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