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御史台雨夜 1 御史台雨夜 ...
-
大兖淳和三十九年,深秋。
连绵的冷雨落遍了整座兖京城,淅沥的雨声敲打着御史台青黑色的檐瓦,打落了梧桐树枝头残存的枯叶。
御史台算得上是朝堂最清冷肃穆的地方,地处兖京皇城偏僻的角落,平日里就很少有人往来。此刻院落都是漆黑一片,值守的差役也早早的退到了偏房避雨歇息。唯独那御史中丞值房,还亮着油灯。
值房屋内,窗门半掩着。
沐笙阮一身制式白纱官袍,一头乌黑的长发束在玉冠之中。她生得眉目清秀温和,五官端正雅致,浑身都是读书人沉淀出的谦和气度,一眼看去,便是世人心中的朝堂清流君子,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她正端坐在红木案前,仔细圈改核对着面前的卷宗。
卷宗堆满了她大半张桌案。这是她耗时半个月,整理出近三个月兖京城三起官员贪腐案的全部资料。
这三起案子,案发时间相近,涉案官员品级不同,贪腐的缘由和手段看上去也毫无关联。所以案子审结之后,朝堂上下所有官员都统一认定,这只是三起独立的零散贪腐案件,只是凑巧集中在一起而已。
朝堂众人草草定案,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去深挖细查,所有人都只想着就此结案,维持着朝堂表面的安稳平和。
只有沐笙阮还心存疑虑,不愿随波逐流。
她任职御史中丞三年,本职便是监察百官、查办贪腐,最擅长的就是从繁杂琐碎的案卷中找出旁人容易忽略的破绽。这半个月以来,她每天都留在御史台值房熬夜查案,仔细核对着供词和可疑账册,最后还是让她从一堆杂乱的线索里,找出了一处痕迹。
三起案件中,每次查到关键点的时候,原本含糊其辞的关键证人,都会松口吐露实情,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了呈上手中掌握的实证,足以钉死涉案官员的罪责。可偏偏,所有关键证人全都在真相大白的前一夜,离奇死于意外。有人雨夜失足落水,有人深夜归家被落木砸中,有人睡梦中突发急症暴毙。他们所有的死状都合乎情理,居然查不出半点人为的痕迹。
沐笙阮心里清楚,这可不是普通江湖杀手所为,更不是朝堂派系争斗的私怨报复。这般干净且全然不受大兖律法约束的手段,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朝堂上看不见的暗规。思绪至此,沐笙阮的手微微一顿,她缓缓抬眼,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望向屋外滂沱不休的雨夜。
她向来坚信,律法为公,只要细细追查,便没有查不透的案子。但这三件连环案,让她窥见了大兖繁华表象下的阴暗,得知了王朝隐藏百年的秘密:影司。
影司不受朝廷律法和文武官员管束,只听从皇帝指令,没有正式在册名额,行事隐蔽。主要负责暗中探查情报、执行刺杀,替皇帝除掉各类威胁皇权的人或事。
沐笙阮轻轻闭了闭眼,冷哼了一声说:“哼!再隐秘的谋划,早晚都会露出破绽。”
为了引出在背后操纵的人,她特意布下了一局。今日,她故意松口,将诏狱里那最后一个和案子有牵连的旁证放了出去,对外直言此人证据不足,当即无罪释放。
忽然,窗外的雨声中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沐笙阮放下了手中批阅卷宗的朱笔,平静的坐在案前等那人来访。紧闭的值房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了。门口夜色沉沉,一道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站在那里。她腰间悬挂着一枚光滑无纹的墨玉牌,她周身还带着一股疏狂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待那人抬步走入屋内,沐笙阮借着屋内摇曳的烛火,才看清了她的容貌。
那竟然是一张艳丽面容,眉峰凌厉,眼尾微微上挑,一双桃花眼生得格外漂亮,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看着随性散漫、玩世不恭,可若是细细看来,便能发现她眼底藏着城府,绝非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来人正是京城里无人不知的安乐县主,萧十郎。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萧十郎只是皇室一个偏远旁支的闲散贵女,没有任何官职实权,也没有争夺权势的野心。平日里不读诗书、不理正事,整日流连兖京城各处的酒肆、马场,斗鸡走马、饮酒嬉闹,是兖京城中权贵圈子里公认的草包纨绔。
朝野上下,人人都将她当作玩乐消遣的谈资,觉得她胸无点墨、顽劣荒唐,成不了任何气候,更不可能和朝堂的权谋纷争扯上半点关系。
可沐笙阮看着眼前的人,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了然。折腾朝堂、隐匿许久的执影人,果然就是她萧十郎。
萧十郎抬手轻轻合上木门,缓缓的走到书案前,目光随意扫过桌案上的案卷,她的目光落在沐笙阮的脸上,唇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试探道:“沐御史真是尽心尽责,深夜还在伏案处理公务,当真是为国为民的好官。”
“雨夜更深,独守空房,对着满案旧卷,沐御史就不怕撞鬼吗?”
沐笙阮闻言,抬眸对上萧十郎那带着试探的眼眸。她应声道:“朗朗乾坤,律法昭彰,心有正气,何惧鬼神?倒是县主,深夜私自闯入御史台禁地,比世间鬼魅,更让人意外几分。”
萧十郎笑意深了几分。她微微俯身,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视线一直盯着沐笙阮的眉眼,漫不经心的说:“鬼神无形无声,不可捉摸,自然不足为惧。可人心叵测,算计藏于暗处,远比鬼神可怖。沐御史今日特意放人,布下这一场局,难道不是早就等着我主动现身么?”
沐笙阮静静看着眼前故作闲散、实则掌控一切的安乐县主,轻声道:“县主聪慧通透,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近日朝堂多次异动,每一件都有痕迹,每一桩都有关联,幕后操盘之人很是谨慎,寻常手段,根本引不出来你。”
“所以你便故意放走证人,故意露出破绽,想引我入局?”萧十郎直起身,双手随意背在身后,姿态肆意张扬,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沐御史胆子倒是不小,明知我手握暗势,搅动朝堂,还敢主动设局挑衅,就不怕引火烧身?”
“我身为御史,职责便是监察朝野、肃清乱象、捍卫律法。无论幕后之人身份尊贵与否、权势滔天与否,只要祸乱朝堂、触犯律法,我便一定要查到底。”
“哪怕对方是我?”萧十郎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也带着几分压迫感。
沐笙阮迎着她的目光:“律法面前,人人平等,无任何特权和例外。”
萧十郎盯着她沉默片刻后低低笑出了声:“世人都道沐御史温润软弱、不善权谋,如今看来,全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