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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比光慢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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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把教室切成明暗两半。江槐序坐在暗的那一半里,正在发呆。
她盯着亮的那一半中漂浮的粉笔灰,一粒一粒的,像慢动作的雪。脑子里想的是昨天图书馆那本书——马尔克斯的,看到第五十三页,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得了“霍乱一样的相思病”。她看到那里的时候,图书馆的灯管闪了一下。
她当时抬起头,正好看到斜对面有人站起来。深灰色卫衣,袖子卷到小臂。那个人没看她,拿着书走了。
江槐序不认识他。她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江槐序。”
语文老师叫她。她站起来,茫然地看着黑板。上面写着一道古诗鉴赏题,杜甫的。她刚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但她的嘴巴自己动了,把黑板上那些字读了出来。答对了。
老师说:“上课别走神。”她坐下来。
孟听晚从前两排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有病。
江槐序把笔立起来,又让它倒下。立起来,倒下。笔芯是黑色的,0.5mm。她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去。拔下来,盖上去。
孟听晚又回头了。这次她直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你到底在想什么?
江槐序在纸上写:没想什么。
孟听晚又写:你手里那支笔你再拔十次它也不会变出花来。
江槐序看了一眼手里的笔,把它放下了。
下课铃响了。
她拿着水杯去接水。三班的饮水机坏了,要接水得经过一班门口。她走过一班门口的时候,步子没有变慢。但她的视线会不自觉地往里面偏一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
她在那一秒里,看到靠窗倒数第二排有一个空位。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物理竞赛书,笔放在书脊上,保温杯在左边,黑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深灰色的。
人不在。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接完水回来,她再次经过一班门口。这次她没有往里面看。但她注意到走廊的地砖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大概是之前修水管的时候换过。她以前没发现这件事。
这是她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个人。
但她注意到那块地砖,恰恰是因为她努力不去想那个人。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江槐序和孟听晚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男生打篮球。孟听晚在看迟浔——这是她没承认但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迟浔在场上打球的样子确实好看,动作利索,不像有些男生打球像是跟球有仇。
“你有没有觉得迟浔今天打球特别认真?”孟听晚问。
“他哪天不认真。”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在我这边半场的时间比那边多。”
江槐序看了孟听晚一眼。孟听晚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体育课解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江槐序和孟听晚往回走,经过篮球场边的时候,球滚了过来。迟浔跑过来捡球,看到孟听晚,愣了一下。
“你……你也在啊。”他说。
“我一直在。”孟听晚说。
“哦。”迟浔捡起球,跑回去了。他的耳朵红了,隔着好几米都能看到。
江槐序看了看迟浔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孟听晚。孟听晚在看迟浔的耳朵。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
“他每次看到你都这样。”江槐序说。
“哪样?”
“耳朵红。”
孟听晚没说话。她转过身,走了。江槐序跟上去,注意到孟听晚的耳朵也红了。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江槐序在写周记。这周没什么特别的事,她不知道写什么。她低下头,在纸上写:
“这周看了三本书,图书馆借的。《霍乱时期的爱情》看到一半,不太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等五十三年。”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觉得不太对。她把“不太懂”划掉了,改成“不理解”。又划掉了,空在那里。
她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换了一个话题。
“今天体育课,阳光很好。坐在台阶上看操场,觉得秋天可能快来了。”
她看着这两段话,觉得不像同一个人写的。第一段太正经,第二段太随意。但她也懒得改了,反正没人看。
她不知道的是,物理办公室里的王老师正在翻她上次月考的答题卡。他叹了口气,跟旁边帮忙登分的程砚舟说:“三班这个女生,物理底子太弱了。你帮她理一份笔记吧,文科班要学考的。”
程砚舟拿起江槐序的答题卡,翻到第八题。她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写了一个公式。公式是错的。
他把答题卡放到一边,在自己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第八题,公式用错了。然后他把这行字划掉了。
又在下面写了一句:v_y=gt,不是gt?。
写完之后他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页边空白处。空白处他什么都没写。但那个箭头在那里,像一个没说完的话。
他翻到第一页,看到她的名字。江槐序。三个字,中间那个笔画很多。她把“槐”字的最后一笔写重了,墨水洇开了一小团。
他把她的名字看了两秒钟。
然后把那沓答题卡摞好,放在桌子角落。
周六。
江槐序去图书馆。她到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全满了。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发现自然科学那一排书架旁边还有一个空位。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书。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对面的人。
程砚舟。
他就坐在她正对面,中间隔了一张桌子。他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物理竞赛书,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他没看到她。或者说,他没抬头。
江槐序拿着书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翻开书,找到第五十三页。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刚见到费尔明娜·达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认识了每一个字,但连不成句子。
她偷偷抬起眼睛。
程砚舟在演算一道题。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公式,停下来,看了一眼题目,然后咬了一下笔帽。
动作很短,不到一秒。但江槐序看到了。他把笔帽咬了一下,大概觉得不对,又吐出来了。表情没变,继续写。
她忽然觉得他没那么远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这次她读进去了。马尔克斯的句子很长,绕来绕去,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路。她读到“他穿着白色亚麻套装”的时候,忽然想到,程砚舟从来没穿过白色亚麻套装。他只穿校服和深色卫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想。
图书馆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她抬起头,程砚舟也抬起了头。他们的目光在桌子中间相遇,距离不到一米。江槐序没有移开。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像冬天晚上六点的天空——不是黑的,是一种很深的蓝,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程砚舟看了她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题。
江槐序也低下了头。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一秒里,她发现程砚舟看她的眼神,和他看任何人的眼神一样。不是更冷,也不是更暖。就是一样的。
她不知道这该让她高兴还是难过。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的笔帽上有一小排牙印。不深,但能看到。大概咬过很多次了。
五点半,图书馆闭馆。
江槐序收拾东西的时候,程砚舟已经站起来了。他比她快。他把书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穿上外套。深灰色的。
他转过身,看到她。这次他看了她。不是扫一眼,是看着。
然后他咬了一下笔帽。
笔已经放进笔袋了。但他伸手去笔袋里把那支笔拿出来,咬了一下,又放回去。整个过程大概两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槐序看着他的这个动作,忽然觉得——他不是习惯性地咬笔帽。他是紧张。
程砚舟咬完笔帽,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开的幅度刚好够他一个人过去。但他的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他把门往回拉了一点。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等。
他没有回头。门关上了。
江槐序坐在原位,把书合上,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椅子推回去。
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十一月的风迎面扑来。天色暗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散开又消失。
她没有立刻回宿舍。她在操场上走了一圈。
不是很刻意地在想什么,就是走着。操场边上有一排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在路灯下像半透明的薄纸。她想起刚才他咬笔帽的动作。想起他把门往回拉了一下。想起他看她的时候,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她走到跑道的尽头,转身,再走回来。
一圈。两圈。三圈。
走到第四圈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不是那种会咬笔帽的人。他看起来不像。他的字清瘦有力,他的草稿纸整整齐齐,他的每一步都像设计过的。这样的人不会咬笔帽。
但他咬了。在她的面前。
不是“在她的面前”。他在她面前咬了两次。第一次是无意识的,他咬着咬着觉得不对,吐出来了。第二次是有意识的——他专门把笔拿出来,咬了一下,又放回去。
她不知道第二次是什么意思。
但她在猜。
她猜,他可能也在紧张。在她面前紧张。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快了起来。不是“砰”的一下那种快,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水烧开之前,锅底冒出的那些小气泡。
她停了一下。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银杏树上的几片叶子吹落了。那些叶子在空中打转,落得很慢,像是不知道应该落在哪里。
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笑。不是开心,是那种“原来是这样”的笑。原来你站在操场上,风从你脸上吹过去,你的脑子里全是同一个人,这件事就叫喜欢。不是“有点在意”,不是“好奇”,是喜欢。
她以前不承认。现在她承认了。
但承认了也没用。他可能只是紧张。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紧张的人。他可能对谁都这样。她不知道。
所以她要确认。
但她不知道怎么确认。
回到宿舍,孟听晚正在画画。她画的是迟浔,这次号码没涂掉,球衣上是七号。
“你回来了?”她头都没抬。
“嗯。”
“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今天风不大。”
“那可能是沙子。”
孟听晚放下笔,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认真。
“江槐序,你是不是在哭?”
“没有。”
“那你在干嘛?”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眼睛能想红?”
江槐序没回答。她去洗漱了。回来的时候,孟听晚已经把画收起来了,坐在床上看书。
江槐序爬上床,把枕头底下的笔记本抽出来。翻开,最新一页还是空白的。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段话:
“今天在图书馆坐到他对面了。不是故意的。是其他地方都满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在下面补了一句:
“他咬笔帽。咬了两下。第一下是无意识的,第二下好像是故意的。我不能确定。但他的笔帽上有牙印,这说明他之前就咬过。所以可能不是因为我。”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关了灯,躺下来。宿舍里很暗,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上铺的室友在翻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灯管闪的那一下。那一瞬间,世界暗了一下又亮了。在那一闪里,她觉得他们之间没有距离。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那种“他是他,我是我”的距离。
灯管闪的那一瞬,她觉得他们是一样的。都是坐在图书馆里的人,都会在灯管闪的时候抬起头,都会在抬头的时候看到对面的人。
然后灯管恢复了正常。
他又变成了他,她又变成了她。
但那盏灯管可能再也不会闪了。它可能被换掉,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正常工作。
她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她得想个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