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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阅卡 期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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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江槐序在物理办公室门口站了三十秒。
门是开着的,她能听到里面王老师在跟一个男生说话。那个男生的声音很低,隔着门听不太清,但音色很熟悉。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到走廊的阴影里,打算等人走了再进去。
男生出来了。
程砚舟手里抱着一沓卷子,低着头往一班的方向走。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卷子最上面那一张被风吹了一下,翘起来一个角,她看到那是他们班的物理答题卡。
她的答题卡,大概在那沓卷子的某个位置。
“你找王老师?”他走了两步之后问了一句,没回头,声音往后抛。
江槐序看着他的后背,“嗯”了一声。
他点了下头,走了。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王老师看到她,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槐序啊,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成绩单,用红笔在物理那一栏画了个圈。六十七。旁边的班级平均分是七十二。
“你选择题错太多了。你看第八题,”他把答题纸翻出来,红笔点在题目上,“公式用错了。v_y=gt,不是gt?。学考的物理不难,你把基础概念理一理,及格肯定没问题。”
江槐序点了头。
王老师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拉开抽屉翻找什么,“我前天让程砚舟帮你整理了一份笔记,你照着看,有不懂的再问。”
江槐序一愣。“前天?”
“对啊,成绩没出来我就让他准备了,我看你平时作业错得不少。”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正好,他说昨天晚上整理好了,你拿走。”
文件袋里装着六页纸。手写的,字迹清瘦有力。
江槐序接过来的时候,看到第一页的右上角写着两个字:“江槐序”。不是“江槐序同学”,不是“3班江槐序”,就是她的名字。两个字之间空了一格,写得很平,像他写任何字一样平。
但她的名字从他的笔尖流出来的这件事,让她觉得那两个字变得不太一样了。
像被重新命名了一次。
“谢谢王老师。”她说。
“谢他,别谢我。我光动嘴,他动的手。”
江槐序抱着文件袋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两秒钟。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第一页。
第八题那个公式,在第二页的右下角。
她没有翻到第二页。
她把第一页重新塞回去,拉好文件袋的拉链,抱在怀里。
不是不想看。
是想留着,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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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没有人的那种。昵称:程砚舟。验证信息写着“物理笔记”。
江槐序点了通过。
聊天界面打开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她盯着那行字。它在“对方正在输入”和“对方输入中”之间切换了好几次,像一个人把话打出来又删掉,打出来又删掉。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他也这样。
原来他在给她发消息的时候,也会打很多遍。
她很想截个图。但她没有。
十几秒后,消息来了。
程砚舟:笔记收到了吗?
就这一句。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槐序:收到了。谢谢。
程砚舟:嗯。
他在等她说点别的。她感觉得到。那个“嗯”不是在结束对话,是在把球踢回来。
她想了想,没有接。
她想看他还会不会说下一句。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
程砚舟:第五题下面的拆解,能看懂吗?
他问她第五题。不是“笔记能看懂吗”,是“第五题能看懂吗”。他知道第五题是什么。他知道她会在第五题卡住。
江槐序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
江槐序:能。
一个句号。把球踢回去。
程砚舟:第八题的公式,我标在第二页下面了。
江槐序:看到了。
程砚舟:那个地方容易错。
江槐序:嗯。
程砚舟:你平时物理作业都是什么时候写?
这个问题跳得太远了。江槐序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她想起之前在图书馆,她坐在斜对角,看到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抬头看一眼窗外。她一直以为他在看树。那排银杏树的叶子秋天很好看。
但他问“你平时物理作业都是什么时候写”的时候,她忽然想到——
他在图书馆抬头的时候,那个角度看到的不是银杏树。
是她坐的位置。
隔着两排书架,他的视线穿过那些书脊,落在她低头写字的侧脸上。
他看了多久?
她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物理不好。
不是从答题卡上知道的。
是从图书馆里,那个他以为她不知道的角度。
江槐序:晚自习。
程砚舟:那以后你写物理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有不会的可以直接问。
江槐序:好。
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说“以后”。
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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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食堂。
江槐序端着餐盘找位置,孟听晚已经占好了靠窗的桌子,朝她招手。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斜对面那一桌。
程砚舟坐在那里,对面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衣领竖起来。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筷子用得好看。
但她注意到的是——他的餐盘旁边,放着一个粉色的水杯。
那个水杯的杯盖上,贴着一张贴纸,写着“江槐序”。
她上学期落在楼梯拐角的那个水杯。他捡到的。他还给她的那天,她把水杯拿回来,放到桌角,后来就再也没用过。因为她怕他看到她用那个水杯,会觉得她很在意他捡过它这件事。
但那个水杯怎么会在他餐盘旁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餐盘旁边的水杯。
是这个。
她的水杯在她这里。
那他的餐盘旁边那个是什么?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不是水杯。是一本橙色封面的书,立在餐盘旁边,像杯子的形状。书脊上写着书名,太远了看不清。
但那个橙色她很熟悉。
是她上学期在图书馆还掉的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
她借那本书的时候,借阅卡上最后一个名字是程砚舟。
她当时把那本书翻了很久,翻到他签名的那一页,用手摸了摸那三个字。然后她把书还了。还掉之后她后悔了很久,因为那本书上有他翻过的痕迹。
但那本书应该还在图书馆的书架上。
怎么会在他餐盘旁边?
除非——他又借了一次。
除非——他借了不止一次。
江槐序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孟听晚在对面说了什么,她没听进去。她的余光一直钉在那个橙色的书脊上。
程砚舟吃完饭,拿起那本书,站起来,走了。
没有经过她这桌。
走了另一条路。
但他走了两步之后,把那本书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书封朝外。
朝向她这一侧。
她看到书封上那个名字——《霍乱时期的爱情》。
然后她看到书封下面,贴着一张图书馆的借阅条。
借阅条上只有最近一次借阅的日期和名字。
日期是本周一。
名字是——
她没看清。
但他换手的那一瞬间,书的角度刚好让阳光照在借阅条上,她隐约看到了那行名字的长度。
两个字。
不是“程砚舟”。
程砚舟是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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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语文课。张老师在讲台上讲《归去来兮辞》,讲到“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的时候,江槐序的笔顿了一下。
舟。
她想起那本书。那本她翻了很多遍、摸了他名字很多遍的书。那本书现在在他手里。他借了那本书。
他借了两次。
一次在她之前,一次在她之后。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他第一次借那本书,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就是他想看。他第二次借呢?
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但那个借阅条上的两个字,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是谁?除了她和他,还有谁借了那本书?她翻了借阅卡,记得那个顺序:第一个是程砚舟,第二个是江槐序,第三个是空白的。她之后没有人借过。
那借阅条上的两个字是谁?
除非——他不是从图书馆前台借的。
除非——他是从还书处。
除非——他等她还了那本书之后,第一时间,在还书处的推车上,把它拿走了。
没有经过借阅卡。没有经过前台。所以借阅条上没有他的名字。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抖,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手,在跟谁招手。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但她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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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江槐序没有直接回宿舍。她在教室多待了十分钟,假装在收拾东西,其实是在等人。不是等他,是等走廊上的人少一点。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他。
程砚舟站在校门内侧的报刊亭旁边。他面前站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两个人好像在看一本什么书。他低着头,眼镜男在说话,他偶尔点一下头。
她经过的时候,没有看他。
但她走得很慢。
慢到如果他想叫她,他有足够的时间开口。
她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走出校门,走了大概二十步。
“江槐序。”
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不是很大声,是那种刚好能听到的音量。像是叫的人不确定要不要叫,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她停下来,转过身。
程砚舟站在报刊亭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橙色的书。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已经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你的笔记本,”他说,“你掉在图书馆了。”
他走过来,把那本书递给她。
不是笔记本。是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
她没接。她看着他。
“这不是我的笔记本。”她说。
程砚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她看到了——他笑了一下。
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被你发现了”的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地。
“我知道,”他说,“但这本书是你的。”
江槐序低头看了看书封。上面没有她的名字,没有任何标记。他怎么知道这本书是她的?
除非他知道她借过。
除非他一直都知道。
“我借的,不是我的。”她说。
“你借了两次。”程砚舟说。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第一次是上学期,第二次是……上周。”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在还书处还掉之后,管理员还没把它放回书架,你就转身走了。我看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拿回去。”
江槐序站在路灯下,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你借了。”
不是问句。
程砚舟看着她。
“嗯。”他说。
“那这是你的书。不是我的。”
“我已经看完了。”
“那你可以还了。”
“嗯。”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书在他手里,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那本书在中间,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
江槐序伸出手,把那本书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
他的手指没有缩。
她的也没有。
她拿过书,抱在怀里,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她走了十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路灯下。
看到她在看他,他点了一下头。
不是打招呼。
是“我知道了”。
她知道他知道了什么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借那本书第二次,是因为第一次还掉之后,她每天都在想那本书上他翻过的痕迹。她借第二次的那天,他在还书处。
他在那里,看到了她。
他看到她借那本书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书。
书封上贴着一张借阅条。本周一。借阅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不是程砚舟。
是她。
江槐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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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了。
不是他借了这本书。
是他看到她还了,又借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还书处,看着她从管理员手里接过那本书,看着她把书抱在怀里,看着她转身走了。
他没有叫住她。
但他记住了。
所以今天,他把这本书带到了食堂,带到了她能看到的位置。
他换了手。书封朝外。借阅条朝上。
他从头到尾没有跟她说一句话。
但他让她看到了。
借阅条上,她的名字。他让她看到,他记得她借了两次。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我在看你”。
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
江槐序把书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
十一月的风很冷,但她不觉得冷。
她想,原来暗恋不是一个人在角落里偷看。
暗恋是你以为你在偷看,但其实对方早就知道了。他不仅知道,他还选了同样的角度,站在同样的光线里,用同样的方式,看你。
你余光里全是他。
他的余光里,也全是你。
车来了。
她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
翻开那本书。
扉页上,借阅卡还插在原来的位置。最上面是程砚舟,字迹清瘦有力,写于去年十月。下面是江槐序,字迹小小的,缩在边角,写于今年三月。
两个名字之间,空了几行。
但那些空白的地方,被人用铅笔轻轻描了一下。
不是写字。是描。
沿着她名字的笔画,一笔一笔地描过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到,但她摸到了。铅笔的痕迹,在纸面上留下很浅的凹槽。
他描了她的名字。
他把她的名字,从头到尾,用手指和笔尖,又重新写了一遍。
江槐序看着那些凹槽,用手指摸了摸。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从她脸上滑过去,明一下,暗一下,明一下,暗一下。
她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笑。
她想起他刚才说“我以为你会拿回去”。
他以为她会拿回去。
他在还书处等她。
他没有等到。
但他记住了。
他又等了一次。
今天,她拿了。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车到站了。她下车,走回家的路。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因为她在想一件事。
他描了她的名字。那她呢?
她今晚回去,要在笔记本上写下他的名字。
不是用余光。
是认认真真地,正对着光线,一笔一划地写。
程砚舟。
三个字。
不是描。是写。
写很多遍。写到她的手记住这个人的名字,像他的手指记住她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