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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广州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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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雾离开南城那天,天气很好。
好到有些不真实。
八月底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小区楼下的香樟树叶被照得发亮,蝉声一阵一阵从树冠深处传下来,像夏天迟迟不肯结束的尾音。
母亲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把行李箱重新检查了一遍,又往林雾背包里塞了几包常用药和一袋独立包装的湿巾。
“这个退烧药你记得放好,别到时候找不到。”
“这个肠胃药也带上,广州那边饮食跟家里不一样。”
“身份证、录取通知书、银行卡都在你包里吧?你再确认一遍。”
林雾坐在餐桌边,低头喝粥,听母亲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来回走。
她没有不耐烦。
也许是因为真正要离开了,母亲所有的唠叨都忽然变得没有以前那么刺耳。
从前这些话像绳子,一圈一圈勒在她身上。
现在却像某种笨拙的告别。
母亲不会说舍不得。
她只会不停地往行李里塞东西,仿佛把这个家能给的安全感都塞进去,林雾一个人在外面就不会冷,不会饿,不会生病,不会受委屈。
可行李箱再大,也装不下一个母亲所有的担心。
早饭后,母亲送林雾去高铁站。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时,林雾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她住了很多年的小区在阳光里显得有些旧。楼道口墙皮斑驳,绿化带里几株月季被晒得蔫蔫的,门卫室的风扇吱呀转着。
她曾经无数次想离开这里。
可真到了离开的这一天,她却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母亲坐在出租车后排,一路上都在说话。
“到了学校先给我打电话。”
“宿舍环境你拍照片给我看看。”
“别一去就乱花钱,生活费我每个月固定给你转。你要是有额外需要,要提前说。”
“跟同学好好相处,但也别太傻,什么都跟人说。”
林雾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轻声应着。
“嗯。”
“知道。”
“好。”
车快到高铁站时,母亲终于停下来。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说,“林雾。”
林雾转过头。
母亲看着窗外,声音比平时低很多。
“到广州以后,好好读书。”
林雾说,“我知道。”
母亲又说,“也别太苦着自己。”
这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盖过去。
林雾怔了一下。
母亲没有看她,只低头整理手里的包带。
“我以前……可能有些话说得太重。”
林雾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从来没听过母亲道歉。
哪怕只是这样含糊的一句。
出租车在高铁站入口停下。
母亲很快恢复平常的样子,催她拿行李,确认东西,提醒她不要把手机放外侧口袋。
林雾下车,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
母亲把她送到进站口外。
人很多。
南来北往的旅客拖着箱子从她们身边经过,广播声和行李轮子的声音混在一起。
高铁站永远像一个巨大的分岔口,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方向,匆匆奔向下一段生活。
母亲把身份证递给她。
“进去吧。”
林雾接过来,“嗯。”
她拖着箱子走出几步,又停下,回过头。
母亲还站在原地。
阳光从高铁站玻璃顶棚落下来,照在她鬓角几根并不明显的白发上。
林雾忽然发现,母亲好像也没有她记忆里那么强大。
她只是一直把自己撑得很硬。
林雾心里一酸。
她松开行李箱,走回去,轻轻抱了母亲一下。
母亲整个人僵住。
母女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拥抱过。
林雾的声音很轻,“我会好好的。”
母亲抬手,迟疑地拍了拍她的背。
“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有事就回家。”
林雾点头。
她知道自己未必会真的回。
可这一刻,她还是应了。
“好。”
进站后,林雾给江循发消息。
【我进站了。】
江循很快回。
【东西都拿好。】
林雾看着这句熟悉的嘱咐,忍不住弯了下唇。
【江循,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江循过了几秒才回。
【那我少说点。】
林雾拖着箱子往候车室走。
【不准少。】
这次江循回得很快。
【好。】
林雾坐上开往广州的高铁时,南城还在阳光里。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熟悉的城市一点点后退。灰白色居民楼、老旧天桥、河边的绿地、远处南城一中隐约的教学楼轮廓,全都被车窗框成一幅逐渐远去的画。
林雾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
发给江循。
【我也出发了。】
过了很久,江循才回复。
【一路平安。】
又过了几秒,他发来第二条。
【广州见。】
林雾低头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南北之间那条漫长的铁轨,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
广州比林雾想象中更热。
她到学校那天,太阳像一整块白色铁板悬在头顶,空气又湿又烫。刚拖着行李走出地铁站,她后背的衣服就湿了一层。
校园很大。
校门口挂着迎新横幅,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热情地引导新生报到。到处都是拖行李箱的人,家长、学生、志愿者混在一起,声音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集市。
林雾站在人群里,忽然有些恍惚。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大学生了。
她不再是南城一中那个永远坐在第三组第四排、低头写卷子的林雾。
也不再需要每天向母亲报备晚自习几点结束。
她拥有了一张校园卡,一把宿舍钥匙,一张属于自己床位的小标签。
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
林雾拖着行李上楼时,累得几乎喘不过气。一个同宿舍的女生看见她,连忙出来帮忙。
“你就是林雾吧?我叫唐宁,刚到没多久。”
唐宁是广东本地人,短发,笑起来很爽朗。
宿舍里还有两个女生,一个叫陈嘉仪,一个叫宋苗。四个人来自不同城市,口音不同,性格也不同,却因为一张宿舍名单被分到同一间屋子。
林雾不太擅长和陌生人迅速熟起来。
她把行李箱放到床边,礼貌地和大家打招呼,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母亲的电话很快打来。
林雾一边铺床,一边接电话。
“到了吗?”
“到了。”
“宿舍怎么样?”
“挺好的,四人间,有空调。”
“你拍照片给我看看。”
“等我收拾完。”
母亲又问了一大堆,林雾耐心回答。挂断电话时,她发现三个室友都在各忙各的,没有人因为她和母亲的对话多看她一眼。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大学和高中真的不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没有谁会一直盯着她。
晚上,学院安排新生班会。
辅导员讲了很多注意事项,班委竞选、军训安排、课程介绍、宿舍管理规定。林雾坐在教室后排,一边听,一边低头给江循发消息。
【我宿舍在六楼。】
江循回,
【以后少买重东西。】
林雾:
【你是不是只会关注这个?】
江循:
【还有别的。】
林雾:
【比如?】
江循过了半分钟,发来一句。
【你今天累不累?】
林雾盯着屏幕,心里忽然一软。
她打字。
【累。】
江循:
【早点睡。】
林雾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
【江医生,你也早点睡。】
江循:
【还不是。】
林雾:
【迟早是。】
这句对话像他们之间某个固定的暗号。
每次说起,都像把南城那个夏天重新轻轻翻出来晒了一下。
军训开始后,林雾忙得几乎没有时间想太多。
广州九月的太阳毒得让人崩溃。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集合,站军姿、踢正步、练队列。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迷彩服闷得像一层湿布贴在身上。
林雾第一天就晒伤了。
晚上回宿舍时,脖子后面又红又疼。唐宁给她递芦荟胶,陈嘉仪帮她把风扇转过来,宋苗在旁边叹气说,“我们广东太阳不是开玩笑的。”
林雾趴在桌上,累得连笑都没力气。
江循那边也不轻松。
医学院课程刚开始就排得很满。人体解剖、生物化学、医学导论,还有一堆新生讲座和实验室安全培训。
他给林雾发消息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是晚上十一点半。
有时是凌晨一点。
林雾起初会等。
她洗完澡,吹干头发,坐在床帘里,抱着手机等江循的消息。宿舍熄灯后,四周暗下来,只有她手机屏幕亮着一小块光。
江循通常会发来很简单的内容。
【刚下课。】
【今天看了解剖楼。】
【食堂不好吃。】
【北方已经凉了。】
林雾就会给他讲广州。
讲军训教官口音很重。
讲食堂有一家肠粉很好吃。
讲宿舍楼下有很多猫,其中一只橘猫很胖,不怕人。
讲她第一次坐错校园巴士,被绕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校区门口。
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
小到放在任何人的生活里,都不值得特意记录。
可他们隔着几千公里,便只能靠这些细碎的日常,把彼此重新拼进自己的生活里。
有一天晚上,林雾军训累到发烧。
她起初没发现,只觉得头疼,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唐宁摸了摸她额头,吓了一跳,立刻翻出体温计。
三十八度二。
室友陪她去校医院,挂号、拿药、打退烧针。折腾完回宿舍已经快十二点。
江循的电话正好打来。
林雾坐在床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才接。
“怎么声音不对?”
江循只听她说了一个“喂”,就察觉出来。
林雾一怔。
“有吗?”
“你感冒了?”
“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江循声音低下来,“林雾。”
林雾忽然有点心虚。
她小声说,“有一点发烧。”
“多少度?”
“三十八度二,现在已经打针了。”
“吃药了吗?”
“吃了。”
“校医院怎么说?”
“普通中暑加感冒,没事。”
江循没有立刻说话。
林雾听见他那边翻书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把药拍给我。”
林雾忍不住笑,“你现在才大一,江医生。”
“拍给我。”
他的语气很认真。
林雾只好把药盒拍照发过去。
江循看完,叮嘱她怎么吃,间隔多久,晚上多喝水,空调不要开太低。
他说得很细。
细到唐宁从旁边经过时,小声问,“男朋友啊?”
林雾耳尖一热,捂住手机麦克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