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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一路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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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看着通知书,也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广州挺远的。”
林雾抬头看她。
母亲的表情有些复杂。
不是纯粹的不舍,也不是反对。
更像是某种终于无法再强行抓住的失落。
林雾低声说,“坐高铁很快。”
母亲笑了一下,却没什么笑意。
“你从小就想走远一点。”
林雾没有说话。
母亲把通知书重新放回封皮里,动作很轻。
“走远点也好。”她说,“女孩子还是要有自己的前途。”
林雾怔住。
她很少从母亲口中听见这样的话。
母亲大多数时候是控制的、焦虑的、锋利的。她像一只竖起刺的动物,时时刻刻怕生活再夺走什么,所以只好把女儿看得很紧。
可这一刻,林雾忽然看见了她身上另一面。
疲惫的。
孤独的。
也许同样害怕被留下的。
林雾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
可母亲已经起身去厨房。
“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
这句话落进客厅里,像一场很迟来的和解。
不够完整。
却也不是没有温度。
林雾坐在沙发上,低头给江循拍通知书的照片。
照片发过去后,江循很久没回。
林雾猜他大概在便利店上班。
暑假里,他依然每天打工。有时是便利店,有时是帮书店搬货,有时是给初中生补数学。林雾问过他累不累,他还是那句老话。
还好。
林雾越来越讨厌这两个字。
因为她知道,“还好”通常意味着不太好。
晚上十点多,江循终于回复。
【很好看。】
林雾看着手机,忍不住笑。
【我拍的是通知书,不是设计作品。】
江循回,
【都好看。】
林雾耳尖微微热起来。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过了几秒又忍不住拿起来。
【你的什么时候到?】
【应该这几天。】
【到了拍给我。】
【嗯。】
三天后,江循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
他发来照片时,林雾正在房间里整理高中资料。
北方医科大的通知书是深蓝色的,封面简洁,带着一点冷静庄重的气质。很像江循。
照片里,通知书放在一张旧木桌上,旁边压着那颗浅绿色薄荷糖纸。
林雾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她高考前夜给他的那颗糖。
他竟然还留着。
林雾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打字。
【江医生,恭喜。】
江循隔了一会儿回,
【还不是。】
林雾笑着回,
【迟早是。】
这次江循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好一会儿,他发来一句。
【林设计师,也恭喜。】
林雾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久。
那个夏天,他们见面的次数比高中时还多。
江循白天打工,林雾偶尔要被母亲拉去买开学用品。两个人只能在傍晚或者夜里短暂见一面。
他们去过南城一中的校门口。
去过那家雨夜里的便利店。
去过学校附近的小吃街。
也去过江边。
南城的江水在夏天涨得很满,夜里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腥气。江边有很多散步的人,老人、小孩、情侣、骑自行车的学生,所有人都被夏夜包裹着,显得短暂而自由。
林雾和江循并肩走在江边。
他们仍然不怎么牵手。
准确来说,是江循不太敢。
有一次林雾故意把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乎碰到他的手背。
江循察觉到了,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林雾偏头看他。
“江循。”
“嗯?”
“你是不是怕我?”
江循愣住,“没有。”
“那你躲什么?”
他低头看向两人几乎碰到的手。
夏夜路灯下,林雾的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故意没有收回去,像在等他做选择。
江循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雾以为他又要后退。
下一秒,他的手慢慢靠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真的很轻。
不像牵手,更像小心确认一件易碎的东西。
林雾心跳快得不行,却故作平静。
“就这样?”
江循看她。
林雾反手握住他的手。
十指没有立刻扣紧,只是掌心贴着掌心。
江循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薄的茧,应该是长期搬货和写字留下的。
林雾握紧了一点。
“这样才算。”
江循耳尖红了。
他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松开。
他们就这样沿着江边走了很久。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江面上有细碎的光。林雾第一次觉得,南城这个她一直想逃离的地方,也不是全然令人窒息。
至少这个夜晚很好。
至少江循的手在她手里。
八月下旬,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
林雾的行李箱摊在房间地上,里面装着母亲反复检查过的衣物、床单、药品和证件。
江循的车票比她早两天。
北方医科大开学早,他要先走。
知道这个消息时,林雾正在和他一起坐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
便利店空调开得很足,玻璃门一开一合,冷气漏到门口,又很快被夏夜的热风吞掉。
江循把车票截图发给她。
林雾看着上面的时间,忽然觉得手里的鱼丸没了味道。
“这么早?”
“嗯。”
“几点的车?”
“早上七点四十。”
“我送你。”
江循立刻说,“不用。”
林雾看向他。
江循顿了一下,放缓语气,“太早了。”
“我起得来。”
“你妈不会同意。”
“我会想办法。”
江循皱眉,“林雾。”
林雾低头戳着纸碗里的萝卜。
“我想送你。”
江循不说话了。
林雾的声音很轻,却有种固执的平静。
“江循,我们要很久才能再见了。”
便利店门口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江循低声说,“国庆我去看你。”
“那也是一个多月以后。”
“嗯。”
“一个多月很久。”
江循看着她。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里的情绪。
江循忽然想起高三时的林雾。
她总是习惯把难过藏起来,藏到别人以为她真的不在乎。
可她不是不在乎。
她只是太怕自己一旦表现出在乎,就会显得脆弱。
江循沉默片刻,终于说,“好。”
林雾抬头。
“我等你送我。”他说。
林雾这才重新低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江循离开的那天,南城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不是暴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落下来,像夏天终于开始向秋天交出一点湿冷的信号。
林雾五点半就醒了。
她几乎一夜没睡。
母亲还没起,她轻手轻脚地洗漱,背上早就准备好的小包。出门前,她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说去给同学送资料,很快回来。
她知道这个理由很拙劣。
可她顾不上了。
清晨的南城很安静。
公交车上人不多,车窗外街道被雨水打湿,早餐店陆续开门,蒸笼冒出白色热气。
林雾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只纸袋。
里面是她给江循准备的东西。
一支黑笔,一本很小的笔记本,一盒薄荷糖,还有她熬夜画的一张书签。
书签上画的是南城一中的天台铁门。
门缝里有风。
她没有写字。
因为她觉得江循会懂。
到车站时,江循已经在进站口外等她。
他背着黑色书包,旁边放着一个旧行李箱。行李箱边角磨得有些厉害,用一根灰色绑带固定着。
他看见林雾,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不来了。”
林雾撑着伞走过去,“我答应了。”
江循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鞋尖,皱了皱眉。
“怎么不穿雨鞋?”
林雾说,“江循,你再啰嗦就要错过检票了。”
他闭嘴了。
两个人站在车站大厅里。
四周都是拖着行李箱的人,有学生,有家长,有赶早班车的上班族。广播反复播报检票信息,电子屏上的车次一行行滚动。
离别在这里太常见了。
常见到没有人会为一对十八岁的少年多看一眼。
林雾把纸袋递给江循。
“开学礼物。”
江循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
“谢谢。”
“到了再看。”
“好。”
林雾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原本在心里准备了很多话。
比如到学校记得好好吃饭。
比如不要总是省钱。
比如天气冷了要买厚衣服。
比如有事要告诉我,不准什么都自己扛。
可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候,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江循看着她,似乎也一样。
广播里响起他的车次检票通知。
林雾的心猛地一紧。
江循低头看了一眼车票,又看向她。
“我要进去了。”
林雾点头。
“嗯。”
江循拉起行李箱。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
林雾站在原地看他。
下一秒,江循忽然转身,几步走回来,伸手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比高考前夜更用力。
林雾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碰到他肩膀,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洗衣粉味和一点雨水味。
江循的手臂紧紧环着她。
像终于不再克制。
又像怕一松手,她就真的离得很远。
林雾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抬手抱住他,手指抓紧他背后的衣料。
“江循。”
“嗯。”
“你要给我打电话。”
“好。”
“每天都要发消息。”
“好。”
“不要一忙就不理我。”
“不会。”
“也不要生病不说。”
江循沉默了一下。
林雾在他怀里抬头,“听见没有?”
江循低声说,“听见了。”
广播第二次催促检票。
江循终于松开她。
林雾眼睛红得明显,却没有哭出来。
江循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眼尾。
他的指尖有一点凉。
“别哭。”
林雾说,“我没哭。”
江循看着她,眼里有很浅的笑意。
“嗯,没哭。”
他拉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
林雾站在原地,看着他把身份证和车票递给工作人员,看着他通过闸机,看着他走进人群。
走到扶梯口时,江循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雾朝他挥手。
江循也抬手。
然后他转身,随着人流一点点下去,消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林雾站在车站大厅里,很久都没有动。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声交织在一起。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的异地恋从这一刻开始了。
不是手机里的两个城市名。
不是地图上的一条线路。
而是江循的背影真的消失在人群里。
而她留在原地。
那天上午,江循在车上给她发来照片。
照片里是窗外飞快后退的南城郊区。
灰白色楼房、湿漉漉的田野、远处隐约的山,都被高速行驶的列车拉成模糊的线。
他说,
【出发了。】
林雾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低头回复。
【一路平安。】
几分钟后,江循发来第二张照片。
是她送他的纸袋。
他已经打开了。
薄荷糖、笔记本、黑笔,还有那张画着天台铁门的书签,整整齐齐放在小桌板上。
他问,
【这是哪里?】
林雾看着那张书签,笑了一下。
【秘密基地。】
江循回,
【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我带走了。】
林雾看着屏幕,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怕公交车上的人看见。
窗外雨还在下。
南城被淋得湿漉漉的。
可那一刻,林雾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江循带去了很远的地方。
不是书签。
也不是薄荷糖。
是她十七岁到十八岁之间,所有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和期待。
她以为它们会跟着江循一路向北。
穿过车站、城市、山川和漫长铁轨。
然后在某个陌生的校园里,继续发芽。
她那时还不知道,很多感情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开始时能不能相爱。
而是相爱之后,能不能一次又一次,穿过现实递来的刀。
而南北之间的第一场风,已经在那列远去的高铁上,悄悄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