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顺手。 ...
-
林雾被他说得一时无言。
她发现江循这个人有时候很奇怪。
明明看起来冷淡疏离,可在某些小事上又认真得近乎笨拙。
她只是随手给了他一颗糖,他却非要买一颗一模一样的还回来。
像是不想欠她。
也像是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
林雾没有接。
她说,“江循,一颗糖而已。”
江循垂下眼,手仍然停在半空。
“我知道。”
林雾看着他。
她忽然在他身上看见了一点熟悉的东西。
那种熟悉不是因为他们相似的家庭,也不是因为他们同样不爱说话。
而是他们都太清楚,一旦习惯接受别人的好,就会开始害怕那份好哪天忽然收回去。
所以宁愿一开始就不拿。
宁愿把每一颗糖都还清。
林雾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来。
“那谢谢。”
江循的手收回去。
林雾把糖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江循在身后说,“早上的事,也谢谢。”
林雾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不客气。”
那天中午,林雾没有去食堂。
她在学校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坐在教学楼后面的香樟树下慢慢吃。
天气很热,树荫里却有风。
她从口袋里摸出江循还给她的那颗薄荷糖,看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吃。
她把糖放进了笔袋最里面的夹层。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那天阳光很好。
也许只是因为江循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一颗糖递给她时,神情认真得像在偿还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也许只是因为,在那之前,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这样笨拙又干净的回礼。
高三的日子过得很快。
快到每一天都像被撕下来的日历,昨天和今天没什么区别,今天和明天也不会有太大不同。
可林雾后来回想起来,却发现她记住了很多和江循有关的小事。
她记得他低血糖时会下意识按住左手虎口。
记得他讲题时喜欢先在草稿纸上画一条很直的辅助线。
记得他晚自习最后十分钟会提前收拾一本英语单词书,因为下课后要去校外一家便利店值夜班。
记得他从不主动麻烦别人,却会在她水杯空了的时候,顺手把她的杯子也带去接水。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时,林雾甚至以为是许知夏做的。
直到她某天抬头,看见江循把两个水杯一前一后放在饮水机下。一个是他的透明杯,另一个是她的白色杯子。
他接完水,走回座位,经过她桌边时,把水杯轻轻放下。
水温刚好。
不烫,也不冷。
林雾抬头看他。
江循说,“顺手。”
又是这两个字。
林雾忽然有点想笑。
她忍住了,只说,“你顺手的事还挺多。”
江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自习,林雾把一张写满批注的语文作文素材纸放到江循桌上。
江循抬头。
林雾说,“顺手整理的。”
说完,她不等他回答就走了。
许知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等林雾坐下,她立刻凑过来,“你们俩现在是什么情况?”
林雾翻开数学卷子,“同学情况。”
“谁家同学互相顺手啊?”
“你有意见?”
“没有。”许知夏啧了一声,“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心情好像好了一点。”
林雾笔尖顿住。
有吗?
她自己并没有察觉。
她还是每天写题、考试、听课,还是会因为母亲的电话感到窒息,还是会在夜里失眠,盯着房间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发呆。
可也许是真的。
因为教室后排多了一个很安静的人。
因为她知道,天台的门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因为某个午后,她随手给出去的一颗薄荷糖,被人认真地还了回来。
十月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林雾数学考得很差。
比上次还差。
试卷发下来时,红色分数落在卷头,刺眼得让人想把整张纸揉碎。
林雾看着那几个数字,心一点点沉下去。
班主任的目光从讲台上扫下来,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她知道自己又要被叫去办公室。
果然,下午最后一节课后,班主任让她留下。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冷气很足。
林雾站在办公桌前,听班主任分析她的错题、排名和最近状态。那些话其实没有错,甚至算得上负责。可林雾听着听着,只觉得耳朵里一阵嗡鸣。
最后班主任说:“我刚才已经给你妈妈打过电话了,她晚上会跟你谈。林雾,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雾低声说:“老师,我知道。”
她总是说知道。
因为除了知道,她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从办公室出来时,晚霞已经铺满走廊。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染成橘红色,像一场无声燃烧的火。
林雾没有回教室。
她拿着那张数学卷子,沿着楼梯往上走。
五楼,六楼,再往上。
天台的铁门依旧虚掩着。
她推门出去。
风比往常大。
她走到墙角坐下,把数学卷子摊在膝盖上,盯着那些红色叉号看了很久。
其实有几道题她会做。
考试时也不是完全没思路。
可她那天早上刚和母亲吵过架。
母亲翻了她的手机,发现她凌晨一点还在听歌,脸色立刻变了。她说林雾不自觉,说她不知道感恩,说她这样下去迟早会毁了自己。
林雾忍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已经很累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你累?我不累吗?我一个人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跟我说你累?”
于是所有话都到此为止。
林雾没有再解释。
她带着那种无法被理解的疲惫走进考场,拿到卷子的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风吹起试卷一角。
林雾伸手按住。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明明知道高考很重要,明明知道成绩是她离开这个家的唯一方式,明明知道所有人都在往前跑,她却还是会被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拖住脚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
这次她哭了。
哭得很安静。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轻轻发抖。
她以为天台上只有自己,直到一包纸巾被放到她旁边。
林雾猛地抬头。
江循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那本旧题册。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林雾几乎是狼狈地别开脸。
“你怎么又来了?”
江循说,“这里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句话有点耳熟。
林雾眼眶还红着,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江循没有看她的眼泪,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他只是在她旁边隔了一点距离坐下,翻开题册,像往常一样开始写题。
林雾拿起那包纸巾。
包装很普通,便利店里一块钱一包的那种。
她抽出一张,低头擦掉眼泪。
两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操场上的人声也渐渐远了。
江循终于开口,“哪道不会?”
林雾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膝盖上的数学卷子。
满卷红叉,实在很难看。
她下意识想把卷子合起来。
江循却伸手按住卷角。
他的指尖落在她手边,很近,却没有碰到她。
“错了可以改。”他说。
林雾低声说:“不是改题的问题。”
“那是什么?”
林雾没有说话。
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声音很轻,“是我不知道怎么改我自己。”
江循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说出口后,连林雾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
她正想自嘲地笑一下,把话题糊弄过去,却听见江循说,“不用改。”
林雾抬头看他。
江循看着她的卷子,语气平静,“你不是题。题错了才需要改。”
林雾怔住。
天台上的风忽然变得很轻。
她看着江循。
他仍然低着头,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可那句话却像一颗很小的石子,忽然砸进她心里某个从来没有被碰过的地方。
你不是题。
题错了才需要改。
林雾鼻尖又有些发酸。
她赶紧低下头,不想再被他看见。
江循把卷子拿过去,抽出一张草稿纸,开始给她讲第一道错题。
他的声音不高,讲得很慢。
先把题干拆开,再写公式,再画辅助线。他不像老师那样急着让她承认自己哪里粗心,也不像母亲那样把每一个错误都上升成人生态度。
他只是讲题。
错了,就重来。
不会,就再讲一遍。
好像一张糟糕的试卷真的只是一张试卷,不是她整个人生的判决书。
那天他们在天台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最后一道题讲完时,教学楼里的晚自习预备铃已经响了。
林雾把改好的卷子收起来。
江循也合上题册。
他们一起往楼下走。
楼梯间没有开灯,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一点灰蓝色的天光。
走到五楼拐角时,林雾忽然停下。
江循回头,“怎么了?”
林雾从笔袋里摸出那颗薄荷糖。
是他还给她的那颗。
她把糖递过去。
江循看着她。
林雾说,“我不想欠你。”
江循没有接。
他看了那颗糖一会儿,忽然说,“那就先欠着。”
林雾愣住。
江循转身继续往下走。
楼梯间里,他的声音很轻地落下来。
“以后慢慢还。”
林雾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颗没有送出去的薄荷糖。
那一瞬间,她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轻。
却比晚自习的铃声还要清楚。
她后来常常想,如果人生真的有某个瞬间可以回头重选,那她或许应该在那个晚上就转身,离江循远一点。
不要收他的纸巾。
不要听他讲题。
不要把那颗糖留在笔袋最里面。
也不要因为一句“以后慢慢还”,就荒唐地生出一点漫长的期待。
可是十七岁的林雾不知道。
那时候她只觉得,南城秋夜的风很凉,而江循走在她前面,影子被楼梯间的光拉得很长。
长到好像真的可以通向很远很远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