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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躲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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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城的雨总是来得很突然。
上午还是晴天,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课桌上的试卷晒得微微发烫。到了下午第二节课,天色却忽然暗下去。
先是一阵风。
香樟树叶被吹得翻卷,操场边的国旗猎猎作响,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被风撞得砰砰响。
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推导一道圆锥曲线题,粉笔写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窗外。
“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第一声雷就滚过天边。
教室里有人小声惊呼。
南城的雷声不像北方那样干脆,它沉闷、潮湿,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像一辆看不见的重车碾过云层。
林雾坐在窗边,看见远处天空黑得像被墨水泼过。
她想起自己早上出门时,母亲提醒她带伞。
她当时正在换鞋,听见母亲说,“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你把伞带上。”
林雾低头系鞋带,“书包放不下。”
母亲站在客厅里,皱着眉,“一把伞能占多少地方?你就是嫌麻烦。”
林雾没说话。
母亲又说,“每次都是这样,说你两句你就摆脸色。林雾,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她听见了。
可她实在不想再把那把伞塞进已经装满卷子和练习册的书包里,也不想为了一个可能下雨的下午,再展开一场没有意义的争执。
于是她说,“我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时,母亲还在说什么。
林雾没有回头。
现在雨真的要下了。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心里生出一种很轻的烦躁。
倒不是因为没带伞。
只是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总是这样。母亲说对了,便仿佛拥有了更多证明她不懂事的证据。
第三节课还没结束,暴雨彻底落下来。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声音很密。操场很快积起一层水,跑道被冲得发亮,远处教学楼在雨幕里变得模糊。
教室里的灯被打开了。
白色灯光落下来,照得每个人脸色都有些疲惫。
晚自习前,雨还是没有停。
食堂到教学楼之间有一段无遮无挡的路,平时走过去只要两三分钟,今天却成了一条需要冒险穿越的河。
下课铃一响,班里带伞的人立刻成了抢手资源。
许知夏从书包里翻出一把折叠伞,撑开看了一眼,叹气,“完了,我这伞最多撑两个人。林雾,你跟我一起?”
林雾正要点头,许知夏的同桌忽然扑过来,“夏夏救命!我也没带伞!”
许知夏左右为难。
同桌双手合十,眼神可怜得像小狗,“我今天穿的是新鞋,真的不能淋啊。”
林雾看了她们一眼,把书包拉链合上。
“你们去吧。”
许知夏立刻说,“那你呢?”
“等雨小点。”
“这雨一时半会儿小不了吧。”
“没事。”林雾语气很平,“我不饿。”
许知夏还想说什么,同桌已经拉着她往外走,“快点快点,再晚食堂糖醋里脊就没了。”
许知夏被拽出去前还回头喊,“你别乱跑啊,等我回来给你带饭!”
林雾点了一下头。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差不多了。
雨声显得更大。
林雾坐在座位上,翻开一本英语阅读,试图把注意力放回题目里。
可她刚看完第一段,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林雾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过了半分钟,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早上提醒过你。】
林雾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雨声密密麻麻,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耳膜。
她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她站起来,拿起书包往外走。
走廊里很空。
大部分学生都趁着下课去食堂了,只剩零星几个人站在楼梯口等同伴。林雾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没有下楼,而是拐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暴雨天的天台当然不能去。
她知道。
可她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
铁门外雨声更大,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湿冷的水汽。林雾没有推门出去,只坐在门内最后一级台阶上。
这里很暗。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只剩下面一层透上来的微弱光线。她抱着书包坐下,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手机还在震。
她没有看。
她知道母亲会发什么。
无非是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问她是不是又在闹脾气,问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心。
林雾闭上眼。
她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很坏。
母亲一个人把她养大确实不容易。她上班、做家务、盯她学习、替她规划所有未来。她的很多控制都来自恐惧,来自一个女人在生活里独自撑太久之后形成的惯性。
林雾明白。
可明白不代表不痛。
她明白母亲爱她,也明白那份爱常常让她喘不过气。
楼下传来脚步声。
林雾睁开眼。
起初她以为是哪个同学路过,没有在意。可那脚步声却一路往上,最后停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见江循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
他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面还在往下滴水,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林雾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江循也看着她,“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林雾别开眼,“我等雨小。”
江循抬头看了一眼铁门。
暴雨砸在门外,声音大得几乎盖过他们的呼吸。
“这里等?”
“安静。”
江循没有拆穿她。
他在她旁边隔了一级台阶坐下,把塑料袋放到两人中间。
袋子里有一个饭团,一盒热牛奶,还有一包薄荷糖。
林雾看了一眼,“你刚才出去了?”
“嗯。”
“这么大雨?”
“便利店近。”
林雾想起他晚上要去便利店打工,忽然问,“你今天也要去?”
江循说,“嗯。”
“雨这么大。”
“下雨也要开店。”
很简单的一句话。
林雾却不知道怎么接。
她和江循的生活其实离得很近,又很远。
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写同样的卷子,听同样的老师讲课,面对同一个高考倒计时。可放学之后,他们会走向完全不同的夜晚。
林雾回家,面对母亲的询问、热好的饭菜和永远不能关紧的房门。
江循则走进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里,在收银台后站到深夜,替别人扫码、找零、加热便当。
她忽然问,“你不累吗?”
江循低头拆开饭团的包装,“累。”
林雾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坦白。
江循把饭团递给她,“但累也要做。”
林雾没有接,“我不饿。”
江循说,“你中午也没吃多少。”
林雾看他,“你怎么知道?”
江循顿了一下。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暴露了什么。
楼梯间里只有雨声。
几秒后,他把饭团往她手里一塞,语气平静地说,“猜的。”
林雾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
热的。
隔着塑料包装,掌心都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她忽然就没有力气再拒绝。
她拆开包装,小口咬了一下。
饭团味道很普通,便利店里最常见的海苔肉松口味。米饭有一点硬,海苔被热气蒸得发软。可林雾吃着吃着,却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很少在难过的时候被人喂食。
小时候哭了,母亲会说别哭。
长大后难过,朋友会问怎么了。
只有江循什么都不问,只把一只热饭团递到她手里。
好像人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最需要的并不是解释,而是一点具体的、可以握住的温度。
江循坐在旁边,拆开热牛奶插好吸管,也递给她。
林雾这次没有说不要。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牛奶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很淡,却让她紧绷了一下午的胃慢慢松下来。
“江循。”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江循侧过头,“哪样?”
林雾想了想,说,“顺手。”
江循沉默。
雨声里,他的轮廓显得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是。”
林雾握着牛奶盒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继续问。
有些答案点到为止就已经足够,再往下问,就会变成另一种越界。
他们并肩坐在楼梯上,把一个饭团分着吃完。
准确来说,是林雾吃了大半,江循只咬了两口。林雾把剩下的小半递给他时,他起初不要,后来被她盯着,才接过去吃掉。
吃完饭团,江循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包薄荷糖,拆开,倒了一颗给她。
林雾看着掌心里的糖,忽然笑了一下。
江循问,“笑什么?”
“你是不是批发了很多薄荷糖?”
“没有。”
“那怎么总有?”
江循低头把糖纸折好,“便利店买的。”
“你很喜欢吃这个?”
“不喜欢。”
林雾愣住,“那你买它干什么?”
江循的手指停在糖纸边缘。
楼梯间里光线很暗,林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很轻地说,“你不是有吗。”
林雾忽然安静下来。
她不是有吗。
所以他记住了。
记住她曾经给过他一颗薄荷糖,记住她笔袋里也有一颗,记住这种浅绿色糖纸像某种无声的暗号。
林雾低下头,把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慢慢散开,带着一点微苦的甜。
她听着门外的大雨,忽然觉得这个下午没有那么难熬了。
晚自习开始前,雨终于小了一些。
楼道里陆续有学生回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从下方传上来。林雾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
江循也起身,把空包装袋收进塑料袋。
两人一起下楼。
刚到四楼,许知夏正好拎着两份盒饭冲上来,看见林雾和江循一前一后从楼梯上下来,整个人愣在原地。
林雾脚步一顿。
许知夏看看她,又看看江循,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饭。
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大悟,再到强行压住八卦,只用了短短三秒。
“那个……”许知夏清了清嗓子,“林雾,我给你带饭了。”
林雾说,“谢谢。”
许知夏把盒饭递给她,眼神却忍不住往江循身上飘。
江循很平静地点了一下头,“我先回教室。”
说完,他从两人身边走过去。
等他走远,许知夏立刻凑到林雾面前,压低声音,“你们俩刚才在楼上干什么?”
林雾拎着盒饭往教室走,“躲雨。”
“躲雨需要两个人一起躲到天台楼梯口?”
“那里安静。”
“还一起吃饭?”
林雾看她一眼,“你不是给我带饭了吗?”
许知夏被她绕进去,“对啊,所以你吃了吗?”
林雾没有回答。
许知夏立刻反应过来,睁大眼睛,“你吃了他买的?”
林雾耳尖有点热。
她加快脚步,“晚自习要迟到了。”
许知夏跟在她后面,声音压得很低,却兴奋得发颤,“林雾,你完了。”
林雾冷着脸,“闭嘴。”
“你真的完了。”
“许知夏。”
“好好好,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