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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有没有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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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夏做了个闭嘴的动作,但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晚自习开始后,雨又大了起来。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教室里的灯光映在玻璃上,每个人都像被困在一只明亮的盒子里。
林雾摊开数学卷子,做了几道题,却总是忍不住想起楼梯间里那句“不是”。
不是对谁都这样。
不是顺手。
那是什么?
她不敢往下想。
高三的喜欢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它像课桌底下偷偷藏起来的小说,像晚自习时被压在试卷下面的纸条,像所有人都在往前跑时,你忽然想停下来等一个人。
它不合时宜。
也没有结果。
至少林雾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她不该喜欢江循。
江循也不该喜欢她。
他们都有太多需要摆脱的东西。贫穷,家庭,成绩,未来。喜欢在这些沉重的词面前,显得轻飘飘的,像暴雨里一把很小的伞,根本遮不住什么。
可是人有时候就是会被这样一把伞打动。
哪怕它遮不住一生。
至少在那个暴雨傍晚,它挡住了落在她肩上的一小片雨。
晚自习第二节课间,林雾收到母亲的电话。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几秒,还是拿着手机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她站在窗边接起电话。
“你为什么不回消息?”母亲的声音压着火。
林雾说,“刚才晚自习。”
“我问你带伞没有,你为什么不回?你是不是故意让我担心?”
“没有。”
“那你现在怎么回来?雨这么大,我还要去接你吗?我明天早上还有会,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林雾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发凉。
她看着窗外的雨,低声说,“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你怎么回?淋回去吗?”
“我借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母亲问,“跟谁借?”
林雾闭了闭眼。
这就是她不愿意回复的原因。
每一个简单问题后面,都会生出更多问题。跟谁,男的女的,成绩怎么样,关系好不好,为什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所有关心最终都会变成审问。
“同学。”她说。
母亲还想问什么,林雾打断她,“我要上课了,先挂了。”
她挂断电话,站在窗边很久没有动。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江循把一把黑色长柄伞递到她旁边。
林雾看着那把伞,没有接。
“你呢?”
“我店里有伞。”
“真的?”
“嗯。”
林雾看着他。
江循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她发现江循撒谎的时候其实没有什么破绽。他太安静了,连谎话都说得像事实。
可林雾就是知道他在撒谎。
她说,“我不用。”
江循微微皱眉,“雨很大。”
“所以你自己撑。”
“我不急。”
“你不是还要打工?”
江循没有说话。
林雾忽然有点生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他总是这样把自己放到最后,还是气自己竟然因为一把伞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把伞推回去,“江循,我不想欠你太多。”
江循看了她很久。
走廊里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神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淡,也更疲惫。
然后他说,“又不是所有东西都要还。”
林雾怔住。
江循把伞放到窗台上。
“放学你拿走。”
他说完就转身回了教室。
林雾站在原地,看着那把黑色长柄伞。
伞柄还带着一点潮湿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天。
她在小学门口等爸爸来接,等到最后,雨水打湿书包,也打湿鞋袜。她不知道第几次给爸爸打电话,电话那头只有冷冰冰的忙音。
后来母亲来了。
母亲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脸色很难看。
她说,“他不会来了。林雾,你以后别再等他。”
从那天起,林雾真的没有再等。
她学会自己带伞,自己回家,自己在雨里快步走过积水的路。
可现在,有人把伞放到了她面前。
不是因为她等来了谁。
而是因为那个人看见她没有伞,于是走过来,把自己的伞给了她。
林雾慢慢伸手,握住伞柄。
晚自习结束时,雨还没有停。
学生们挤在教学楼门口,五颜六色的伞一把把撑开,像潮湿夜色里突然绽放的花。
林雾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握着江循的黑伞。
江循没有和她一起走。
下课铃一响,他就背着书包从后门离开了。林雾知道,他要去便利店。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黑伞很大,伞骨结实,雨点砸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雾走到校门口时,忽然停下。
马路对面有一家便利店。
店招牌在雨夜里亮着白色的光。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江循站在收银台后,低头整理货架上的口香糖和电池。他换了一件便利店的红色马甲,校服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头发有些湿,应该是淋了雨。
林雾握紧伞柄。
她就知道。
店里根本没有多余的伞。
江循把伞给了她,自己淋雨过来的。
林雾站在马路这边,看了他很久。
雨水在伞沿汇成线,落在她脚边。校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
便利店里,江循忽然抬头。
隔着雨幕和玻璃,他看见了她。
两人遥遥对视。
林雾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什么表情。
也许很生气。
也许更像快要哭了。
江循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收银台后走出来,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
雨声一下子变大。
他站在门口,没有过马路,只远远看着她。
林雾也没有过去。
他们中间隔着一条被雨水打湿的马路,车灯从积水里晃过去,像碎掉的光。
片刻后,江循抬手,指了指她手里的伞,又指了指回家的方向。
意思是让她走。
林雾没有动。
江循又做了一遍。
这次,林雾终于转身。
她撑着他的伞,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
走出很远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便利店门口已经没人了。
只有那盏白色招牌还亮着,在雨夜里安静得像一颗遥远的星。
那天晚上,林雾回到家时,母亲坐在客厅里等她。
看见她手里的黑伞,母亲立刻问,“这是谁的?”
林雾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同学的。”
“男同学女同学?”
林雾抬头看向母亲。
客厅灯光很亮,照得母亲眼角的细纹无处可藏。她看起来疲惫又警惕,像一个害怕失去最后依靠的人。
林雾忽然不想吵。
她只是说,“明天还给人家。”
母亲皱着眉,还想再问。
林雾已经拿着伞回了房间。
关上门后,她把伞靠在墙边。
黑色伞面还没有完全干,水珠顺着伞尖滴下来,在地板上积成小小一滩。
林雾蹲下身,用纸巾一点点擦干。
擦到最后,她忽然看见伞柄内侧贴着一小张白色标签。
上面用黑笔写着两个字。
江循。
字迹清瘦,干净。
林雾伸手碰了碰那两个字。
很轻。
像怕碰疼什么。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南城被暴雨洗过,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路边香樟树叶上挂着水珠,阳光一照,像碎玻璃。
林雾比平时早到了学校。
她把那把黑伞擦得很干净,收好,放到江循桌上。
江循还没来,教室里只有几个早到的同学在背书,声音零零散散。
林雾放下伞后,想了想,又从笔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放在伞旁边。
浅绿色糖纸压在黑色伞面上,很小,却很亮。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早读铃响前两分钟,江循来了。
他走进教室,背着书包,头发已经干了,脸色却比昨天更白一些。
林雾没有回头。
她听见他走到座位旁,椅子被轻轻拉开。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纸响。
像有人拿起了那颗糖。
林雾低头看着单词书,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早读开始后,英语老师让全班齐读课文。
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英文朗读声。
林雾的声音混在里面,很低。
她读着读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一声很轻的咳嗽。
她没有回头。
只是从桌肚里拿出一包纸巾,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往后递了递。
几秒后,纸巾被人接走。
没有人说话。
可林雾知道,江循收到了。
就像昨天那把伞。
就像那颗薄荷糖。
就像许多不能被说出口的关心。
它们在高三拥挤又疲惫的日子里,悄悄来回传递,像一条很细的线,把两个原本各自沉默的人,一点一点牵到了一起。
那时候他们都还没有说喜欢。
甚至没有认真想过喜欢。
可有些东西比喜欢更早发生。
比如下雨时递出去的一把伞。
比如低血糖时塞进掌心的一颗糖。
比如隔着整间教室,也能第一时间发现对方不舒服。
多年以后,林雾独自坐在广州的出租屋里,听见窗外暴雨砸落时,还是会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南城一中门口的雨,想起便利店白色的灯,想起江循站在雨里,远远地让她回家。
她那时并不知道,有些人的爱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不说留下。
只说你走吧。
不说我淋了雨。
只问你有没有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