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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习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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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出口,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把一颗心从胸腔里掏出来,放在了他面前。
血淋淋的。
狼狈的。
连她自己都不敢看。
江循站在她面前,久久没有说话。
教学楼方向传来集合的铃声。
家长会好像结束了,操场上的学生开始陆续起身。
可他们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江循终于开口。
“对不起。”
林雾眼眶一下子更红。
她宁愿他说别的。
说她误会了也好,说他只是顺手也好,哪怕说他讨厌她都好。
可他偏偏说对不起。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是承认那些好都不是错觉。
也是承认他仍然不打算往前走。
林雾点点头。
“行。”
她转身往操场走。
江循在身后叫她,“林雾。”
林雾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真的忍不住哭出来。
那天家长会结束后,林雾被母亲带回了家。
一路上,母亲都在说班主任对她的评价。
“老师说你最近数学有进步,但还不够稳定。你看,我就说你不能总是情绪化。高三这个阶段,谁不是咬牙坚持?你不要总觉得自己委屈。”
林雾坐在副驾驶,脸朝着窗外。
街边的树和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母亲说了半天,终于察觉她情绪不对。
“你又怎么了?”
林雾闭了闭眼,“没什么。”
“没什么你摆这个脸色给谁看?”
林雾忽然觉得很累。
她不想解释,也没有力气争辩。
她只是低声说,“妈,我有点头疼。”
母亲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再说。
回到家后,林雾把自己关进房间。
她摊开数学卷子,握着笔,却一道题都写不下去。
桌角放着江循昨天给她的那颗薄荷糖。
浅绿色糖纸在台灯下泛着微光。
林雾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
她想,江循说得对。
不要喜欢他。
高三已经这么累了,她没有余力再喜欢一个总是后退的人。
可是喜欢如果真的能靠一句话停下来,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在十七岁的时候,把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记那么久。
接下来的几天,林雾没有主动和江循说话。
江循也没有来找她。
他们仍然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早读,做题,考试,晚自习。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林雾不再去后排经过。
江循也不再把水杯顺手带到她桌上。
许知夏很快发现了不对。
“你们吵架了?”
林雾低头背单词,“没有。”
“你骗鬼呢?”
“真没有。”
许知夏趴在桌上看她,难得没有开玩笑。
“林雾,你要是难过,可以跟我说。”
林雾笔尖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许知夏。
许知夏平时总是没心没肺,笑起来像春天里最吵的麻雀。可此刻她眼里的担心是真的。
林雾心里一软,低声说,“我没事。”
许知夏叹气,“你们这种说没事的人最有事。”
林雾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下。
“真的。”
许知夏看她笑了,才稍微放心一点。
“好吧,那你有事一定要跟我说。别总自己憋着,你又不是高压锅。”
林雾点头。
可她最终谁也没有说。
她只是把自己塞回那些密密麻麻的题目里。
学习是一件很好的事。
至少它有答案。
不像江循。
也不像喜欢。
十二月初,南城迎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降温。
冷空气南下,风像从骨头缝里钻进去。学校要求全体学生穿冬季校服,厚重的外套把每个人都裹得臃肿。
江循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
早读时,林雾听见后排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声音很轻,像被人强行按住。她握着书页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上午第二节课,他咳得更厉害。
物理老师停下来问,“江循,感冒了?”
江循低声说,“没事。”
“没事也要吃药,别传染给全班。”
班里有人笑了两声。
林雾低头看着课本,眉心慢慢皱起来。
中午放学,江循没有去食堂。
他趴在桌上,额头枕着手臂,整个人安静得不正常。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
许知夏拉着林雾,“走啊,吃饭。”
林雾看了一眼后排。
江循仍然没有动。
许知夏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小声说,“他好像不舒服。”
林雾收回目光,“嗯。”
“你不去看看?”
林雾沉默。
她想起江循那句“别喜欢我”。
想起自己那天几乎把所有难堪都摊在他面前,而他只给了她一句对不起。
她不该去。
她也没有立场去。
可下一秒,江循忽然低低咳了一声,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林雾还是站了起来。
许知夏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没拦她。
林雾走到后排,站在江循桌边。
“江循。”
江循没有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
江循这才慢慢抬头。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里有很重的倦意。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皮肤上。
林雾心口一紧。
她伸手想碰他的额头,又在半空停住。
江循看见她的动作,似乎怔了一下。
林雾把手收回来,语气尽量平静,“你发烧了。”
江循哑声说,“没有。”
“你自己照镜子看看你现在像没有吗?”
江循撑着桌面想站起来,“我去买药。”
他刚站起身,身体就晃了一下。
林雾眼疾手快扶住他的手臂。
他的校服外套很厚,可林雾还是感觉到他手臂瘦得厉害。
江循低头看着她扶住自己的手。
林雾也意识到了。
她想松开,却又怕他站不稳,只能僵在那里。
“去医务室。”她说。
江循想拒绝。
林雾抬头看他,眼神很冷,“你要是现在晕在教室,我就告诉班主任你晚上还去打工。”
江循沉默了。
这是林雾第一次威胁成功。
她扶着江循往医务室走。
许知夏很有眼色地替他们拿了书包,远远跟在后面,没上前打扰。
冬天的走廊很长。
江循走得很慢,呼吸有些沉。林雾扶着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冷风味。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因为吵架。
也不是因为被拒绝。
而是她发现,江循好像一直都在透支自己。
上课、刷题、打工、照顾母亲、攒钱、忍病。
他把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唯独从来没有把自己放进去。
到了医务室,校医给江循量了体温。
三十八度九。
校医皱眉,“烧成这样还上课?你们这些高三学生真是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江循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林雾站在旁边,低着头,也没有说话。
校医给他拿了退烧药,又让他在里间床上躺一会儿。
江循本来不想躺,林雾只看了他一眼,他就没再坚持。
医务室里很安静。
许知夏把书包放下后,就借口去食堂买粥离开了。
林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江循闭眼休息。
他的睫毛很长,落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生病让他身上的冷淡褪去了一些,显出一点少见的脆弱。
林雾忽然想起那天他说,别喜欢我。
她那时候很委屈,觉得江循残忍。
可现在看着他,她又隐约明白了一点。
也许江循不是不想往前走。
他只是觉得自己身后背着太多东西,怕一转身,就把她也一起拖进泥里。
可明白并不等于不痛。
江循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
“林雾。”
她回神,“嗯?”
他的声音很哑,“你回去吃饭吧。”
“许知夏去买粥了。”
“你不用在这。”
林雾看着他。
医务室窗外的光很淡,落在她眼底,显得有些冷。
“江循,你是不是特别怕欠别人?”
江循沉默。
林雾继续说,“你怕欠我,怕欠老师,怕欠所有人。所以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想还回去。还不掉,就把人推远。”
江循垂下眼。
林雾轻声问,“你累不累?”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习惯了。”
又是这三个字。
林雾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天台相遇时,她问他怎么知道天台的门能开。
他说,习惯。
原来江循的很多事,都是习惯。
习惯找出口。
习惯一个人待着。
习惯不麻烦别人。
习惯撑不住也说没事。
林雾看着他,忽然不想再跟他赌气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放在床边柜子上。
“吃完药嘴里会苦。”
江循看着那颗糖。
林雾站起身,“我去看看许知夏怎么还没回来。”
她走到门口时,江循叫住她。
“林雾。”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江循说,“那天的话,对不起。”
林雾手指搭在门框上。
她等了一会儿,问,“哪一句?”
江循没有立刻回答。
林雾回过头,看见他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却比刚才清醒很多。
他说,“别喜欢我。”
林雾的心轻轻一颤。
她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稳,“你还是这么想吗?”
江循看着她。
医务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像有人在替他们倒数。
很久以后,江循移开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知道。”
林雾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答案比任何确定的话都更让人难过。
不知道。
不是不喜欢。
也不是喜欢。
是他连自己有没有资格喜欢,都不知道。
林雾没有再问。
她只是说,“江循,我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真的不喜欢你。”
江循猛地抬头。
林雾脸上有一点很淡的红,却没有躲。
她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但你也不用怕。我喜欢你,是我的事。”
说完,她转身出了医务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江循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望着床边柜子上那颗薄荷糖,很久都没有动。
浅绿色的糖纸在冬日的光里安静地亮着。
像一颗被小心放下的心。
他知道自己不该拿。
可最后,他还是伸出手,把那颗糖握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