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等很久了吗 ...
-
高三下学期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寒假短得像一场错觉。
春节刚过,南城一中的高三学生就重新回到教室。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被值日生重新写过,红色粉笔字比从前更粗,更醒目。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一十九天。
那一刻,教室里罕见地安静了几秒。
一百多天听起来还有很久,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属于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卷子开始成沓成沓地发。
桌面放不下,就塞进桌肚;桌肚塞不下,就堆到脚边。每个人的课桌都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随便抽出一张纸,都是某次周测、某次模拟、某个专题训练。
林雾和江循的关系停在一种很微妙的位置。
他们没有在一起。
也没有回到普通同学。
江循不再说“别喜欢我”。
林雾也没有再逼问他到底怎么想。
他们像两个心照不宣的人,在高考这场巨大的洪流里,暂时把所有来不及处理的情绪都放到岸边。
先往前走。
等考出去。
这是他们谁也没有说出口,却共同默认的事。
三月中旬,学校组织百日誓师。
操场上挂满红色横幅,年级主任在主席台上慷慨激昂地讲话,音箱里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失真。
所有学生站在操场上,举起右手宣誓。
“全力以赴,决胜高考——”
声音一浪接着一浪,像要把整个南城的春天都震醒。
林雾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遥远。
她不是不想赢。
她比任何人都想考出去。
考到一个离家远一点的城市,住在只有自己钥匙能打开的宿舍里,过一种没有人随时推门进来的生活。
她想要自由。
想要一张新的车票。
也想要和江循一起,走到一个不会再被天台、楼梯间、便利店和倒计时困住的地方。
宣誓结束后,每个人要在横幅上签名。
林雾签完名字,退到一边。
她看见江循走过去。
他写字很好看,即使在柔软的红色横幅上,也写得清瘦利落。
江循。
两个字落在横幅很靠边的位置。
林雾盯着看了一会儿。
许知夏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声说,“你俩名字离得有点远啊。”
林雾没听懂,“什么?”
许知夏指了指横幅,“你签在中间,他签在边上。啧,寓意不好。”
林雾无语地看她,“你迷信这个?”
“这叫氛围感。”
“你少看点小说。”
许知夏不服,“你们现在本来就很像小说。”
林雾低头整理袖口,没有说话。
许知夏看她这样,忽然叹了口气。
“林雾,你有没有想过,高考以后怎么办?”
林雾手指一顿。
“什么怎么办?”
“你和江循啊。”
春天的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新生的潮气。
林雾看向远处。
江循正站在篮球架旁,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他肩上,白色校服被照得很亮。
她轻声说,“先高考。”
许知夏沉默了一下。
“那高考以后呢?”
林雾没有回答。
不是她不想。
是她不敢想得太具体。
未来像一张还没拆封的录取通知书,看起来充满希望,可没有打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写着哪座城市、哪所学校、哪一种命运。
……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林雾考得很好。
尤其是数学。
成绩单发下来时,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班主任在讲台上难得露出笑意,说她这段时间进步很明显,只要保持状态,高考一定能冲一冲更好的学校。
全班有人鼓掌。
许知夏比她本人还激动,在桌下偷偷捏她的手。
“林雾,你出息了!”
林雾低头看着成绩单,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她下意识回头。
江循坐在后排,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间教室撞上。
江循很轻地弯了一下唇。
不是很明显的笑。
可林雾看见了。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所有熬过的夜、写过的错题、咬牙忍下的委屈,都有了一个很轻很轻的落点。
放学后,江循在天台楼梯口等她。
这是他们很久没有一起去天台了。
高三下学期之后,学校巡查变严,天台那扇坏锁也被总务处重新换过。真正的天台再也上不去,他们只能坐在门内的最后一级台阶上,听风从门缝里穿过。
林雾走上去时,江循正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盒牛奶。
见她来了,他把牛奶递给她。
“庆祝。”
林雾接过来,看了一眼,“就这个?”
江循说,“学校小卖部只有这个。”
林雾故意说,“太寒酸了。”
江循很认真地想了想,“那高考后补。”
林雾握着牛奶盒的手微微一紧。
高考后。
这个词从江循嘴里说出来,像一枚小小的钩子,轻轻勾住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坐到他旁边,插好吸管喝了一口。
牛奶是甜的。
很普通的纸盒牛奶,可那天林雾觉得它比任何饮料都好喝。
江循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林雾打开,发现是她这次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另一种解法。
她哭笑不得,“你庆祝我的方式就是给我讲题?”
江循说,“这道方法更快。”
林雾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平时那层冷淡像冰面融开,露出下面清亮的水。
江循看着她,忽然有些失神。
林雾察觉到他的目光,笑意慢慢收住。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楼梯间里只有远处教室传来的喧闹声。
林雾低头看着那张解题纸,忽然问,“江循,你想考哪里?”
江循说,“北方医科大。”
这是林雾第一次听他明确说出目标学校。
她点点头,“挺好的。”
江循问,“你呢?”
“广州。”
“为什么?”
林雾想了想,“远。”
江循看着她。
她又说,“也暖和。”
江循嗯了一声。
林雾用吸管戳着牛奶盒边缘,故作轻松地问,“南北很远吧?”
江循说,“有高铁。”
林雾抬头看他。
江循也看着她。
他的语气仍然平静,像在讲一道有明确答案的题。
“也有电话。”
林雾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喝牛奶。
“哦。”
江循的目光落在她发红的耳尖上,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那天他们在楼梯间坐了很久。
没有说太多话。
可很多原本沉在心底的东西,好像都在那句“有高铁,也有电话”里悄悄浮了上来。
五月份开始,南城频繁下雨。
雨水把整个城市泡得潮湿,教室墙角隐隐发霉,试卷也总是带着一点软塌塌的湿气。
高考倒计时进入个位数时,班里的气氛反而平静下来。
该紧张的早就紧张过了,该崩溃的也已经崩溃过。最后几天,老师不再发太难的题,只反复叮嘱考试用品、作息和心态。
六月六号下午,学校提前放学,让高三学生回家休息,准备第二天考试。
离校前,班主任在讲台上说了很多话。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红了眼眶。
“同学们,老师就送你们到这里了。明天进考场,不要怕。你们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教室里有人哭了。
许知夏哭得最夸张,趴在桌上抽纸巾,一边哭一边说自己还没背完作文素材。
林雾本来没有哭,被她逗得有些想笑。
可笑着笑着,眼眶也酸了。
原来再压抑、再疲惫的日子,真正到了结束的时候,也会让人舍不得。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
一摞摞卷子被扔进垃圾桶,又被人捡回来,说留着以后纪念。黑板上的倒计时停在最后一天,红色粉笔字被夕阳照得发亮。
林雾收好书包,走出教室。
江循在走廊尽头等她。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明天带着。”
林雾接过来,“谢谢。”
江循说,“考试别喝太多。”
“知道。”
“准考证放好。”
“放好了。”
“身份证——”
林雾终于忍不住打断他,“江循。”
他停下。
林雾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你好啰嗦。”
江循怔了怔,也笑了。
这一笑比从前明显许多。
像一整年压在他们身上的风,终于在某一瞬间松了一点。
他们并肩往楼下走。
教学楼里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拥抱,有人在走廊上大声喊某个老师的名字。高三楼层第一次这么吵,却没有人制止。
走到一楼时,外面忽然停电了。
整栋教学楼灯光一灭,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
但天还没完全黑,夕阳从门外照进来,橘红色的光铺满大厅。
许知夏在人群里喊林雾,“拍照!林雾!快来拍照!”
林雾应了一声,正要过去,江循忽然叫住她。
“林雾。”
她回头。
江循站在楼梯下方,夕阳落在他身后,让他的眼睛显得很深。
他说,“晚上能出来一下吗?”
林雾心口一跳。
“干什么?”
江循顿了一下,“有东西给你。”
林雾看着他,明明想问是什么,最后却只点了头。
“好。”
那天晚上,林雾是借口下楼买笔芯出的门。
母亲起初不同意。
“明天就高考了,你现在出去买什么笔芯?家里不是还有?”
林雾站在门口,背着小包,语气尽量平静,“我想用顺手的那种,很快回来。”
母亲皱着眉看她。
也许是因为明天太重要,她最终没有再争执,只说,“半小时之内回来。”
林雾点头。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几乎是小跑着下楼。
南城夏夜潮湿闷热。
小区里的栀子花开了,香气被晚风吹得很浓。路灯一盏盏亮起,蝉声从树冠里传下来,吵得人心慌。
江循在小区外的公交站等她。
他换了一件白色T恤,背着黑色书包,站在路灯下。公交站牌的广告灯箱亮着冷白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雾跑过去时,有些喘。
“你等很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