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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三条禁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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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雨势渐歇,只剩下屋檐滴答的水声,敲打着黎明前的寂静。
清晨六点整,分秒不差。
厨房后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推开,林恪的身影准时出现。
他换下了昨夜那套沾染了些许尘埃的制服,身上是一件同样洗得发白但愈发显得干净利落的替代品,领口的纽扣依旧扣得一丝不苟,仿佛一座微缩的堡垒。
“小恪……”
陈妈的声音从灶台后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紧张。
她快步走过来,将两个尚有余温的白面馒头飞快地塞进林恪手里,手心全是汗。
她的目光不安地瞥向主楼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气流一般拂过林恪耳边:“快吃。老爷子昨晚……咳血了。家庭医生折腾了一宿,刚走,摇着头说……就这两天的事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的同情更浓了些:“还有,大少爷今早从老爷房里出来,那脸色,像是要吃人。你昨天……太出风头了,千万小心些。”
“多谢陈妈。”
林恪接过馒头,微微颔首。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既表达了感谢,又未曾逾越半分仆役该有的界限。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陈妈想多说几句关心的话,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林恪没有立刻狼吞虎咽。
他走到一张空置的帮工餐桌前,站着,用五分钟的时间,将两个馒头均匀地、不发出任何多余声响地送入口中。
他的咀嚼动作克制而有效率,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准的任务,而非满足口腹之欲。
吃完,他用随身的方布将嘴角擦拭干净,然后又拿起抹布,把自己刚刚倚靠过的桌面反复擦拭了三遍,直到那块老旧的木质桌面能模糊映出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向通往主楼的走廊。
走廊里光线昏暗,阿福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拖着地,拖把在地上划出杂乱的水痕,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曲。
看见林恪走来,他停下动作,将拖把往旁边一靠,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嗤笑。
“哟,这不是昨晚上演全武行的英雄么?”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竖着耳朵的佣人听见,“威风啊。不过我劝你一句,咱们这儿,最忌讳的就是下人出风头。等着吧,大少爷可记着你呢。”
林恪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阿福一分。
他就那样径直从阿福身边走了过去,平静得仿佛对方只是一团空气。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具杀伤力。
阿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感觉自己憋足了劲的一拳,却狠狠打在了棉花上,那股子力道反弹回来,让他胸口一阵憋闷,脸色涨得通红。
等林恪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低声啐了一口:“装什么装!看你能横到什么时候!”
早餐时分的餐厅,气氛比凝固的黄油还要沉重。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餐具摆放得歪七扭八,昨夜泼洒的咖啡渍还留在桌布一角,形成一块丑陋的褐斑。
沈明辉坐在距离主位最近的位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下的乌青昭示着他一夜未眠。
二少爷沈明宇宿醉未醒,他的妻子更是直接缺席,大概是昨夜的惊吓还没缓过来。
林恪被管家叫到餐厅门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
沈明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随手将餐巾扔在桌上,抬起下巴,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林Kè。
“你,”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就是那个叫林恪的菲佣?”
林恪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沈明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怒意,“昨天晚上,谁准你对二少爷动手的?一个下人,仗着会两下三脚猫的功夫,就敢在家主的眼皮子底下放肆!你懂不懂什么叫规矩?”
“规矩”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林恪的视线缓缓抬起,平静地掠过沈明辉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然后,落在了那张凌乱不堪的餐桌上。
他没有回答沈明辉的问题,而是转过身,面向角落里那台轮椅。
轮椅上的沈宗年比昨夜更显枯槁,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老爷。”
林恪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这死寂的餐厅里,如同金石落地。
“餐厅的现状,有损家族体面。我建议,立即整顿。”
这一句话,让整个餐厅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沈明辉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林恪。
这个卑贱的菲佣,竟敢在他发难的时候,直接无视他,去跟一个快死的老头子谈论什么“家族体面”?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沈宗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最终定格在林恪身上。
他干瘦的手,颤巍巍地从毛毯下抬起,指向了林恪的方向。
嘶哑、破败,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你……说。”
得到许可,林恪从洗得泛白的制服口袋里,抽出了一张被体温捂得温热、叠得如豆腐块般方正的白纸。
他将纸展开,动作不疾不徐。
上面,是用一种极为工整、带着锋锐笔锋的钢笔字,手写的标题——《沈宅十三条暂行禁令》。
他开始念,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所有人压抑的呼吸声。
“一、禁止于室内公共区域高声喧哗、争吵及斗殴。”
这一条,精准地刺向了昨夜沈明宇的闹剧。
“二、禁止浪费食物,禁止随意损毁宅内任何物品,违者按价赔偿。”
这一条,既指向了满桌的狼藉,也指向了那只险些破碎的青花瓷瓶。
“三、所有佣人,禁止未经许可擅离职守或怠工……”
他每念出一条,沈明辉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十三条禁令,就像十三把锋利的手术刀,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了沈家肌体上那些正在流脓的伤口上。
它们看似只是在约束下人、整顿内务,但每一条的根源,都直指这个家族上层成员的放纵与失序。
当林恪念到第十三条,“所有禁令,由老爷授权之人监督执行,违者必究”时,沈明辉再也忍不住了。
“荒唐!”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林恪的鼻子怒吼:“你算个什么东——”
他的话没能说完。
“嗬……咳咳……咳咳咳咳!”
角落里的沈宗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整个人从轮椅上向前弓起,瘦骨嶙峋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
“爸!”沈明辉也顾不上林恪了,连忙冲过去。
然而,老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却猛地穿过空气,死死地抓向了林恪。
林恪上前一步,没有丝毫迟疑,用自己的手腕稳稳托住了沈宗年那只冰冷、颤抖的手。
那只手,此刻却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
沈宗年死死地攥住林恪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他那双浑浊得只剩下最后一点光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恪,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烙印进去。
他张开嘴,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规矩……沈家的规矩……”
他停顿了一下,积攒着最后的力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恪。
“……交给你了……林恪。”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攥紧的力量骤然消失。
老人的手,颓然垂下。
他头一歪,靠在轮椅背上,眼睛依旧睁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却冰冷的水晶吊灯,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满堂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餐厅门口。
他是沈家的法律顾问,王律师。
王律师对着沈宗年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打开公文包,取出了一份文件。
他的声音冷静而职业,不带一丝感情。
“根据沈宗年先生生前立下的最新一份补充遗嘱,内容如下……”他清了清嗓子,“……另,为确保家族平稳过渡,特授予菲佣林恪先生,代行总管家之权,直至新任家主依据家族章程正式任命。在此期间,沈宅一切内务,皆由林恪先生依‘规矩’裁定,任何人不得干涉。”
宣读完毕,王律师合上文件,再次鞠躬。
“轰”的一声,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都炸开了。
沈明辉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一片煞白。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依旧平静地站在轮椅边的菲佣。
代行总管家之权?
由他依“规矩”裁定?
父亲……父亲在临死前,竟将这座宅子的最高内务权,交给了一个来历不明、才来了几天的下人?!
林恪缓缓地、轻柔地将沈宗年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放回毛毯之下,又伸手,替他整理好了那微乱的衣领,让这位缔造了商业帝国的老人,能以最体面的姿态离去。
然后,他转过身。
面对着满室或震惊、或嫉妒、或敌视、或恐惧的目光,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餐桌中央,将那张写着十三条禁令的白纸,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那张纸,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即日起,依令行事。”
他的目光转向门口处已经吓傻了的阿福。
“去取清洁工具。十分钟后,我要看到餐厅恢复秩序。”
阿福的身体像是被线牵引的木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是!”
喊完,他才猛然惊觉,自己竟然对这个几分钟前还在嘲讽的菲佣,如此本能地服从了命令。
他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在林恪那不起波澜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仓皇地转身跑开。
林恪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向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身后,是沈明辉那几乎要将他后背烧出两个洞的怨毒目光,是其他沈家人和佣人们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林恪知道,沈宗年的死,给了他一把最锋利的剑,但也同时将他推向了风暴的最中心。
这场豪门内乱,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