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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品与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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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令颁布后的一小时,沈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表面平静剔透,内里却封存着所有人的惊疑与暗流。
厨房里,陈妈借着切菜的动作,悄悄挪到林恪身边,压低了声音,像在传递最机密的军情:“林……林管家,我刚听打扫的丫头说,老爷的私人收藏室,昨天夜里也被二少爷砸了好几件东西。大少爷一早就吩咐他的人去‘清理’,不让别人靠近,我看那架势,是想把什么事给捂住。”
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一个刚上位的代管家,根基未稳,第一个就要面对两位正牌少爷,无异于以卵击石。
林恪正在用一把小刀,将一颗土豆削成近乎完美的六边形薄片,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削下的土豆皮,薄如蝉翼,连贯不断。
“知道了。”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将削好的土豆片投入清水中,防止氧化。
“您照常准备午餐即可。”
他这份过分的镇定,反倒让陈妈愈发不安,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转身继续忙碌。
林恪擦干净手,走出厨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福正提着水桶,跟在他身后半步,亦步亦趋。
这个之前还满脸嗤笑的杂役,此刻的表情复杂至极,混杂着畏惧、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林、林管家……”阿福终于忍不住,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咱们……真要去收藏室啊?”
林恪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大少爷的人守在那儿呢,再说,二少爷……他……他发起疯来,是真敢动手的……”
“规矩立了,就要执行。”
林恪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进阿福的心里。
他没有说“我”要去执行,而是说“规矩”。
仿佛他本人只是规矩的化身,一个没有感情、不畏强权的执行者。
阿福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只能埋着头,加快脚步跟上。
收藏室位于主楼二层的最东侧,厚重的红木门前,果然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保镖。
他们是沈明辉的心腹,平日里在宅子里横着走,此刻见到林恪,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轻蔑与戒备。
“站住。”其中一个伸出手臂,直接拦住了去路,“大少爷吩咐了,这里正在清理,闲人免进。”
林恪停下脚步,目光却没有看那只横亘在面前的手臂。
他的视线,像一把精准的卡尺,缓缓扫过两人。
从他们松开的领口纽扣,到歪斜的站姿,再到那明显带着宿醉疲态的眼神。
“《沈宅十三条暂行禁令》,第一条,禁止于室内公共区域高声喧哗。第四条,当值期间,仪容须整洁。第五条,禁止未经许可擅离职守。”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像是在背诵法条。
“你们现在的位置,是老爷生前为你们指定的巡逻点吗?”
两个保镖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了。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答不上来。
他们的巡逻路线确实不包括在这里当门神,这是大少爷的“私活”。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林恪的身影已经从他们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中穿过,仿佛一道无形的风。
他的肩膀甚至没有碰到两人分毫。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沉重木门。
“你!”保镖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刚要上前,却被林Kè回眸的一瞥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纯粹的、俯瞰般的审视。
仿佛他们不是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而是两件摆错了位置的家具。
那眼神在说:再动一下,你们就违反了更多的“规矩”。
而违规的后果,此刻,无人知晓。
这种未知,比任何明确的惩罚都更令人恐惧。
两人最终还是没有敢动。
收藏室内,一片狼藉。
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片和玉石的残渣。
几个昂贵的木质展架倒在地上,玻璃罩碎了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尘土与酒精的浑浊气味。
沈明宇正蹲在角落里,红着眼睛,像一头困兽般粗暴地翻找着什么,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
听到门响,他猛地回头,看到是林恪,眼中的暴戾瞬间燃到了顶点。
“滚出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进我的地方!”
他咆哮着,随手抓起身边一个白玉摆件,就要朝林恪的头上砸过来。
林恪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只是平静地落在他手中的物件上。
“二少爷,”他的声音冷静得像冰,瞬间穿透了沈明宇的怒吼,“您手里那件‘汉代玉蝉’,是去年苏富比春拍的第73号拍品,成交价一百二十万。”
沈明宇高高扬起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那股由酒精和愤怒催生出的疯狂,仿佛被这一句平淡无奇的话瞬间掐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蝉,晶莹剔透,雕工精美,砸了……确实心疼。
就在他这一瞬间的迟疑里,林恪已经迈步走进了室内。
他的皮鞋踩在破碎的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无视了满地的狼藉,也无视了呆立当场的沈明宇,径直走向墙角。
那里,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
在这片废墟之中,它是少数完好无损的物件之一,但摆放的位置却极其别扭,像是被人匆忙地塞在那里,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林恪戴上随身携带的白色手套,修长的指尖在冰凉滑润的瓶身上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他的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周围的混乱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只瓶子。
指尖最终停在了瓶底。
“而这个……”
他微微弯腰,身体前倾,仔细端详着瓶底那小小的款识,几乎要将脸贴上去。
跟在后面的阿福,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片刻后,林恪直起身。
“万历官窑青花缠枝莲纹大瓶,真品。”他下了定论,却话锋一转,“但,这不是沈家登记在册的藏品。”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脸色变幻不定的沈明宇身上。
“这是您上个星期,从古玩街的‘雅集轩’,以个人名义借来充门面的吧?为了应付明天赵氏集□□来的那位酷爱古董的考察代表。”
沈明宇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恪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惊骇,继续用那平铺直叙的语调说下去。
“真正的,沈家收藏的那件万历官窑瓶,此刻应该已经被您转移到了别处。而这一件,只是您找来的高仿替代品。砸了,也不心疼。”
一字一句,如重锤落地。
沈明宇的脸色,瞬间由怒红转为死灰般的惨白。
他策划得天衣无缝的计划,竟然被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菲佣,三言两语,剥了个干干净净!
林恪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拂去瓶身那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掸去一只蝴蝶。
“用赝品替换真品,再借着酒醉的名义,制造一场混乱,试图在所有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损失’上时,蒙混过关,将真品据为己有。”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二少爷,这不仅违反了第二条禁令——‘禁止随意损毁宅内任何物品’,其行为的本质,也已经触及了盗窃的边界。”
“你血口喷人!”
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
沈明辉带着王律师和两位家族中的长辈,行色匆匆地赶来,正好听到了林恪的最后一句话。
沈明辉的脸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向林恪,恨不得将他当场凌迟。
林恪却连头都未回。
他只是弯下腰,从满地的碎片中,信手拈来,拾起其中一块不起眼的青花瓷片。
然后,他转过身,径直走向那位头发花白、在沈家辈分最高的族老。
“三叔公,”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您是沈家眼力最好的人。请您看看这块碎片的断口釉面与胎质,再对比一下库房系统里,那件真品存档的高清照片,便知真伪。”
那位被称为“三叔公”的老人,在沈家是除了沈宗年外,唯一真正懂古董的。
他狐疑地看了林恪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那两个脸色难看的侄孙,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块瓷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将瓷片举到光亮处,仔仔细细地查看,又让身边的律师调出手机里存档的藏品照片,反复对比。
一分钟。
两分钟。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三叔公的脸色,也随着每一秒的过去,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最终,他放下瓷片,抬起头,用一种极度失望的眼神看着沈明辉和沈明宇,重重地哼了一声。
虽然一句话没说,但这一个动作,已经宣判了一切。
林恪不再看沈明辉兄弟那瞬间惨白的脸,转身对身后已经彻底呆若木鸡的阿福吩咐道:
“将这件赝品封存,拍照,详细记录在案。至于库房里那件真品的下落,请大少爷和二少爷,在今日日落之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否则,依‘规矩’,此事当原原本本,报备给家族理事会处理。”
说完,他转身,迈步走出了收藏室。
背后,是沈明辉压抑着怒火的粗重呼吸,和沈明宇语无伦次的慌张辩解。
走廊的窗外,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一道刺眼的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阿福几乎是小跑着跟了上来,他看着林恪挺拔的背影,眼神里已经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林管家……您……您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假的?还知道……还知道是从哪儿借来的?”
林恪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眼前,一瞬间闪过沧澜王宫那座全世界最宏伟的珍宝库房,闪过无数比这更精美、更贵重的青花瓷器,在叛军的火焰中一件件爆裂、粉碎的画面。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变得幽深。
“看得多了,自然就认得。”
他淡淡地说道,没有再解释。
他没有说的是,那件赝品的仿制风格,为了追求一种特殊的“古旧感”,用了一种极为刁钻的做旧手法。
那种手法,三年前,才刚刚在遥远的、陷入战乱的沧澜国黑市上悄然流行起来。
林恪挺直了脊背,继续向前走去。
清晨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锋利的剑,直指前方未知的黑暗。
他的身后,阿福愣在原地,还在咀嚼着那句“看得多了,自然就认得”,只觉得这位新上任的代管家,身上笼罩着一层越来越浓厚的迷雾。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禁令生效的首日即将过去,沈宅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的秩序中运行着。
清晨五点整,天还未亮。
林恪的身影,已经如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主楼一层的大厅。
他巡查的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唯有指尖偶尔划过家具表面,检查是否有遗漏的灰尘。
整个宅邸,仿佛都还在沉睡。
然而,当他走到通往地下酒窖的楼梯口时,脚步却停了下来。
空气中,飘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气味。
不是酒香,也不是潮湿的霉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硝土与陈年檀香的味道。
这种味道,林恪死都不会忘记。
那是沧澜国枢密院用来封存最高等级机密卷宗时,才会使用的特制防虫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