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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他怪不得她 ...

  •   那日出发前,林致和原以为备套衣服是件简单的事,街上去买就行,可真等他带着银两去时,才了解这其中门道。

      成衣铺子逛过好几家,要么太素简,要么太华丽,他都不太喜欢,绸缎庄里的布料太多,他也挑不出个所以然来,幸好最后有家纫兰裁缝铺,是个女掌柜,见林致和一脸茫然,便上前问他:“这位相公,请问你带布料没有?”

      “还没有选好布料”,他确实还没有买到心仪的。

      “无妨,我们铺子里有好些新来的布料,有苏松常镇的,也有山西的”,掌柜边说边引林致和往柜台去,“敢问相公贵姓?”

      “我姓林”,林致和虽在宜南,非因公事也甚少露面,是故掌柜并不知林致和有官在身,礼尚往来,林致和也问她,“不知掌柜贵姓?”

      “林相公,我嘛,免贵姓吴”,吴掌柜引林致和到那堆布前,“林相公是给自己做,还是给家眷做?”

      “给友人做”,他选出个合适的词。

      “林相公的友人是位女子?还是位公子?”吴掌柜又问他。

      “是女子,二十岁”,林致和答她。

      “那林相公可以看看江浙的罗缎,现下正时兴,今年春日暖和,很多年轻姑娘都乐意选这轻薄些的布料做春衫”,吴掌柜展开匹薄水红的纱罗,“不知林相公的这位好友平日里喜好穿些什么样的衣服?”

      若朴穿什么衣服,他倒是清楚得很,便回道:“素净,淡雅。”

      其实若朴素日里衣装皆简,俱是些青灰靛蓝,她若听林致和说什么素净淡雅之类的词,恐怕要笑出来。

      “那相公不如看看这匹罗”,吴掌柜又拿出匹青碧色的罗。

      林致和一眼便相中,这色若夏溪积于潭,如宝瑟【1】清露,又如雨后青空,澄澈无瑕,简直与他为若朴作的那幅画像上的裙色一模一样。

      “这匹青碧色做裙,可有月白色的布匹”,林致和问她。

      “自然有”,吴掌柜一气儿拿出好几匹,“有六出花纹样的纱罗,有百蝶图的锦,还有这素缎,林相公选哪匹?”

      “也选这纱罗”,林致和以为选完布料就行,正欲拿钱出来,吴掌柜却说不急。

      “纱罗虽好,但还需做中衣,中衣一般都选素缎,林相公选什么色的素缎”,吴掌柜给他一项选择。

      林致和又犯难,他并不知她穿什么样的中衣,不过他还记得她那件翠色的袄,便问吴掌柜道:“可有翠色素缎?”

      “有,不知相公要什么样的翠色”,吴掌柜又问他。

      他记得很清楚,不难,“像温玉,像新篁【2】,像晚岚时分的薄雾。”

      “林相公好文采”,林致和这句话真真难倒吴掌柜,“我将翠色的布匹都拿出来,还是林相公选一个最合适的罢?”

      这也不难,十几匹步一气儿摆在他面前,他一眼便瞧中鸾纹潞绸,“就这匹。”

      “林相公好眼光,这是匹山西来的潞绸,只是价格比方才两匹都要贵些”,吴掌柜心中有些好笑,向来无人买这般贵的布料做中衣的,便出言提醒。

      “无妨,就这匹潞绸”,林致和松一口气,“我何日来取?”
      “林相公,我还不知你友人身长腰径,是我们纫兰铺去府上量体,还是林相公现下告知”,吴掌柜又问他。

      去府上难免要麻烦她,林致和问道:“我比个样子,可行?”

      “自然可以”,吴掌柜忙拿来尺笔,“身长?”

      “至我鼻尖”,林致和笑着回答,站得近时,若朴的额发总会擦过他的鼻尖,而他的唇,恰能感受到她的眼睫。只是他往往太紧张,生怕唐突了她,一碰便离。

      “身长五尺二寸,腰径呢?”

      林致和拿手试着比了下,他没抱过她,只能凭感觉。

      “腰径一尺九寸二分,胸径呢?”

      林致和其实从未注意过,一时有些羞窘:“这项我不清楚。”

      吴掌柜见他面色有异,又听他作答,心下断定他还算个君子,“林相公的友人是苗条还是丰润?”

      “清瘦”,林致和回她。

      “那肩长呢?”

      “差不多这样”,他也是拿手比划了下。

      “肩长一尺二寸六分”,吴掌柜拨动算珠,“按照相公友人的身长来算,布料费用是一两六钱,缝制的费用是二钱,一共是一两八钱,主要还是潞绸有些贵,裁下来的布料若有多余,铺子里给您做成缎带儿与帕子,这项不收费。今日下定付一两,月底请林相公取衣时再付剩下的八钱。”

      林致和拿出两枚小银子,吴掌柜利落拿戥秤来称,一两五钱,她便迅速拿出剪子,剪下五钱白银,“请林相公拿好。”

      “多谢吴掌柜”,林致和倒是有礼,吴掌柜却忍不住笑。

      “林相公可是第一次来裁缝铺?”

      “是。”

      “第一次为友人做衣服?”

      “自然。”

      “这友人与林相公关系不一般?”

      “确实。”

      吴掌柜见他如此,不由又是一笑,“那林相公可要买些旁的?对面是胭脂铺,左边卖鞋履,右边卖首饰。”

      虽然若朴说只需备一套干衣,但他专程来此,不若把其它的东西也买些罢,但最后只买来一双鞋。首饰铺里的东西都太普通,他未见若朴用过胭脂,也不知她喜好什么颜色,弄巧成拙反而不好,不如不买。

      故而林致和今日去纫兰裁缝铺的路上回想起那日,还觉有些窘,他怎么什么都不清楚,就敢去问她能否乘月同归的?心中便觉他对她,仍是不够。

      吴掌柜见他来,笑吟吟道:“林相公,可有用过晚饭?”

      其实这只是句客套话,不过林致和也未当真,“还未,不过应已备好。”

      “想必相公的友人正等着你罢”,不待他回话,吴掌柜便已取来衣服,锦布包着,彩绸系着,“潞绸还有余下的,已做成带儿与帕子,俱在里头。”

      林致和付过钱便匆匆往三家胡同去,她会如吴掌柜说的那样在等他么?

      她在等他回,只是并非等他吃饭。

      林致和拿着锦包,见她立在桐斋前的桃树下,忙上前一步,问她道:“可有吃过饭?”

      “已吃过”,她淡淡回答,抬眼望他。

      二人隔得近,若朴不由后退,他又上前,碰乱一枝如翦新桃,问她:“可是找我有事?”

      “今日尹复是不是同你说过些话”,因着白日里的一场诘问,若朴一猜便知,不等林致和开口便自行作答,“如果是李石松的戏言,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很难不放在心上,满怀期待归来,她说话却如此冷硬,心中愈发煎熬,“特意来此只为说这句么?我想你不会不懂我。”

      当然不止这一句,“还请林御史以后莫要托谁来问我,恐怕我给不出御史想要的答复”,所以她特意等他,特意强调她对他的拒绝。

      请、御史……

      这三个字在林致和心中碾过,他艰难开口:“是尹复自己想问。”

      “御史事忙,我不再多打扰。方才所言万分抱歉,是我误会你,还请勿怪”,她说完便走,不给他回话的机会。

      怪……怪她什么?怪她总是如此疏离么?

      他怪不得她,是他太自作多情,太一厢情愿,方才他强忍着不去看她,如今又只能瞧见她远去的背影。

      春之夜,却无月。

      他希冀着她能回头顾盼,可终究只有那方青灰衣角,这颜色,太沉重。

      花正好,无人赏。

      红桃芳菲,留他一人空独立,满腹衷肠,付与无限春。

      他解开锦包,月白、青碧、新翠,三色皆冷,潞绸带松松垂落,似她那般悠然无心。

      他情思无尽,她却是无心复无情。

      调好曙红,蘸取藤黄花青,他本想在那翠色绸带上绘枝海棠,却无端想起邓元贞赠她的花簪,他无意与那人在此事上相争,落笔画上桃枝。

      桐斋前的庭院内空有花开,却无个人瞧,他便又添上两只粉白的蝶。仔细端详,这身衣服总归不再那般孤冷。

      上巳春风过,花朝已去,她与他十日不曾相见。

      她在忙,他更忙,匆匆两次碰面,不过点头而已。

      三月十一,来兴从保定来宜南,带来封信,“公子,有圣上手谕。”

      信上只有一句:好孙儿,此间事毕即刻便回,不必淹留湖广。

      何日方得事毕?难休矣。

      来兴见林致和起身沉思,不知他要站到什么时候,他可有点饿,便开口问他:“我一回便吩咐厨房置备些新菜式,可要我喊沈姑娘来?”

      来兴还不知道她二人近日情状,来福也不敢讲这些事,林致和步至西窗,白日渐长,春光亦盛,“去请若朴来罢。”

      她没来,来兴回称沈姑娘外出,淑容姑娘也不知她何时回。不过来兴不笨,朝沈淑容转达林致和的意思,

      等还是不等?他愿意等,“不着急,等若朴回来罢。只是你一路辛劳,自去用饭吧,晚间换个人来,你早些去休息。”

      这一等便等到黄昏日落,林致和立在庭院中,恰见半轮盈月,攀上东南角的柳梢头。

      来兴吩咐念安伺候,念安怕错过备菜的时辰,过来好几趟,可喜这最后一趟来时,若朴得淑容的消息已赶来桐斋。

      “让御史久等,还请勿怪”,她不记得上次不欢而散也是这四个字结尾,毫无知觉。

      又是勿怪,他何曾怪过她?原本松快的神情立时便紧绷起来。

      这些日子,林致和一颗心时而念,时而想,却从无怨,他见她面上微汗,忙拿出帕子,“今日很有些热,忙碌一天累坏了吧?”

      她有些不想接,但他已递至面前,只好擦过汗,将那帕子攥在手中,“多谢,我洗过之后再来归还。”

      “我还有许多,你留着用”,一方帕子而已,不用还。

      念安站在一旁,只低着头,心想以后再也不替兴哥的班。

      三人又沉默一刻,月移影动,惊鸟别枝,摇落飞红片片。

      “林御史”、“若朴”,她二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她二人怎得又异口同声。

      谁也不肯先开口,只有获谷鸟四声一度:获谷获谷、获谷获谷。

      念安心想这不是办法,这鸟叫个不停,倒给他一个好话头,他微微上前一小步,指着自己开口道:“不如我先说?”

      “何事”,林致和发问。

      “这鸟的叫声好像‘不如归去’,不过嘛,现今是都已归来,来兴哥一回,饭食果然好不少。公子等着沈姑娘回来,不知沈姑娘可有用过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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