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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我乃凡人 ...

  •   她确实还没吃饭,他在等她,她心有所动,可也只能淡淡朝念安回道:“尚未。”

      念安陪着笑:“那正好,公子也还没吃饭呢,沈姑娘不如一起?”

      “好,是我有口福”,她没有拒绝。

      念安比来兴话多些,为她介绍菜式:“这道碧绿青翠的汤羹叫碧涧羹【1】,我瞧着确实跟山涧的泉水溪流一样,来兴哥说这羹还有个典故,只是他没讲给我听,我现在就讲不出来。”

      言罢,念安尴尬地笑出几声。

      林致和也笑,“既是讲不出来,怎得还要特意说一声?”

      若朴浅尝一口,笑道:“入口芳馨清爽,确实不错。其中典故并不生僻,我讲给你听。”

      她并非有意卖弄,只是此时此刻,她不能不说。

      “这汤羹用的是芹,生于池泽,湖春三月,湖广之地尤盛。诗有云‘觱沸槛泉,言采其芹【2】’,说的是诸侯朝宗,百姓们为了迎接诸侯,到泉边采芹,献给君主”,她说完此句便看向林致和,他脸上犹带着笑。

      “沈姑娘博学,我从未听过这诗,前四个字我都不知是什么意思”,念安不由赞叹。

      “这典故与诗皆是师父教我的”,若朴停在此处,斟酌着下一句。

      “和尚都这般博识”,念安完全不管他们还在吃饭,似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急忙接话。

      “教我作诗的师父是道士,不是佛门子弟”,若朴没有隐瞒。

      “我怎得听来兴哥说沈姑娘是在佛寺中长大”,念安不解。

      “人又不是只能有一个师父”,若朴放下碗,正欲说下一句话,却被林致和一声咳嗽打断。

      林致和吩咐他,语气不甚和善:“念安,桐斋内有份翡翠糕,用个素漆盒装着,你去拿来。”

      待念安走后,林致和才开口对若朴解释:“我瞧来兴今日有些累,便让他先去歇息。念安虽也是我的人,但毕竟比不得来兴。”

      “谢林御史指点,方才是我多嘴”,若朴回他,原来他不是一无所知。

      林致和又道:“这些话,同我说便好。”

      “哪些话”,她明知故问。

      还没等林致和回答,念安便捧着小盒子颠颠地来,“公子,我已拿来,这翡翠糕是吃的还是玩的?”

      “绿豆做的糕,色如翡翠,故有此名”,林致和打开那盒子,又奉至若朴面前,“陈继古今日经过宜南,说前些日子请春客,特意带来些春礼,若朴你尝一小口试试。”

      若朴咬下一角,尝罢,评了四字:清润可口。

      林致和也只浅尝,只是多说了一句话:“清新淡雅,陈继古今日有提起你。”

      念安站在一旁看着剩下的几块糕,本就想尝尝滋味,听她二人皆说好,肚中馋虫愈发拱动起来,他也不管林致和方才说些什么,径直开口道:“公子,小的能否也尝尝?”

      “过来拿罢”,林致和压住笑。

      念安不知情由,直接将一整块往嘴里送,一大团糕裹在口中,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得,苏薄荷的味道直冲脑门,直将他眼中呛出泪。

      “方才说那么多话,也该喝喝水”,林致和倒出杯茶递给念安,“你先下去,等会我唤你你再来。”

      念安巴不得出去,谁愿意在这里瞧她们两个?忙接住茶盏,借水顺下糕团,“小的何德何能,得公子为我倒茶,小的真是感激不尽。”

      林致和没回他,念安又兀自开口:“沈姑娘,先前你还有句话没说呢。”

      “人又不是只能有一个师父,想要博学就得多拜师”,若朴只能敷衍敷衍念安。

      念安还拿着茶杯,露出些腼腆的神情,“那我能不能拜沈姑娘为师?”

      林致和无奈:“又吃又喝的,也堵不上你这嘴,下去罢。”

      “等等”,若朴喊住他,“你想学什么?”

      “学些知识,学些时务”,念安虽在回答若朴,却是偷偷打量林致和的神情。

      “你说的这两样,我都不会,做不得你的师父”,若朴答他。

      “但今日还是得多谢沈姑娘,没有你我也不知那采芹的典故,也尝不到那翡翠糕”,念安特意将翡翠糕三个字拉得老长。

      “还不下去”,林致和面上带笑,语气却含些怒意。

      “小的马上下去,马上,还请勿怪”,念安讪讪地出门,特意说出末尾四字,他可没白伺候林致和。

      “这群小子,平日里没些管束,明日我再吩咐来兴细细教导”,林致和听念安说那四字,心中很有些恼火,立时起身,将那食盒盖好。

      闹这一遭,二人吃饭的心思已淡。

      “院中桃花正好,今夜有月,不如同去坐坐?”

      她恰有话要问,怎会不应?

      深浅红妆清月影,但若朴无心赏景,“陈继古提我什么?”

      “转告梅夫人的一句话,说是借你的光结识上徐锦云,得多谢你这位好学生”,林致和也不将话说完,他若是一气儿说完,她岂不是又要回西院?

      “是梅夫人与徐夫人意气相投,倒也不必谢我”,她笑着回他,又接上一句,“是陈继古谢我还是梅夫人谢我?他夫妻二人真好笑,总是不把话说清楚。”

      幸好念安不在此处,不然他肯定也要来一句:也没见你二人把话讲清楚。

      林致和没再忍笑,“哈哈哈,他二人夫妻同体,谁谢你都是一样,怎么还要分开?”

      “当然不一样,梅夫人生性豪爽,她断不会特意就此事来谢我。陈继古定不会平白无故提起这茬,梅夫人交友与他何干,我猜陈继古说这话定是带些揶揄”,若朴嗤笑。

      “前一句我不知,但陈继古的语气确实与你说的一样,听起来似乎有些不满”,林致和还是笑着回答。

      “哼,估计是梅夫人与徐夫人见过之后,对陈继古说过些他不爱听的话,他不敢恼怒梅夫人,就把气撒到我这儿来”,若朴怎能不知其中情由。

      “也不知梅夫人说过些什么,这么老远,陈继古一来就发这个牢骚”,林致和将小桌上的落花拢成一堆。

      “我不在意,不过我想陈继古总不会只说这一件事”,若朴继续问他。

      “说正月里也是迫不得已,并不是有意赶我们回宜南”,林致和为若朴倒满茶,“不过这事也怪不得他,换谁来都不愿沾这麻烦。”

      若朴不由嘲讽他:“一盒翡翠糕,就能将你收买。”

      “不止一盒翡翠糕,你在此稍坐片刻”,林致和回身走向桐斋。

      他带着个彩漆盒出来,开盖看时,是十块金色糕点,若朴问他:“何意?”

      “陈继古说这糕主料乃黍稷,辅料则是稻、麦、豆,由梅琼特意制成,因色泽金黄,故将此糕唤做黄金台。”

      她沉默片刻,“与我何干?我又不是郭隗【3】。”

      “徐夫人是怎样的人”,林致和没答她话,转而又问她一个问题。

      “智比邓曼【4】,才胜班昭【5】。”

      林致和笑道:“最该感谢你的人应是我。”

      “谢我什么?”

      “谢你为梅夫人与徐夫人牵线搭桥”,林致和也不肯把话说明白。

      “非我本意。况且,徐夫人说什么,梅夫人做什么,陈继古决定些什么,皆不与我相干,我没那个能力说服她们中的任何一人”,总之,事情到此地步,确实超出她的预料。

      不过,她还是补上一句:“陈继古既选你送这金糕,你要如何做?”

      “自是做我该做的”,林致和回她。

      “你怎么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他又答。

      “这话未免太大,万民之利并不总能一致。单说尹复想修水渠,宜南在上方,下方的钟祥、京山未必同意。钟祥想围垦滩地,势必影响更下方的景陵、沔阳等地,若钟祥有此动作,他们得日日控诉。”

      若朴此言固然有理,但林致和也不甚赞同,默然片刻后才开口道:“此话不假,可是太片面。江流上中下三段,总有共利,比如防汛、保水。怎能因着暂时解决不了的分歧而忽视大理?”

      “我乃凡人,居于夏首之南【6】,生性愚钝,所以蔽于一曲【7】,比不得你有天星护体”,若朴当然要批驳他一番,也不忘嘲讽几句。

      林致和么,只觉好笑,直言道:“那年轻道长的话当不得真,他很有些智黠,知道我跟在你后面问卦是想求得与你的缘分,但他不肯给出准话,所以扯理由来糊弄。”

      “我与林御史相遇,为你做事,你我同行似友,便是缘分,又何必求什么缘分?我也知他那‘天星’的说法当不得真,若天星有灵,为何星辰千年万年不曾泯灭,但人寿不过百岁左右?只是你方才说‘大理’,听着似乎是句浮言,所以讥讽你一下。”

      “宜南的水渠,勘完西北高地,会同河工商讨出可行方案后,此事可成。钟祥围垦之事,关涉下游多地,已发令不准,已垦田的农户由县衙排期安迁它处。”

      “不过一年半载,你就要离开此地,而你说的这些事恐都还不曾开始。”

      “自是我在一天,便做一天。你先前不是说千秋万代治之,自然是要循序渐进,我就算离开此处,难道钱梁谷、尹复他们不做,布政使司里头也不做?”

      “尹复不是说宜南没钱?”

      “钱梁谷也说钟祥府库已空,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想,可以边做边筹钱。”

      “说起来都简单,不过动动嘴皮罢。”

      “有些人连嘴皮都懒得动,又该作如何观?”

      他说的有些道理,有人埋头干事却不说话,有人光动嘴不干事,更有甚者不干事也不说话,若朴无奈道:“林御史诡辞,难道干事的一定做好事,说话的必然言真知?难道你没听过‘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8】么?”

      “我看你说的才是诡辞,圣人之道怎能拿来教喻官吏民众?若是做些前人没有做过的事,在没有最终结果前,谁也不知对错,难道就做不得”,林致和仍是笑着回她。

      “那又该如何”,若朴不知已经进他的套,她此前言语之间急于求成,却又被他绕进无为之为中。

      “故而需得慎为谨言”,林致和说完便朝她注目,她能否懂他一片苦心?

      原是为引出这句劝她的话,她果然上套,但于若朴而言,不过是言辞上反驳不了而已,她的手脚皆由她自己控制,他能奈何?

      “你放心,我自有妙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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