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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第十二章以后每一个夏天
邱莹莹十六岁那年夏天,石狮刮了一场台风。不是那年毁掉竹林、掀翻芒果树、把围墙撕开一道豁口的那种台风——这次的台风有个斯斯文文的名字叫“莲花”,像个从闽南语民谣里走出来的女孩子,温温软软的,一点也不吓人。但它带来的雨量比那年还大,大到凤里中学操场上的积水漫过了塑胶跑道,漫过了新铺的水泥地,一直漫到了传达室门口那级最低的台阶上。
胡伯一大早就把传达室里的东西往高处搬。报纸从最底层的抽屉挪到了桌面,铁皮信箱被他用两根尼龙绳吊在了天花板的挂钩上,芒果猫被塞进一个铺了旧毛巾的纸箱里放在桌上,猫粮和搪瓷杯一左一右地守在箱子两边,像一个微型的防洪工事。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裤腿卷到膝盖,光脚踩在凉拖上,手里端着他那个满是茶垢的搪瓷杯,看着雨幕里一片汪洋的操场,表情和看报纸时一模一样。
“今年的台风来得晚。”他对着空气说。邱莹莹正撑着一把从蔡阿姨那里买的彩虹色雨伞从宿舍楼那边蹚水过来,水没过了她的小腿肚,凉鞋的带子被水冲掉了一根,她干脆把另一只也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水里。积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地面把最后一点余温留在了水里。操场上的积水和排水沟里的积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来自天上哪一片来自地下,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浅灰色的水面,映着天空中飞速流动的乌云和偶尔从云缝间漏出来的一线白光。
“胡伯,有没有信?”她隔着老远就喊。
“这种天你还问信?”胡伯用搪瓷杯指了指天,“邮递员又不是台风,不会顶着暴雨给你送信。”
“万一呢。”
“没有万一。老陈今天早上打电话来了,说邮局门口的路淹了,自行车骑不了。等水退了才能送。”
邱莹莹收了伞站在传达室屋檐下,把伞上的水甩了甩。她的校服裙摆湿了一大截,贴在膝盖上,头发被斜飘进来的雨沫打湿了,刘海粘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海里被捞上来的。她踮起脚尖往传达室里看了看——铁皮盒子吊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的,被从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旋转。
里面空空如也。
她已经有二十三天没有收到信了。
二十三天前的那封信,黄星源说工地赶工期,接下来半个月可能没时间写信。她说没关系,你忙你的,有空再写。半个月过去了,信没有来。又过了一周,信还是没有来。邱莹莹知道自己不应该担心——黄星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去江西时什么都不会的十四岁少年了。他在广东待了快两年,换了三个工地,从搅拌机操作工升到了施工员助理,不用再搬砖了,工资也涨了不少。他信里说工头对他不错,过年还请他吃了顿火锅,说他脑子活络肯学东西,将来有出息。他的字迹越来越成熟了——不再是一笔一划用力过猛的那种写法,而是带着一点潦草但很稳的连笔,每一行的结尾都收得很干净。夜校的物理课他也坚持了下来,黄婉真寄过去的笔记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他说有几页纸已经磨得快透明了,用透明胶粘了好几道。
按理说,他这样的人不会出什么事。
但邱莹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力。她已经三天没睡好了。台风前的闷热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就会冒出一些她拼命想压下去的画面——黄星源在工地上出了什么事,躺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医院里,身边没有一个人。她把这些念头使劲按下去,像按一个总想浮上来的塑料球,但每次按下去它又会从另一个方向弹出来。黄婉真去晋江之前跟她说了一句“别胡思乱想”,她说“我没胡思乱想”,黄婉真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
“你在传达室坐着等也没用,水退了信才会来。”胡伯喝了一口茶,从搪瓷杯沿上方看着她,“你这个女娃子,一年比一年能操心。去年操心分班,今年操心信。明年你是不是要操心全世界的台风都刮到哪里去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把彩虹伞靠在传达室门框上,在胡伯旁边找了个倒扣的水桶坐了下来,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操场上越积越深的水发呆。雨下得更大了,雨点砸在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旧坑还没消失新坑又出现了,整个水面像一口沸腾了的灰色大锅。远处的海堤隐没在雨幕里看不见,只能隐约听到海浪撞击堤坝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一个在暴风雨中反复推着一扇沉重铁门的人。
“胡伯。”
“嗯。”
“你年轻的时候等过信吗?”
胡伯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搭在杯盖上,拇指互相摩挲着。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没有想到的话。
“我等过一封信。等了三年。”
邱莹莹转过头看他。胡伯的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皱纹很深,眼袋很重,眉毛稀稀拉拉的,嘴角因为常年叼烟斗而下垂着。但他的眼睛——那双被松弛的眼皮遮住了一半的、浑浊中带着灰蓝色泽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年轻,好像有一个被压在时光底层的少年从里面往外看了一眼。
“三年?”邱莹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后来呢?”
“后来信到了。”胡伯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在凳子上,走进传达室里面。邱莹莹以为他要拿什么东西,但他只是在铁皮柜子前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弓着。过了大概十秒钟他走回来,重新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然后说:“她嫁人了。信里夹了一张结婚请柬。”
邱莹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我看到你们两个女娃子年年收信、年年写信,挺羡慕的。”胡伯看着雨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降雨量,“你们把信寄出去了,信也回来了。你们说的话对方都听到了,还给回音了。这是天底下最难得的事。很多人寄出去的信,一辈子都收不到回音。”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趾上沾了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漂过来的凤凰花瓣,红色的,被水泡得有些发皱,贴在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印记。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初一到现在,她们和黄星源之间的通信已经持续了快三年。这三年里她们寄出去多少封信她已经数不清了,收到的信有几十封,压在枕头底下厚厚一沓,每一封都被反复翻看过无数次,折痕磨出了毛边,信纸的边缘因为手指反复摩挲而变得柔软起毛。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有多难得。她以为只要写了信,对方就会回。她以为只要寄出去了,信就会到。她以为只要他在那边好好的,信就会一直来。但胡伯说得对。很多人寄出去的信,一辈子都收不到回音。而她们收到的每一封回信,都是命运额外给的礼物。
“胡伯。”
“又怎么?”
“那封信——你回了没有?”
胡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搪瓷杯放在凳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然后他用一种很不像他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邱莹莹差点以为是雨声里的幻觉。
“没有。我不知道写什么。写‘祝你幸福’太假,写‘我等了你三年’太重。所以我什么都没写。这是我最后悔的事。”他转过身走进传达室里屋,头也不回地丢下最后一句,“所以你们俩,能写的时候就写。别停。”
邱莹莹坐在倒扣的水桶上,看着胡伯消失在里屋门后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泡在水里的脚。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写信。现在就写。不等收到回信再写。她要告诉黄星源,台风来了,胡伯的芒果猫被塞进纸箱里了很不高兴一直在喵喵叫,蔡阿姨的冰棍又涨了一毛钱,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终于恢复放糖了她觉得他要是回来吃一定会多吃一碗饭。操场上的积水已经淹过塑胶跑道了,去年那棵芒果树苗被风吹歪了一点但还活着,她和黄婉真用竹竿给它做了个支架。黄婉真去晋江之前在那张东莞大巴的班次表旁边贴了一张新的便条,上面写着“票价涨了五块,但我们攒够了”。这些零零碎碎的、琐碎的、无关紧要的日常。她想告诉他——你的生活里有工地、夜校和东莞的星星,我们的生活里有冰棍涨价、芒果树苗和宿舍里永远关不严的窗户。我们不在彼此的生活里,但我们把彼此生活里最小的细节都记下来了。这就是我们的回音。
她站起来,在传达室窗台上找了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支笔——胡伯平时用来记录快递签收的那种圆珠笔,笔芯里的墨水剩了一半,写起来有点卡——然后趴在传达室窗台上开始写。
“黄星源:
台风来了。今年的台风叫莲花。不知道广东有没有被扫到。如果有的话你注意安全,工棚不结实就别睡了,去镇上找个旅馆或者去工友家借住一晚。钱不够的话我们——”
她写到这里停下了。她想说“钱不够的话我们寄给你”,但她又想起黄星源上次回信的时候专门叮嘱过——“钱不用寄了,我现在工资够花,你们的压岁钱留着买书。”她把“我们”两个字划掉,继续写下去。
“——钱的事不用操心,安全第一。
今天胡伯跟我讲了一个故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等过一封信,等了三年。后来信到了,信里夹了一张结婚请柬。他说他最后悔的是没有回那封信。所以我在想,不管你有没有空回信,我都会继续写。你可以三个月不回,没关系。你可以半年不回,也没关系。但我会一直写。因为我不想像胡伯那样,三年以后才后悔有些话没说。
这封信不一定会马上寄出去——等台风过了,水退了,我就去寄。
先这样。
邱莹莹
8月15日凤里中学传达室”
她写完信,把纸折了两折,塞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的地址是她倒背如流的那个——广东省东莞市某某镇某某工业区某某工地,收件人黄星源。她写寄件人地址的时候笔顿了一下,然后在“石狮市凤里中学”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三个字——“传达室”。
这是她的习惯。她总觉得写上“传达室”三个字,这封信就和胡伯有关了,和芒果猫有关了,和那个被吊在天花板挂钩上的铁皮盒子有关了。好像让这封信带上更多人的痕迹,它就能在穿越台风和积水的路上多一份保佑。
她把信封放在传达室窗台上,用胡伯的搪瓷杯压住一角,免得被风吹走。胡伯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被搪瓷杯压着的信封。
“写完了?”
“写完了。”
“信里没写什么不该写的吧?”
“什么叫不该写的?”
“比如——‘胡伯年轻的时候等过一个女人等了三年最后人家嫁了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这种。”
邱莹莹差点笑出声来。“没有。我只写了你等过一封信。”
“那还行。”胡伯把头缩回里屋,声音从门框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天晴了再寄。别让邮递员顶着雨送信。老陈关节炎。”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才停。台风莲花在福建南部沿海拐了个弯,没有在石狮登陆,直接奔着广东去了。天放晴的时候,积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的水开始慢慢退去,操场上的塑胶跑道重新露了出来,被水泡过之后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像一道刚刷过漆还没干的跑道。那棵芒果树苗被风刮歪了大约十五度,但支架撑住了,没有断。矮冬青被冲掉了好几棵,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里,根须朝天。邱莹莹和黄婉真约好等周末的时候一起重新种。操场的角落里有几只被水冲晕了的癞蛤蟆在发呆,林晓月路过的时候被吓得尖叫了一声跳出去三米远,然后被王老师骂了一顿说初三的人了还怕□□。
胡伯把铁皮盒子从天花板上解下来,重新放在窗台上。里面的信被保护得很好,干燥的,没有被水汽浸湿。邱莹莹把昨天写好的信郑重其事地放进了铁皮盒子里,把盒盖盖上,用手指在盖子上敲了两下——这是她和黄婉真之间的一个小仪式,敲两下代表“平安到达”,虽然信还没有寄出去,但她相信它会到的。
“胡伯,邮递员今天会来吗?”
“会。水退了就来。”
“那你帮我看着信,别让芒果猫抓走了。”
“猫不抓信。猫只抓鱼。”胡伯指了指趴在他膝盖上睡觉的芒果猫。猫的肚子随着呼吸一上一下,毛上还沾着纸箱里的碎纸屑。
下午三点左右,邮递员老陈推着他那辆标志性的绿色自行车出现在校门口。车轮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帆布邮袋被他用塑料布包了好几层,扎得严严实实。他把邮袋放在传达室窗台上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掏——电费单、教育局通知、下学期教材征订单——然后从最底下抽出了一个信封。
黄色的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一点潮湿的痕迹,但整体完好。邮票是广东的,邮戳上的地名是“东莞”,日期是四天前。
邱莹莹正好在传达室门口。她看到那个黄色信封从老陈手里递出来的那一刻,身体里的所有血液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然后急速回流,快得她一阵眩晕。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两只手撑在传达室窗台上,脚尖踮起来,整个上半身探进了窗户里,把正在打盹的芒果猫吓得跳起来跑走了。
“我的?”她的声音又尖又急。
胡伯把信翻过来看了看收件人——“石狮市凤里中学初三六班黄婉真邱莹莹”。他把信递给她:“你们的。”
邱莹莹接过信,没有像以前那样第一时间撕开。她先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完好的,封口贴得严严实实。然后她把信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四天。四天前黄星源在东莞写了这封信,四天后台风扫过了广东沿海,四天后这封信躺在她手心里,牛皮纸信封还带着一点点潮湿的海风气息。他没事。至少四天前他写信的时候没事。
她睁开眼,把信小心翼翼地塞进校服口袋里,和那块从江西河里捡来的石头放在一起。信和石头在口袋里轻轻碰撞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你不拆?”胡伯问。
“等婉真回来。”邱莹莹说,“说好了一起拆。”
“她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台风过了,大巴恢复运营了。”
邱莹莹在传达室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她把自己昨天写的那封信从铁皮盒子里拿了出来,重新打开,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又及:你的信今天到了。我不一个人拆。等婉真后天从晋江回来一起拆。拆完了再给你回信。”
第二件——她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放在胡伯的搪瓷杯旁边。“蔡阿姨那里买一根冰棍。红豆的。等我走了再买。”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扑进来的时候把你的猫吓跑了。赔你的。”
胡伯看了看那五毛钱,又看了看她,没有推辞。他把硬币收进抽屉里,说了一句“这还差不多”,然后重新摊开报纸遮住了脸。但邱莹莹走出老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胡伯把报纸往下移了移,露出两只眼睛,正看着她和口袋里那封鼓出来的信。然后报纸又合上了。
邱莹莹回到宿舍,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和黄婉真给她的那封信、黄星源之前寄来的几十封信放在一起。枕头底下的信已经厚厚一沓了,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是初二那年秋天黄婉真写给她的那封“我们是好朋友”的信,然后是黄星源的七封江西来信,然后是广东来信,一封接一封,从最初的一月一封到后来的一月两封,从三页纸到一页纸再到偶尔的几行字,每一封都被她按邮戳日期排好了,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加上今天这封,她不知道总数是多少了。不是数不过来,是舍不得数。数了就等于给这段日子画了一个数字的边界,而她不想让任何边界框住它。
她把今天这封信放在最上面,橡皮筋重新套好,然后拍了拍枕头,让它恢复原来的形状。枕头看起来平平无奇,里面是普通的荞麦壳,躺上去会有沙沙的响声。但枕头底下的东西,是她三年青春的全部档案——一根已经扔掉的冰棍的幽灵,一把拴在红绳上的晋江钥匙,一块画着歪歪扭扭芒果树的江西石头,几十封从赣州和东莞寄来的信,和一封她写给自己最好朋友却一直没有寄出去的回信。
那个夏天和所有夏天一样,结束了。和所有夏天一样,又留下了足够多的东西,让人有勇气走进下一个秋天。那棵歪了十五度的芒果树苗在泥土里悄悄地长出了新的根须——比之前更深、更稳、更能抓住地面。
黄婉真回来的那天,天气好得像是台风从来没有来过。天空是被雨洗过之后特有的那种蓝,干净得能看见远处海面上货船的轮廓。操场上的积水已经退得一滴不剩,只在排水沟的低洼处留下几小片湿漉漉的泥印子。矮冬青被扶起来重新种好了,虽然有几棵明显歪着,但邱莹莹觉得歪着也挺好看的,太整齐反而不像凤里中学了。
黄婉真从大巴上跳下来的时候,邱莹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头发——她剪了短发。不是那种齐耳的学生头,是更短一点的,露出耳朵和脖子,发尾有一点碎碎的层次,看起来利落又清爽。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不是校服,是她妈给她新做的,腰收得很好,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点。她的胳膊晒黑了一点,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暑假前精神了——眼睛更亮了,下巴的线条更清晰了,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更笃定。
“你剪头发了。”邱莹莹说。
“太热了。”黄婉真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菜市场没有空调,头发长了一天到晚都是湿的。剪短了舒服多了。我妈说剪完了看起来像男孩子,我说像就像吧,反正开学又不打分。”
邱莹莹伸手摸了摸她的发尾,碎碎的,有点扎手。她忽然觉得这个发型很适合黄婉真。长发的时候黄婉真看起来是一个聪明安静的女孩子,短发的她看起来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所有多余的枝蔓都去掉了,剩下的是最核心、最本质、最有力量的轮廓。
“信呢?”黄婉真放下塑料袋,第一句话就是这两个字,和去年一模一样。去年是江西来的信,今年是广东。去年是在等一个承诺的兑现,今年是在等一次平安的确认。
“枕头底下。”邱莹莹说,“四天前到的。我没拆。”
黄婉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邱莹莹已经见过无数遍了,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感动到要哭的撞击,而是一种更轻微的、更日常的、像脉搏一样的存在——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还是我们。
她们一起走回宿舍。宿舍里还是老样子——八张铁架床,白色蚊帐,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窗户关不严,地板上有一摊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雨水干涸后留下的灰色水渍。林晓月坐在她床上翻一本新买的言情小说,看到黄婉真进来兴奋地把书往床上一摔扑了过去,像一只饿了三天终于看到主人的金毛犬。黄婉真被她扑得后退了一步,露出一个无奈又纵容的笑,那支圆珠笔从口袋里滚出来,林晓月帮她捡起来,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台风天宿舍里的惊险经历——窗户被吹开了一次、天花板漏了一块水、有一只壁虎爬进了她的蚊帐里她吓得跑到隔壁宿舍睡了一晚。黄婉真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你没把壁虎打死吧”,林晓月说“我哪敢打它,它比我还怕”,黄婉真点了点头说“那还好”。
终于等到林晓月被别的女生叫去食堂抢座位了,宿舍里安静了下来。邱莹莹和黄婉真坐在床边,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过道。邱莹莹从枕头底下取出那沓信,橡皮筋拆开,把最上面那封牛皮纸信封拿了出来。信封有一点潮,边角微微翘着,邮票上的邮戳清清楚楚地印着“东莞”两个字和四天前的日期。
“给你拆。”邱莹莹把信递给黄婉真。
黄婉真接过信,用指尖挑了挑封口,然后停下来,把信递回给邱莹莹。“一起。”
“怎么一起?”
“我拆封口,你抽信纸。”
邱莹莹点了点头。黄婉真用手指小心地挑开封口——胶水不太粘了,大概是被潮气浸过的缘故——然后邱莹莹从开口处把信纸抽了出来。信纸只有一页,折了两折,展开之后能看到黄星源熟悉的字迹。字写得比平时工整,不是那种赶时间赶出来的潦草连笔,而是每一笔都认认真真写到位了,和他在第一封信里用力到把纸戳破的写法有点像。
“黄婉真邱莹莹:
对不起隔了这么久才回信。上个月工地出了点事,一个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我送他去医院,在急诊室外面守了一整夜。后来他家人从四川赶过来,把人接走了。工头说医药费公司会赔,也不知道能不能赔下来。这件事处理完才想起你们上一封信还没回。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婉真,你上上封信说的关于结构的事我看懂了。‘三角形最稳’,‘力的分解和合成’。我现在在学看施工图纸,每天都跟三角形打交道。工头说我看图纸比一些干了十年的人都看得好。我说是一个朋友教的。他说什么朋友,我说是石狮的朋友。他没再问了。
莹莹,你信里写的那些小事情我都看了。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终于放糖了?等你考上高中,我请你吃一顿。你想吃几盘吃几盘。蔡阿姨的冰棍涨了一毛钱,你让胡伯先帮我赊一根。暑假我来石狮的时候还他。说到做到。
你们初三了,马上就要中考。读书很累但一定要坚持。我现在最大的遗憾就是在凤里中学只读了初一,连初二都没上完。你们能坐在教室里就好好坐,替我多听几节课。将来你们考上了大学,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如果路过东莞,或者路过江西,或者路过任何一个有工地的地方——往里面看一眼。说不定我就在里面。如果你们看到有一个男生坐在工棚外面看星星、腿上摊着一本被翻烂的物理笔记,那八成就是我。
对了,广东的芒果也黄了。工地门口那棵芒果树今年结了特别多,工友们摘了好几个分着吃。我挑了一个最黄的放在工棚窗台上,想等它再熟一点再吃。结果被一个嘴馋的工友偷吃了。我就没吃上。但是没关系。以后还有的是芒果吃。以后还有的是夏天。
黄星源
8月15日东莞”
邱莹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摊平,抚了抚被折痕拱起来的边角。那个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浮现——她没见过那个工友,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年纪,只知道他在一个和凤里中学操场差不多大的工地上,从高处摔下来,骨头断了,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送进急诊室。那个少年在急诊室外面守了一整夜,等他被从手术室推出来,等他家人从四川赶来,等工地的赔偿金能不能批下来。然后他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写在信里,放在一段关于三角形结构的思考之后、一段关于食堂西红柿炒鸡蛋的玩笑之前。好像工友断腿和芒果被偷吃是同一类话题——都是生活里会发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日常。“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他为别人的伤痛向她们道歉。这是黄星源式的措辞。三年了,他从来没变过。
“他上上上封信说工地上加装了安全网。”黄婉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她低着头在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还留着一小块在晋江菜市场搬货时蹭到的青黑色印记,“他那时候说工头听了他的建议,给脚手架都加了防护网。我当时还觉得——他终于不用只扛东西了,他可以提建议了,他做的事被认可了。结果还是有人摔下来。”
“不是他的错。”邱莹莹说。
“我知道不是他的错。”黄婉真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的,“问题是——他会觉得是他的错。他就是这种人。工友摔了他会想‘我是不是没有把安全网检查仔细’,信回晚了他会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他把所有不是他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他三年前在竹林里就是这样——他爸生病他觉得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他爸走了他觉得是自己回去太晚。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怪别人,永远在怪自己。”
邱莹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黄婉真说得对。黄星源就是这种人。他把所有重量都往自己肩上放,工友的腿、妈妈的病、家里的债、晚回的信、被偷吃掉的芒果。这些重量有的是他该扛的,有的是他不该扛的。但他从来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黄婉真也曾经是这种人。她曾经把爸爸的死怪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上,把妈妈瞒着她的事怪在自己不够懂事上,把对黄星源的感情怪在自己不够自制上。但她后来学会了放下——或者说学会了区分哪些是该扛的重量,哪些是不该扛的重量。而黄星源显然还没学会。
“所以需要有人告诉他。”邱莹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纸和笔,把笔塞进黄婉真手里,“不是你的错。写吧。”
黄婉真低头看着手里的笔。笔还是那支圆珠笔,从初一转到了初三,笔帽上刻的商标已经磨没了,笔芯换了无数次,笔杆上有一道被牙咬过的印子——是她某次考试的时候咬的。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开头。
“黄星源:
不是你的错。
安全网是你提议装的,工头采纳了,说明你做得对。工人摔了是工程安全的系统性漏洞,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能完全避免的。你现在看施工图纸已经比干了十年的人都好了,将来你参与建的房子,安全网会从第一层铺到最后一层。
还有——你不需要替你身边的每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工友的腿,你送他去医院了,你守了一夜,你做完了你应该做的,剩下的不是你该扛的。信回晚了,你跟我们说了原因,我们知道了原因就不会怪你。芒果被偷吃了,你说‘以后还有的是芒果’——这句话是我们今年收到的最重要的话。把它送还给你。
以后还有的是夏天。还有的是芒果。
黄婉真邱莹莹”
她写完了,把信纸推给邱莹莹。邱莹莹看了一遍,拿过笔加了两行字。
“芒果的事我们记住了。你说暑假来石狮还胡伯的冰棍钱,也说定了。全部说定了的事情,不许抵赖。”
她把笔放下,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末干的墨迹,然后折好装进信封里。这次的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小的海鸥剪影,是她暑假在蔡阿姨小卖部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蔡阿姨说这批信封是新进的货,以前没有这种图案的,她说这个好看你多买几个,邱莹莹就买了十个,说专门用来给广东写信。海鸥在信封左下角安静地飞着,像一个永远不会降落的承诺。
“今晚就去寄。”邱莹莹把信封封好,“趁台风彻底过去了,邮递员明天就能上路。”
“好。”黄婉真说。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去传达室寄信。操场上的积水已经完全退了,只在排水沟的最低处剩下几小片亮晶晶的水洼,映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被冲歪的矮冬青已经重新扶正了,根部的泥土被踩得很实。那棵芒果树苗歪着的角度从十五度变成了十度——黄婉真说可能是下午林晓月路过的时候扶了一把,邱莹莹说也可能是风吹回来的。黄婉真想了想说:“都有可能。但我觉得是树自己在长直。”邱莹莹看着那棵歪了又慢慢长直的树苗,觉得黄婉真这句话说的不只是树。
传达室的灯亮着,芒果猫趴在窗台上,尾巴从边缘垂下来轻轻摇摆,听到脚步声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继续睡。胡伯坐在里面,报纸举在面前,搪瓷杯冒着热气的茶放在手边。看到她们俩一起走过来,他把报纸往下移了移。
“信写好了?”
“写好了。”邱莹莹把信封递过去,“明天能寄吗?”
“能。老陈明天上午来。”胡伯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那个海鸥图案,又看了一眼收件人地址——广东省东莞市。然后他把信放进了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用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和邱莹莹的习惯一模一样,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去的。也许是看她敲了太多次。也许是他自己也有这个习惯,只是从来没跟人说过。
两个人从传达室出来,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沿着村道往海边走。台风过后的夜晚格外清亮,月亮是弯的,细细地挂在天上像一枚被磨得很薄的银钩。星星比平时多了一倍,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夜空,银河隐约可见,像一条被洒了荧光粉的薄纱横跨天际。海面平静得不像话,和前几天台风时那个咆哮的巨兽判若两样。海浪轻轻舔着堤坝的基石,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这个世界最深处的脉搏。
邱莹莹在堤坝上找了一块平整的条石坐下来,黄婉真坐在她旁边。和去年黄星源回来那天一模一样——只不过那天她们中间坐着一个从江西来的少年,今天她们中间放着的是那封还没寄出的信。
“你说他明年夏天真的会来吗?”邱莹莹问。她掰着手指算了算——明年夏天她们就要中考了,考完试就是初中最后一个暑假。如果黄星源明年夏天能来,那将是她们初中三年里他第三次回来。第一次是告别,第二次是重逢,第三次是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没有第三次。也许他和她们之间的联系会随着初中毕业慢慢变淡,信会越来越少,直到变成一年一封的新年贺卡,最后连贺卡也不寄了,只偶尔在某个深夜想起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也许不会。也许他永远都会在。像石狮的海风一样,每年夏天准时吹来,带着咸咸湿湿的味道。
“他说了‘暑假我来石狮’。”黄婉真说,语气很平静,像在做一道已经验算过无数遍、确认不会出错的证明题。
“他以前也说过。”
“他以前说过的都做到了。”
邱莹莹想了想,确实是这样。他说替黄婉真见爸爸最后一面,做到了。他说回石狮看海,做到了。他说寄芒果,做到了——虽然寄到的时候还是青的,被火车捂了两天也不肯黄。他说攒够了钱让妈妈买新棉袄,做到了。他说夜校虽然难但要坚持,做到了。他说换工地后会写新地址,每一次都做到了。这个人的信用记录是满分的。他从来不承诺他做不到的事。所以他说“暑假我来石狮”,就等于已经买好了车票。
“那等他来了,我们请他吃什么?”邱莹莹问。
“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放糖的。”
“还有呢?”
“绿豆冰棍。他打球厉害,绿豆解暑。”
“他现在不打球了。”邱莹莹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解暑还是要的。东莞比石狮热。”
黄婉真没有再说话。她把头靠在邱莹莹的肩膀上,短发蹭着邱莹莹的脖子,有点扎。邱莹莹没有动,让她靠着。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堤坝上的野草在风里摇摆,发出细细碎碎的沙沙声,和竹叶的声音有点像,又不完全像。竹子是空心的,风穿过的时候声音是清脆的。野草是实心的,风穿过的时候声音是低沉的。但都是好听的声音。都是让人想在堤坝上坐一整夜的声音。
“莹莹。”
“嗯。”
“你说胡伯最后悔的是没有回那封信。你说我们会不会也有后悔的事?”
邱莹莹想了想。她想到了很多可能会让她后悔的事——比如那年竹林里她跑掉的时候没有听完黄星源要说什么,比如黄星源走的那天她站在四楼走廊上僵住了手没有挥回去,比如她曾经因为嫉妒而跟黄婉真冷战了整整四天,比如她到现在还没有学会独立解一道一元二次方程。但她也想到了更多让她不后悔的事——台风夜她跑进竹林找到了黄婉真,黄婉真去晋江之前把钥匙塞在她手心里,黄星源走的那天她终于大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并且挥了手,她们每一封信都一起拆、每一封回信都一起写、每一个承诺都记在心里、每一个夏天都在等待中度过。
“也许会有。”邱莹莹说,“但不会是没写信那种。”
黄婉真在她肩膀上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她们在堤坝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海面上升到了头顶,久到远处渔船的灯火只剩下最后一盏还在闪烁,久到海风从凉吹到了微冷。
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邱莹莹回头看了一眼海面。在月光下,海是银灰色的,平平的,看不出任何波浪的痕迹,好像一整片海都被月光凝固成了一块巨大的、光滑的琥珀。她忽然觉得时间也是这样——在某些时刻会被凝固,变成一块透明的琥珀,把里面所有的人和事都封存得好好的。等以后拿出来看,还在,完好无损。比如五四那天早上的走廊,比如竹林深处翻过来的掌心,比如台风夜的宿舍和那根化掉的冰棍,比如海堤上三个人并肩坐着看海的傍晚,比如那颗从江西带来的青芒果,比如那块画着歪歪扭扭芒果树的石头,比如今天晚上堤坝上黄婉真靠在她肩膀上轻轻的笑声。这些都被封存在透明的琥珀里了。时间拿不走它们。距离拿不走它们。台风拿不走它们。以后所有的别离都拿不走它们。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晓月已经睡了。她的蚊帐里透出一本翻开的言情小说,扣在枕头上,大概是看着看着睡着了。邱莹莹帮她合上书放在床头。黄婉真轻轻拉上了林晓月的蚊帐,把被她踢到床尾的被子拽上来盖好。然后两个人各自躺到床上,把蚊帐放下。吊扇还是吱呀吱呀地转,窗户还是关不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莹莹。”
“嗯。”
“今天那封信——他最后写的那句‘以后还有的是芒果吃,以后还有的是夏天’。我觉得他是真的信了。不是嘴里说说那种信,是心里真的信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以前从来不说‘以后’。他的信里从来不提将来。第一封信里他说‘替她见爸爸最后一面’,那是替别人做将来。第二封信里他说‘明年夏天尽量请假回来’,用了‘尽量’和‘可能’。第三封信他说‘等攒够了钱’,那个‘等’字里面有太多不确定。但今天这封信,他说‘以后还有的是’。用的是‘有的是’。不是‘也许有’,不是‘可能有’,是‘有的是’。”
邱莹莹在黑暗中听着黄婉真的声音。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三年黄婉真的变化,也许比她自己的变化还要大。初一的黄婉真是那种会把所有事都想得很周全、很谨慎、很不容易相信“好事会发生”的人,因为她失去过太多。但现在的黄婉真,会在信里看到一个人的语气变化,然后判断出他是不是真的相信自己值得拥有更好的未来。不是因为她想变乐观了,而是因为她一路见证了黄星源的改变,也见证了自己的改变。他们三个人都曾经不相信“以后”——一个失去过父亲的人,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人,一个在台风天里同时发现自己最好的朋友和最喜欢的少年都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但三年后的他们,都在信里提到了“以后还有的是”。这句话是黄星源写的,但她们知道他已经信了。而相信本身,就是所有改变的开始。
“他信了就好。”邱莹莹说,“他信了,我们也信。”
“我们已经信了。”
邱莹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那一沓信还在,硬硬的一小块,硌着她的脸颊。她觉得那就是“信”的物质形态。不只是信件的信,更是相信的信。三年通信积累下来的重量,就是相信的重量。将来还会有更多信。将来还会有更多夏天。将来芒果会黄,信会到,人会回来,说了“暑假我来”的人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晒得比上一次更黑,笑得比上一次更亮。等到了那一天,她们要带他去吃放糖的西红柿炒鸡蛋,要还他一根胡伯的冰棍,要告诉他——芒果树苗已经长到可以自己撑住台风了,矮冬青重新种好了,竹子从地底下冒出新的笋了。我们攒够了去东莞的大巴车票,但用不上了——因为你来了。
海风还在吹。咸咸的,湿湿的。和所有的夏天一样。和所有的夏天都不一样。
1996年王珺已经死了
2012年 石狮一中凤里乞丐户名字叫王珺 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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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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