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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第十三章黄星源

      黄星源十六岁那年的生日,是在东莞工地上过的。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任何一个十六岁少年应该有的东西。那天是星期三,工地上照常开工,搅拌机的轰鸣声从早上六点半准时响起,像一头永远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把他所有的念头都搅碎在齿轮和水泥浆里。他早上五点四十分起床,洗了把脸,在水龙头底下漱了口,用工地发的搪瓷碗去食堂打了半碗稀饭和一个馒头。稀饭是用陈米煮的,米粒稀稀拉拉的沉在碗底,汤水清得能照出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馊味——不是坏了,是这种米本身就带着仓库里堆久了的味道,他已经喝了快两年,舌头早就习惯了。馒头是昨天剩的,硬得能砸钉子,他掰碎了泡在稀饭里,等它们软了再一口一口地咽下去。食堂的师傅老吴头是个五十多岁的湖南人,看他端着碗过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水煮蛋放在他碗边上,说了一句“今天你生日,加个蛋”。黄星源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确实是他的生日。七月十九。他自己都忘了。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他问。

      “你妈上个月打电话到传达室,让我帮忙记的。”老吴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去刷锅了,背对着他说,“她说你一个人在广东,生日肯定没人给你过。让我给你加个蛋。钱她下次寄过来。”

      黄星源端着碗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水煮蛋。蛋壳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是从锅里拿出来的时候磕破的,蛋白从裂纹里微微鼓出来一点,被酱油色的卤水浸成了浅褐色。他没有马上吃,把蛋放在碗边上,端着碗走到工棚外面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有一片橘红色的朝霞正在往灰蓝色的天空里渗透,像一滴红墨水落进了水里。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拿起那个鸡蛋,对着朝霞的光看了看。蛋是温热的,老吴头大概是一直放在热水里保温着。他把蛋壳剥开,蛋白是咸的,蛋黄的颜色比江西老家的土鸡蛋浅一点,吃进嘴里有一点沙沙的。他吃得很慢,把蛋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就着稀饭吃了,另一半用馒头皮包好放进了工装口袋里。

      晚上吃。

      十六岁生日应该是什么样的?他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问题。应该有一桌子菜,有一个插着蜡烛的蛋糕,有一群人围着唱生日歌。应该有礼物,有新衣服,有父母在旁边笑着看你吹蜡烛。应该有一个可以让你不用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爬起来、不用闻着馊米味吃早饭、不用在搅拌机的噪音里度过一整天的日子。但那不是他的十六岁。他的十六岁是凌晨五点的工地,是食堂角落里的搪瓷碗,是一个湖南老厨子替他妈记下的生日,是一个水煮蛋掰成两半。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难过。不是因为他习惯了苦——他不习惯,也没人应该习惯。而是因为他知道,在离东莞几百公里外的石狮,有两个女生一定会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知道,就像他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海风会在夏天转弯一样确定。

      下午六点半收工之后,他去传达室领信。传达室的老赵正在听收音机,粤剧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从纱窗里飘出来,在傍晚黏糊糊的空气里打转。老赵看到他从窗户外面探进头来,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从抽屉里拿出两封信放在窗台上。

      “今天有两封。同一个人寄的,但分了两封信。不知道是不是寄错了,你自己看。”老赵说。

      黄星源接过信。两封信,都是白色的信封,上面印着海鸥图案,寄件人地址都是“石狮市凤里中学”,收件人都是“黄星源”。第一封的邮戳日期是七月十二号,第二封是七月十三号。只差了一天。不是寄错了——是她们写完第一封之后觉得还有话要说,又写了第二封。或者是其中一个人写了一封另一个人也写了一封,约好了分两天寄出来,让信在路上有个伴。她们总是这样。她们会为了一封信里该不该加一个“又及”而讨论半节课,会为了信封上画什么图案而把一整本美术书翻遍,会用不同颜色的笔在信纸的边角画笑脸和猪头和芒果和一切他觉得不可能出现在信件上的图案。她们的每一封信都是两个人一起写的,哪怕是分开写的也会在最后给对方留一块空白的位置——邱莹莹用铅笔,黄婉真用圆珠笔,两种笔迹在同一张纸上交替出现,像两条不同的溪流汇进同一条河。

      他拿着两封信回到工棚,没有马上拆。工棚里现在住了十几个人,工地规模缩小之后人少了一半,比之前在江西二十几个人的大通铺安静了不少。他睡的下铺靠墙,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其实就是一块嵌在铁皮墙上的塑料布,透明度已经被灰尘和日晒磨损得差不多了,外面什么都看不清。他用图钉把塑料布钉死在窗框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电筒,打亮,盘腿坐在凉席上,把两封信并排放在面前。第一封的封口画着一个太阳,第二封的封口画着一个月亮。太阳和月亮都有了,今天就是他十六岁的全部天空。她们大概不知道这两封信会在同一天到,会在他的生日当天被同时打开。但她们就是这么做的。她们提前十二天寄出了第一封,提前十一天寄出了第二封,好像算好了时间,让它们在邮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星期,刚好在今天一起到达。

      他先拆了太阳那封。是邱莹莹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比三年前用左手写的已经好多了。初三的邱莹莹写字还是不怎么好看,笔画总是挤在一起,但她会在每一行的结尾都收得很干净,好像怕留下任何可能被误读的痕迹。

      “黄星源:

      生日快乐。

      这封信是提前写的,算好了日子寄出去,应该差不多在你生日那几天到。如果到早了你不许提前拆——信封上我画了个太阳,你看到了就代表可以拆了。如果没看到太阳——那你肯定拆错了,请立即封回去重新等。

      你十六岁了。婉真说你十六岁就可以办身份证了。等你拿到身份证,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开个户,把工资存好,别再让你妈操心了。

      给你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没什么特别的——婉真给你买了本机械制图的书,她说你在学看施工图纸,这本书应该用得上。她挑了好几个版本,最后选了一本带彩色图解的,说比工地上的图纸好看,适合晚上打手电筒在被窝里看。我也买了点东西——一双工地上穿的那种胶鞋,鞋底是防刺的,据说踩到钉子也不会扎穿。你上次信里说有人踩到钉子脚肿了一个星期,我问了蔡阿姨的老公——他在镇上五金店上班——他说买这种防刺胶鞋,六十五块一双。希望号码没错。错了的话你就当拖鞋穿吧。另外附赠一个我在沙滩上捡的贝壳。很小一个,白色的,边缘破了一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寄这个,就是觉得很好看。你放在工棚窗台上吧,万一哪天觉得灰太多了想看点别的,就看它。

      黄婉真说她不知道自己要送什么——她这个人你知道,什么都要纠结很久。她从小到大送人礼物都在纠结,送我爸的那张照片她选了整整一个星期——她说你肯定觉得她在撒谎,但她真的选了那么久。后来她给你的信里夹了一张她手绘的东莞地图。她把她能找到的东莞地图翻了个遍,把你工地附近的路全部画出来了——邮局在哪个路口、医院在哪个方向、最近的公共图书馆在哪里。她说万一你需要这些地方,不用问人,看地图就行。我觉得她是在嫌弃你问路能力差,但她不承认。

      说太多了。总之生日快乐。十六岁了,离十八岁还有两年。加油。

      P.S. 晚上别忘了给自己加个菜。如果有条件的话吃碗面。我妈说生日要吃面,长寿。

      邱莹莹
      7月12日”

      黄星源把信放下,拿起那个被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包裹不大,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用指甲小心地挑开胶带,打开纸包。最上面是一本机械制图的彩色图解教材,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齿轮和轴承的图案,比他在工地上见过的那种油印培训资料高级得多。书页的边角已经被翻过——不是旧的,是黄婉真在寄出之前一页一页地检查过,确认没有缺页没有印错。书里夹着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东莞地图。不是打印的,不是复印的,是黄婉真一笔一画用圆珠笔描出来的。每一条路都标了名称,每一个路口都画了方向,邮局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从这里寄信回石狮最快”。医院的位置用蓝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急诊科24小时”。工地往北骑四十分钟自行车的那所夜校——她甚至把那条路线都画了出来,每一个拐弯都标注了参照物:路口有棵大榕树、经过一座石桥、桥头有个卖凉茶的小摊。这是他生活的全部半径,被一个人用圆珠笔画在一张纸上。他不知道她花了多少个晚上来做这件事。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每走一步,脚底下都垫着她的笔迹。

      书下面是一双防刺胶鞋,黑色鞋面上覆着暗绿色的橡胶鞋头,鞋底很厚,用手指按下去纹丝不动,扎实得像一块被压缩到极限的橡胶。他把手伸进鞋里摸了摸——四十二码,不大不小。他上次信里只是顺口提了一句“工地有人踩钉子脚肿了一周”,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但邱莹莹记住了。她去问了蔡阿姨的老公,花了六十五块,在这封信寄出之前把鞋买好了。他不确定这六十五块是邱莹莹攒了多久的零花钱——两毛一根的冰棍乘以多少根,五毛一次的言情小说租金乘以多少次。他没有算。算不清楚。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钱算的。

      鞋里塞着一个很小的白色贝壳,边缘有一点破损,但内侧的珍珠层完好无损,在手电筒的白光下泛着柔和的淡粉色虹彩。他把贝壳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对着头顶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照了照,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块画着芒果树和小火柴人的石头,把贝壳放在石头旁边。一个江西河底捡的,一个石狮沙滩捡的。它们来自不同的水域,在东莞工棚的小窗户下并排躺在一起,像两个跨越了山海的坐标点终于在同一张木板床的床头相遇。

      他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了第二封信。月亮那封。这封是黄婉真的笔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像被尺子量过。

      “黄星源:

      生日快乐。

      莹莹把该说的都说了,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写信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她一边写一边念叨‘这个字是不是写得太丑了他会不会看不懂’,我说你的字再丑也丑不过他的左手字,她就拿笔戳我。所以这封信的收件人名字旁边那个墨点不是邮戳,是她的笔戳的。我不帮她掩盖证据。

      没有什么特别的礼物可以给你了。莹莹送了鞋,我送了书。但我觉得你应该还有别的需要。你需要的是一个计划。所以我给你画了一张图——莹莹说的没错,就是地图。但不是普通的地图。这张图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和你的生活有关。邮局在东边,医院在西边,夜校在北边。我把这三个点连起来画了一个三角形。记得我在信里跟你讲过的吗——三角形最稳定。不管你在东莞待多久,这三个点就是你在这里的三角形。邮局让你能联系到我们,医院让你在出事的时候知道往哪里跑,夜校让你能继续往前走。这三角缺一个都不稳。所以你要保住它们,一个都不要丢。

      明年你就十七岁了。我算过时间——你在江西工地干了一年出头,在广东这边也快满两年了。加起来将近三年的工地经验,已经足够让你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工变成会看图纸的施工员助理。你现在能看懂图纸,能操作搅拌机,知道安全网怎么绑、脚手架怎么搭。如果再坚持一年,你就能考施工员证——不用学历,有工作经验就行。我在网上查到过相关规定。到时候你有了证,就不用再干体力活了。你能去任何一个正规的建筑公司应聘,工资会比现在高得多,还会有人帮你交社保,会给你签劳动合同。你再也不会碰到开发商跑路、工钱被拖欠这种事。

      我不是在跟你说好听的话。我是在跟你算一笔账。三年前你离开石狮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只能搬砖了。但现在你已经不止能搬砖了。你用了三年时间,从只会搬砖到会看图纸。下一个三年,你可以从看图纸到管项目。这不是梦想,是计划。梦想可以等,计划不能等。

      莹莹在旁边说我写得太严肃了。她说生日信应该写点开心的。那就写点开心的——等你考到施工员证的那天,我和莹莹会坐那趟石狮到东莞的大巴去看你。车票钱我们已经攒够了,随时可以买。

      最后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写。最后还是写了。

      黄星源,你爸要是能看到你现在,他会很高兴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种话。我爸走的时候我最烦别人跟我说‘你爸在天上看着你’。那时候我想,他要是真的在天上看着我,为什么不下来跟我说句话?后来我不这么想了。不是因为我信了,是因为我发现——他确实在看着我。不是从天上往下看那种看,而是他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教过我的东西,在我每一次做选择的时候都会冒出来。他好像就坐在我旁边,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他会怎么选。我在替你爸做判断,他也会这么选的。

      所以这句话不是安慰。是事实。

      黄婉真
      7月13日”

      黄星源把信放在凉席上,把两封信并排摊开。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了,电池快没电了,灯丝只能发出微弱的橘黄色光晕。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备用电池换上,灯重新亮起来,照亮了信纸上的每一个字。他发现黄婉真在“他会很高兴的”那几个字上用力格外重,圆珠笔把纸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从背面摸上去能感觉到字迹凸起的纹路。她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大概停了一下笔,然后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她不是在说客气话。她是在把他爸爸的肯定——一个他永远无法亲耳听到的肯定——用文字传递到他手里。

      他盯着那道凹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物理笔记——这是黄婉真三年前开始给他写的夜校辅导笔记,已经积累了三本,从江西跟到了广东,每一本的封面都用透明胶加固过,但还是磨出了好几道裂口。他翻到最新一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半只用馒头皮包好的水煮蛋,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笔,在两封信下面写了三行字。字迹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在刻。

      “今天是我十六岁生日。食堂师傅给了我一个水煮蛋,说是你妈打电话让他帮我加的。我把蛋掰成两半,一半早上吃了,一半留着晚上吃。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第二好的在枕头底下——一本机械制图,一双防刺胶鞋,一个贝壳,一张地图。

      第三好的是你们的信。”

      他停了一下。手电筒的光照在他手上——手指上有洗不掉的机油渍,掌心里有四道茧,虎口因为握搅拌机操纵杆磨出了一块硬硬的黄痂。这双手和他在凤里中学打篮球时的那双手已经不是同一双了。但它们现在能在工地上绑安全网、看施工图纸、开搅拌机、扶住摔下来的工友、帮妈妈搬新买的棉袄。这双手撑住的东西,比它们看上去能撑住的多得多。

      他继续写下去。

      “黄婉真你说得对。梦想可以等,计划不能等。施工员证——明年我就考。考过了我给你们寄准考证的复印件。车票你们攒着,到时候我会在东莞等你们。三角形最稳,我记住了。我爸——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但我能感觉到。有时候晚上收工了,我一个人坐在工棚外面看星星,觉得有一颗星星比别的星星亮。我盯着它看一会儿,就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也许是我在替你们看星星,也许是你们在替我看。也许是我爸在替所有看不到星星的人看。都有可能。”

      最后一句话他写完之后停了笔,盯着自己写的“都有可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只包在馒头皮里的水煮蛋。蛋已经不热了,被工棚里闷热的空气捂了几个小时,边缘有点发干。他把蛋皮剥干净,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然后一口吃了。蛋黄还是沙沙的,和他早上吃的那半个一样。他嚼了几口咽下去,把蛋壳碎片从凉席上捡起来,放在窗台上那一小块石头的旁边。蛋壳挨着石头,石头挨着贝壳,贝壳挨着手绘地图,地图压在机械制图书下面。这是他的十六岁生日蛋糕——没有蜡烛,没有奶油,没有一群人围着唱歌。但该有的都有了。

      黄星源把两封信重新叠好,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放回信封里。信封被他放进了枕头套的夹层——他的枕头套是双层的,用针线缝死了三边,只留一个小口,里面塞着他这三年来最重要的东西。一封夹着映山红花瓣的信。一张被他描摹了无数遍的手绘东莞地图草稿——黄婉真画的第一版,有一处画错了,她后来重新画了一版寄过来,这张错版的他也舍不得扔。一片压干了的凤凰花瓣——是他第一次回石狮看海那天,从操场角落那几棵幸存的老凤凰树下捡的。三本被翻烂的夜校物理笔记。他妈妈的旧棉袄标签——新棉袄买回来那天他帮她剪的,她说旧的还能穿让他别花钱,他说不行,标签都剪了退不了。她把标签放在他手心里,说那留着做纪念吧,他就真的留到了现在。还有一张邱莹莹用铅笔画的小猪头,猪头下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擦栏杆的女生祝你生日快乐”。他从江西到广东,搬了三次工棚,换了两座城市,这些一样都没丢。

      他拉上枕套的拉链,把枕头放回原位拍了拍,然后躺在凉席上,把手电筒关了。工棚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工地值班室的灯光透过塑料布照进来,在他头顶的床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橘黄色的长方形光斑。工棚里其他人都已经睡了——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翻了个身把竹床板压得咯吱咯吱响。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在远处低沉地响着,像是这个工地永不停歇的心跳。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还是五点半起床。明天还有搅拌机的轰鸣和晒得发烫的脚手架。明天还有看不完的施工图和在工装口袋里被汗水浸到半透明的物理笔记。明天还有那些他没来得及回的信——邱莹莹说操场上的积水漫过了跑道,黄婉真说芒果树苗被台风吹歪了十五度,她们已经用竹竿给它做了支架。他明天要告诉她们,竹竿支架遇到大风不太稳,如果她们能找到木条或者钢管会更好。他把这些事都记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排好,像一个不用纸笔的备忘录。这是他从工地生活里学来的习惯——事情来了就想办法解决,解决不了就想办法让它变得可以承受。三年前他爸走的那天晚上,他在病房外面哭到整个人蜷成一团站不起来。当时他觉得这辈子最重的东西就是那一刻了,重到能把人压成粉末。后来他发现不是的。最重的东西是活着。是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来,你得从地上爬起来洗脸刷牙吃早饭,去做那些你不想做但必须做的事。是日复一日地扛着那些不会消失的重量往前走,走着走着发现那些重量没有变轻,但你的肩膀变宽了。他现在能扛得动的东西,比三年前多了不止三倍。不只是体力上的扛——是精神上的扛。是他可以在同一天里处理完工友的工伤、寄出回信、看完一章物理笔记、接完妈妈催他别吃冷饭的电话之后,还能坐在工棚外面数三分钟的星星,然后进去倒头就睡。三年前他觉得黄婉真是他见过最坚韧的人——那个在台风夜的竹林里蹲着哭但就是不肯走的女孩,那个把爸爸的死亡证明藏了三年都没跟任何人说的女孩。他曾经想变成她那样的人。现在他觉得自己也许正在变成那样的人。或者说,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变——变成那种知道疼是什么但不怕疼、知道失去是什么但不躲着失去、知道明天可能不一定会更好但依然愿意为明天做准备的人。

      第二天早上,黄星源在五点半准时睁眼。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水龙头洗脸,而是在凉席上躺了三分钟,看着头顶上那块发黄的塑料布和塑料布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他想到今天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和昨天没有区别,和明天也没有区别。但他又觉得今天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都不一样——因为从今天起他是十六岁了。十六岁的他,有半块昨天晚上吃掉的鸡蛋在肚子里,有两封信在枕头套的夹层里,有一张手绘地图在机械制图书下面压着,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邮局在东莞地图的东边,有一个用工号牌标出来的医院在地图的西边,有一个骑自行车四十分钟才能到的夜校在地图的北边。三角形最稳。黄婉真画的那个三角形——邮局、医院、夜校——他昨天看的时候只看到了功能。今天他忽然想到,这个三角形和他跟她们之间的关系是一样的。邱莹莹像邮局,连接他和外面的世界,不管他走到哪里她都能用最笨拙也最认真的方式找到他。黄婉真像夜校,永远在教他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不是替他铺路,是给他一张地图让他自己找路。而医院——那个永远在角落里被标出来但希望永远用不上的地方——是他自己。是他们三个人各自都有各自的伤口,但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稳定结构。三个点,缺一个都不行。

      五点四十分,黄星源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那双新的防刺胶鞋,系紧鞋带,站起来踩了两脚,鞋底扎实得让人安心。他把机械制图书放进工装包里——工地的午休时间有一个小时,他打算用半小时吃饭半小时看书。他把贝壳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想了想,放进了工装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跳的位置。他把手绘地图折好放进了裤子口袋,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但每一条路都还清清楚楚。然后他走出工棚,迎着头顶越来越亮的天光,往搅拌机的方向走去。

      工棚外面的水泥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朝露,防刺胶鞋踩上去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比三年前那个穿运动鞋在凤里中学操场上打篮球的少年留下的脚印更深、更稳、更踏实。

      当天傍晚收工后,黄星源又去了一趟传达室。他不是去收信的——他知道不可能这么快就有回信。他是去寄信的。他把昨天写好的回信封进信封里,邮票贴好,放在传达室窗台上老赵那个专门装待寄信件的搪瓷托盘里。信封上的收件人地址还是那个他倒背如流的地址——“石狮市凤里中学初三六班黄婉真邱莹莹”。他写寄件人地址的时候在“东莞”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三个字——“三角形”。这是他的习惯。他每次换工地都会在寄件人地址后面加一个只有他们三个人懂的标记。江西的时候是“竹林”,东莞的时候是“三角”。不是什么暗号,就是想告诉他们——我没有忘。我说过的话,我记得。你们说过的话,我也记得。

      然后他做了一个计划。考施工员证的计划。他问过工头,工头说报考需要有三年以上施工经验——他从江西开始算起,到明年刚好满三年。还需要一个初中以上学历证明。他没有初中毕业证,但他有夜校的结业证书,黄色硬纸壳封面上印着“成人业余学校结业证书”几个烫金大字,夹在那本机械制图教材的扉页里。他打算今年冬天先去镇上教育局问一下,看能不能用夜校结业证和工地的实操经验去申请同等学力认证。如果不行,就报一个自学考试,把初中毕业证补上。黄婉真说过——“梦想可以等,计划不能等。”他打算明年就报名。考过了就把准考证复印件寄给她们。她们答应过,等他拿到证的那天她们会来东莞看他。车票钱已经攒够了,随时可以买。她们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所以他也说到做到。

      夜幕降临之后,黄星源坐在工棚外面的水泥台阶上,背靠着铁皮墙,仰着头看星星。工棚外面有一小块空地,堆着几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和一截废弃的水泥管道。他坐在水泥管道上,从工装口袋里摸出那个贝壳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慢慢转着。东莞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石狮那么多星星,也没有江西于都村口那么干净。但有一颗特别亮,亮到能穿过工业区上空那层薄薄的烟尘。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想起黄婉真在昨天的信里说的那句话——“你爸要是能看到你现在,他会很高兴的。”他以前觉得这种话是一种善意的谎言,用来安慰那些失去了亲人的人。但今天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也许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在你心里种下的东西,并不会因为他死了就消失。那些东西会一直在,在你做选择的时候冒出来,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托你一把。他爸有没有在天上看着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爸教过他——答应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他做到了。所以他爸会高兴。不是因为他在天上看到了,是因为他做的这些事,本来就值得高兴。

      他对着那颗最亮的星星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和膝盖上那个破了边的贝壳听见。

      “爸,我十六岁了。工头说我看图纸比干了十年的人都好。我要考施工员证了。我有两个石狮的朋友,一个是黄婉真,一个是邱莹莹。你见过的——不,你没见过。但她们见过你。她们知道我眉骨上有什么。她们知道我最需要什么。她们知道我十六岁生日是一颗水煮蛋。你不用担心我。我以后还会更好。”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擦了擦贝壳上那道破损的边缘。然后又说了一句。

      “以后还有的是芒果吃。以后还有的是夏天。”

      远处搅拌机的轰鸣声终于停了,工地的夜晚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发电机的嗡嗡声和远处工业区偶尔响起的货柜车喇叭声。黄星源把贝壳收回工装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工棚走。明天早上五点半他还要起床。明天还有新的施工图要看、新的安全网要检查、新的工友要认识、新的技能要学。明天他还活着。明天他还在往前。

      明年他就十七岁了。明年他要考施工员证。明年暑假石狮的海边会有两个女生等他,一个会带他去吃放糖的西红柿炒鸡蛋,一个会检查他施工员证的准考证复印件是不是真的。他会还胡伯一根冰棍钱。他会去看看那棵芒果树苗长到多高了。他会像那年夏天一样坐在海堤上,左边是邱莹莹,右边是黄婉真,面前是一整片灰蓝色的海和一轮缓缓沉入海平面的夕阳。他会指着远处海面上跳动的粼粼波光,说——你们看,海水在发光。

      这三年,路很长。以后的路更长。但他不怕了。

      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吹过东莞工业区灰扑扑的厂房屋顶,吹过他放在膝盖上那本机械制图书被翻开的扉页,吹过扉页上黄婉真用圆珠笔写的那行字——“三角形最稳。”海风转弯的方向,从来不是随机。它知道该往哪里吹。它会吹向那些还在生长的人,那些还在等待的人,那些还在相信“以后还有的是夏天”的人。它会吹到他们身边,把咸咸湿湿的气息留在他们的呼吸里,然后继续往前吹。从广东吹回福建,吹回石狮,吹过凤里中学的围墙,吹过那棵歪了十五度又自己长直回来的芒果树苗,吹过传达室窗台上那只永远在睡觉的橘猫,吹过四楼走廊上两个并肩站着看海的女孩的裙摆。然后落在一封信上。那封信还在路上。

      但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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