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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第十五章石狮的海

      他们约好夏天一起回石狮。这个约定没有写在信里——不是忘了写,是黄婉真说不用写。她说写下来的约定是怕自己会忘,而这件事他们谁都不会忘。邱莹莹在旁边说万一忘了呢,黄婉真看了她一眼,说那你帮我记着。邱莹莹说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随身带了三年的五毛钱硬币放在桌上,说这就是押金,谁忘了谁请客。黄婉真说你那枚硬币来来回回用了多少次了,邱莹莹说押金不嫌旧,信用也不嫌旧。林晓月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用一种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的眼神轮流看了她们一遍,然后说我也要押一枚,从自己口袋里翻出一枚皱巴巴的一块钱硬币拍在桌上。邱莹莹说你这太多了,林晓月说多出来的五毛算利息。

      那是中考后第三天,她们刚从学校领完毕业证回来。毕业证上的照片是初二下学期拍的——那时候邱莹莹的刘海剪得太短了,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台风里走出来的蘑菇。她在拿到毕业证的第一时间就用手指把照片上的自己遮住了,说这张照片要封印一辈子谁都不许看。黄婉真说晚了,我已经看过了。林晓月说我也看过了而且我用脑子拍了一张高清的存档了。邱莹莹把毕业证合上塞进书包最底层,发誓从今以后任何人要查看她的毕业证都必须先答对三道数学题——这个门槛是专门为林晓月设计的,因为林晓月数学从来没及过格。

      那天晚上,宿舍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八张铁架床空了四张——另外几个女生已经提前被家长接走了,只剩下邱莹莹、黄婉真、林晓月和隔壁宿舍过来蹭空调的一个女生。管宿舍的阿姨对毕业班的学生格外宽容,熄灯时间从十点延长到了十一点,算是毕业季的特别优待。林晓月坐在自己床上,腿上摊着一本同学录,正在用荧光笔给每一个同学留言的空白处画花边。她画花边的水平比三年前进步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歪歪扭扭的波浪线,而是一种有层次感的、会用不同颜色搭配的复杂图案。

      “邱莹莹,你在我同学录上写的那句‘愿你以后每次考试都能抄到’是什么意思?”林晓月头也不抬地问。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邱莹莹说。

      “那我以后要是被抓了怎么办?”

      “你就说是我教的。”

      “你又不是我们班主任。”

      “那我就去你们学校门口拉横幅,上面写‘林晓月同学所有的作弊行为均由邱莹莹女士全权负责’。”

      林晓月把荧光笔往床上一摔,笑得差点从床沿上翻下去。那支笔滚了好几圈掉在地上,被她捡起来继续画。邱莹莹坐在窗边,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摊着那本已经翻了无数遍的《泡沫之夏》。这本书她从初一看到现在,书页已经卷了边,封面上的字被磨掉了一半,有几页被水浸过——不是眼泪就是冰棍汁——干了以后变得皱皱巴巴的,翻起来哗啦啦地响。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初一那年用铅笔写的那几行字。

      “他走的时候往四楼看了一眼。他看到我了。他朝我挥了手。他的笑容我没有忘记。”

      下面空着的地方,她用铅笔加了一行新字。

      “后来他回来了。笑容没变。就是晒黑了一点。”

      黄婉真坐在地上收拾行李。她的行李箱是一个旧旧的拉杆箱,轮子不太好使,拉起来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她已经收拾了快两个小时了——不是东西多,是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看一遍再放进去。三本夜校物理笔记的复写本,每一页都压得平平整整,按章节顺序排好。几十封信,按日期排列,用橡皮筋扎成三捆——江西的用红色橡皮筋,广东的用蓝色橡皮筋,石狮写出去的信则用绿色橡皮筋。那张被翻烂的手绘东莞地图,折痕已经磨出了好几道透明的裂缝。一颗青芒果的核——那年黄星源带过来的青芒果,果肉被她们分着吃了,核被黄婉真洗干净晒干,一直保存在一个装曲奇的小铁盒里。一把拴在红绳上的晋江钥匙。一枚五毛钱硬币。还有邱莹莹当年从沙滩上捡来送给她的贝壳,边缘破了一点,内侧的珍珠层却越来越亮。

      “你还留着芒果核?”邱莹莹从窗户边探过头来。

      “它发芽了。”黄婉真把核举起来给她看。芒果核的顶端确实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里冒出一根细细的、黄绿色的嫩芽,只有指甲盖那么长,蜷缩着还没有完全展开。邱莹莹把书放下,从床上滑下来,蹲到黄婉真旁边,盯着那根嫩芽看了好久。她看着那颗三年前从江西村口带来的芒果,在石狮的海风里完成了果肉的使命之后,把所有的生命力都锁在一颗拳头大的核里,沉睡了整整三年,然后在今天——在她们即将离开的这一刻——发芽了。

      “你想把它种在哪里?”邱莹莹问。

      “凤里中学。”黄婉真说,“操场边上。跟那棵台风吹歪了又长直的芒果树苗并排。”

      她们当天晚上就去种了。没有等到明天——明天一早黄婉真就要跟她妈回晋江了,邱莹莹也要收拾东西去她爸妈打工的广东过暑假。宿舍里的东西都可以拖到最后一刻再收拾,但芒果核不能拖。它已经等三年了。它不能再等一个晚上。林晓月听说她们要去操场种树,从床上跳下来,踩着凉拖啪嗒啪嗒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握着她那支荧光笔忘了放下。

      操场上很安静。毕业班离校之后学校一下子空了大半,只有操场边上的路灯还亮着,灯柱上有几只飞蛾在扑棱,投在跑道上的影子忽大忽小。那棵芒果树苗在路灯下安静地站着——去年被台风吹歪了十五度,现在只剩五度了,树干上还绑着竹竿支架,竹竿被风吹日晒得发白了,但绳子还是她们系的那根。邱莹莹在树苗旁边选了个位置,用手指在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泥土是软的,刚浇过水,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指尖挖下去能感觉到泥土的温润和细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五毛钱硬币,放在坑底——押金还在,约定就还在。黄婉真把芒果核放进去,嫩芽朝上。林晓月用荧光笔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写上“芒果树2号”——因为芒果树1号已经有了。三个人一起用手把土推回去,拍实,浇了半瓶从宿舍带下来的矿泉水。水渗进泥土里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祝福。

      月亮挂在头顶上,弯弯的,像一枚被磨得很薄的银钩。海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操场,吹过矮冬青,吹过竹林的残桩上新发的竹笋,吹在三个女孩微微出汗的脸上。

      邱莹莹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刚填好的小土坑,拍了拍手上的泥。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三年前黄星源带过来的那颗青芒果,果肉被她们分着吃了,核被黄婉真保存了三年,今天种在了凤里中学的操场上。如果这颗核真的能长成大树,那它的种子来自江西于都村口那棵黄星源他爸种的芒果树。那棵树已经死了——黄星源在上一封信里提到,去年冬天一场大雪把村口那棵老芒果树压断了,他妈说树龄太老了,树干早就空了。但那棵树的种子——那颗被他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带到石狮来的青芒果——在三年后发芽了。一棵树死了,另一棵树在几百公里外的海边活了下来。这不是一种安慰,而是一种事实。是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之间,最朴素也最坚固的连接方式。是“你走了以后我还能为你做什么”的答案——不是守着墓碑,是让你的生命在我身上延续。

      邱莹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泥,和初一那年蹲在走廊上假装系鞋带时膝盖上印的灰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急着拍掉它们,而是让它们留在皮肤上慢慢干涸、发硬、开裂。泥土干了会变成灰,风一吹就散了。但这棵树会长在这里,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壮。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回宿舍——管宿舍的阿姨破天荒地同意了她们在操场上多待一会儿。阿姨说毕业班最后一次了,天亮之前回来就行。林晓月去传达室把胡伯的旧收音机借了过来,胡伯说那是他用了几十年的老古董,调频旋钮不好使,只能收到两个台——一个闽南语频道一个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林晓月把收音机放在芒果树苗旁边,调到闽南语频道,正好在放一首闽南语老歌。歌手的嗓音沙沙哑哑的,和收音机本身的电流声混在一起,听起来有点失真但反而更好听。她问这是什么歌,胡伯在传达室里隔着窗户回了一句“《海海人生》”。林晓月说听不懂闽南语,但觉得旋律很好听。胡伯说听不懂就对了,闽南语歌都是唱给听不懂的人听的,听懂的人听了会哭。

      月亮从弯钩变成了半圆。海风吹着收音机的天线,信号忽好忽坏,那首《海海人生》在电流声里断断续续地飘着,像一个在远方的海面上忽隐忽现的灯塔。黄婉真靠着芒果树苗的竹竿支架坐着,膝盖上摊着那本被翻烂的英语单词本。她把单词本翻到“secret”那一页——那一页夹着黄星源第一封回信的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了,邮戳褪成了浅灰色,但“江西于都”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她把信封拿出来,用手指沿着邮戳的边缘描了一圈,然后放回去,合上单词本。邱莹莹躺在塑胶跑道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上越来越密的星星,数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呢?不是那种刻意安排的、精心准备的、有明确目的的重要夜晚,而是一种很普通的、意外的、因为“那就这样吧”而留下来的夜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觉得尴尬,只有收音机里的闽南语歌和远处海浪拍打堤坝的声音。她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告别。不是哭着说再见,不是写着煽情的同学录,不是抱着好朋友不肯撒手——而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夜晚,在一个已经待了三年的地方,和已经待了三年的人,一起听一首听不懂的歌,看着一棵刚种下的芒果核,什么都不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婉真,你明天什么时候走?”她问。

      “早上八点。我妈骑摩托车来接我。”

      “那你到了晋江给我打电话。”

      “打。还是传达室的电话。”

      “还有,你到了泉州一中以后,宿舍地址发给我。我到了石狮高中也把宿舍地址发给你。这样我们开学第一天就能写信。”

      “好。”

      林晓月在旁边用荧光笔涂着手指甲——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十个指甲全涂成了荧光绿色——她忽然插嘴问了一句让邱莹莹觉得她可能其实一直都懂的话:“你们说,等芒果树2号结果了,黄星源会不会又突然出现在校门口,说他是来摘芒果的?”邱莹莹和黄婉真同时转头看她,同时开口,说出了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会的。”

      林晓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荧光笔往耳朵上一夹,像一个叼着烟的包工头。“那到时候叫他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安排时间去校门口堵他。”

      第二天早上,黄婉真走了。她妈骑着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后座绑着菜筐。和两年前暑假来接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和三年间每一个开学和放假之间来来回回的无数次接送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后座上绑的不只是菜筐,还有那个旧旧的拉杆箱,用绳子绑在菜筐上面,拉杆擦得锃亮。黄婉真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比去年更短了一点,露出耳朵和脖子。她坐上后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操场边上那个昨天刚填好的小土坑。土还是湿的,上面压着林晓月画了箭头的那块石头。

      邱莹莹站在校门口送她,手里拎着一袋蒸糕——是黄婉真她妈塞给她的,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想吃就得去晋江。邱莹莹接过袋子的时候说了一句“阿姨我会去的”,黄婉真的妈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条一条细细的鱼尾纹。她的脸被菜市场的太阳晒成了酱色,手上有常年搬货留下的茧和裂口,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黄婉真很像——都是那种会把嘴角翘到一个特定角度的笑法。

      摩托车发动了,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黄婉真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菜筐,另一只手朝邱莹莹挥了挥。那个挥手的姿势——和那年黄星源坐在面包车里朝她挥手的姿势一模一样。邱莹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也朝她挥了挥手。去年她在海堤上说“我们不会散的”,黄婉真说“嗯”。今年她们各奔东西,去往不同的高中,但她们之间的约定比任何时候都多——通信的约定、攒车票的约定、等芒果结果的约定、每个月至少打一次电话的约定、大学考到同一个城市去的约定。这些约定写在不同的信纸、便签和课本扉页上,但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未来。

      摩托车拐过村道的弯,消失了。

      邱莹莹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和黄婉真用了三年的时间把各自的物品交织在一起,现在要把它们分开,像把两棵并排长了三年的树的根系一铲一铲地分开——每一铲都带着泥土和断掉的细根。黄婉真留给她的东西远比她以为的多:那本英语单词本,“secret”那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个单词你初一就背过了,现在应该还记得。如果忘了,翻回来看看”;一支圆珠笔的替换笔芯,包装纸上贴着一张便签——“你的笔总是用一半就丢,给你备了三根,省着用”;一本全新的数学笔记本,扉页上写着“高中还用得着我的笔记的话,随时寄过来我给你写”——她不知道黄婉真什么时候写的这些,大概是昨天晚上她睡着以后,黄婉真打着手电筒在她床边一样一样放的。她把所有东西收进一个铁皮盒子里——和当年黄婉真装压岁钱的那个铁皮盒子是同一个牌子的曲奇饼干盒。三年前黄婉真的铁盒里装的是七百四十六块三毛和一张爸爸的照片,三年后她的铁盒里装的是黄婉真留给她的所有东西,和那块画着歪歪扭扭芒果树的江西石头。

      枕头底下还有最后一样东西。那根化掉的冰棍——或者说,那根冰棍的残骸。红色塑料纸已经褪成了淡粉色,里面的糖浆干成了一块琥珀色的硬块,看起来像一小块被时间凝固的化石。她拿着它看了看,然后做了一个三年前舍不得做的动作——把它扔进了垃圾桶。不是因为它没用了,是因为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它帮她们度过了冷战、和解、台风、离别和重逢。现在她们不需要它了。她们有信,有钥匙,有石头,有贝壳,有芒果核,有车票钱,有押金,有一本被翻烂的物理笔记在广东的工棚里继续传递着光和热。她们有足够多的东西可以证明这段友谊存在过、存在着、将继续存在下去。一根化掉的冰棍可以退休了。

      邱莹莹拎着行李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凤里中学。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传达室里只有胡伯一个人在看报纸,脚边的芒果猫肚子朝上仰躺着,四只爪子蜷在胸前。铁皮盒子放在窗台上,盖子半开着,里面躺着一封今早刚到还没来得及转寄的信——那是黄星源寄来的,邮戳上的日期是上周,地址还是东莞。信封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那封信会在今天下午由胡伯转交到她手上,信里会写着——他报名了施工员考试。考试日期在九月,如果考过了他就能拿到正式的施工员证。他在信里夹了一张工地上的照片——他站在脚手架前面,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卷施工图,笑得和那年站在凤里中学舞台上唱《明天会更好》时一模一样。

      校门口那条村道两旁的甘蔗田又长高了,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摇晃着。芒果已经黄了,挂在枝头,在阳光下沉甸甸地低垂。海还是那片海,灰蓝色的,在远处安静地铺展着。风还是那阵风,咸咸的,湿湿的,从海面上吹过来,吹过村道,吹过操场,吹过刚种下的芒果核和歪了又长直的芒果树苗。那棵新种下的芒果核正在泥土里悄悄吸水膨胀,它的嫩芽会在某个无人看见的夜里顶开土层,探出头来,看到这片陌生的但温暖的土地。竹林的遗迹上,新的竹子已经长成了密密的竹丛。竹子不像芒果树那样需要重种,它的根在泥土深处活着,台风砍倒了上面的竹竿,它就从老根上冒出新的笋,比之前的更密更韧。

      很多年以后,邱莹莹会站在另一座城市的阳台上,看着另一片海,想起这个夏天的傍晚。她会想起那个蹲在走廊上假装系鞋带的自己,想起那个总是一边转笔一边说刻薄话但耳朵会红的好朋友,想起那个坐在灰扑扑的面包车里朝她挥手然后消失在村道尽头的少年。她会想起台风夜的竹林,想起枕头底下的信和冰棍,想起那些写在练习册扉页上的约定。她会想起今天——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她站在凤里中学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装着蒸糕和铁皮盒子的塑料袋,背后是生活了三年的宿舍楼,面前是一条通往甘蔗田尽头的村道。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结束。海风还在吹。海风会一直吹。从石狮吹到晋江,从晋江吹到泉州,从泉州吹到广东,从广东吹到江西,吹到任何一个她们将来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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