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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再 ...

  •   第十四章再见,凤里中学

      中考前三天,王老师把邱莹莹叫到了办公室。不是那种“你最近表现不好我要找你谈话”的叫法——王老师叫人谈话的时候从来不叫名字,她会站在教室门口,用下巴指着目标,说一句“你,出来”。整个初三年级都知道那个下巴的威力,被它指到的人会在三秒钟之内经历从侥幸到绝望的全部心理过程。但这次王老师是走到邱莹莹座位旁边,弯下腰,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邱莹莹,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语气不凶,甚至可以说很温和,温和得让邱莹莹毛骨悚然。

      办公室里只有王老师一个人。初三教师办公室在考试周前夕是全校最安静的地方——所有老师都在印卷子、批卷子、研究考纲,连聊天的时间都没有。王老师的桌上堆着三摞数学模拟卷,红笔夹在中间一摞的半截处,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杯壁上那圈褐色的茶垢又厚了一层。她让邱莹莹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不是学生罚站时站的那种位置,是一把真正的、有靠背的木头椅子,平时是给来访的家长坐的。邱莹莹坐上去的时候觉得屁股底下像长了刺。

      “你最近状态不错。”王老师开门见山,“最后一次模拟考,你数学考了七十九。初一的时候你数学多少分你还记得吗?”

      “五十多吧。”邱莹莹说,声音有点心虚。她不知道王老师接下来要说什么——是不是又要说“你还需要努力”,还是“你再看看那道几何题为什么又错了”。

      “五十二。”王老师准确无误地报出了数字,“初一期末考,满分一百二十,你考了五十二,全班倒数第三。你旁边坐的是全年第一。我当时想,把全年第一安排在这个倒数第三旁边,也不知道是帮她还是害她。怕她被拖后腿,也怕她被碾压得没信心。”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三年过去了,膝盖上那块淤青早就没了,摔破的地方连疤都没留下。但她还记得那年五四文艺汇演,她坐在方阵里抠膝盖上的痂,黄婉真在旁边转笔,说“你要是紧张就深呼吸,抠膝盖有什么用,他又不会看你”。那时候她觉得黄婉真说话太直了,直得扎人。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黄婉真式的关心——用最不温柔的方式说最准确的话。

      “后来呢?”邱莹莹问。她想知道王老师眼里这三年是什么样子。

      “后来——”王老师把红笔放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一个准备讲一个很长的故事的人,“后来我发现全年第一跟你做同桌之后,话变多了。初一那孩子刚来的时候跟个小大人似的,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话都不跟别人说,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我能搞定一切’的表情。说实话,我觉得那表情放在一个十三岁小孩脸上挺吓人的。你见过哪个十三岁的小孩从来不跟人求助的?但你来了以后,她开始会笑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真的笑。她开始会在课堂上跟你传纸条——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只是没说。她开始会在你答错问题的时候翻一个白眼然后帮你纠正。她开始像一个正常的十三岁女生了。”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以前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黄婉真。她一直觉得是黄婉真在帮她——教她数学、给她补课、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但王老师说的是反过来的——她也帮了黄婉真。不是成绩上的帮,是让一个过早长大的女孩重新变回了小孩。那些传纸条的课堂、分吃冰棍的傍晚、在宿舍里追打的午后,对邱莹莹来说是友谊,对黄婉真来说,是迟到的童年。

      “所以我想跟你说的是——”王老师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邱莹莹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看着她,“你们俩的事我大概知道一些。不是全部,但足够多。胡伯跟我提过几嘴——传达室那些江西来的信、广东来的信,他都知道。你们那年台风天跑出去的事我也知道——管宿舍的阿姨第二天就跟我汇报了,我压下来了,没有报学生处。我当时本来想找你们谈话,但后来想了想,你们那个时候需要的不是被教训,是有人帮你们兜着。”

      邱莹莹的眼泪开始打转了。原来那些她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秘密——枕头底下的信、台风夜的竹林、传达室的铁皮盒子、黄星源走的那天她们站在四楼走廊上哭——全都没有藏住。大人们什么都知道。他们只是选择了不说。胡伯选择了帮她们填邮编,管宿舍的阿姨选择了骂两句就放她们回去,王老师选择了把违反校规的事情压下来。他们用各自不同的方式守护了她们——不是把她们罩在玻璃罩里不让风吹雨打,而是在风雨来的时候,悄悄地在旁边撑一把伞。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翻旧账。”王老师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我是想告诉你,你们两个是我带过最特别的学生。不是成绩最好的——成绩最好的是黄婉真——但成绩最好的学生我每年都能遇到。你们两个让我记住的,不是成绩。是你们让我看到了一个人可以怎么去帮另一个人。所以我叫你过来是想说一句话——中考完以后,不管你们考到哪里,不要散。”

      邱莹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黄婉真靠在走廊栏杆上等她,手里转着那支从初一转到初三的圆珠笔。看到她红着眼睛出来,黄婉真把笔收进口袋,站直了身子。走廊上没有人——初三的学生都在教室里上最后一节自习课,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午后的太阳把塑胶跑道晒得反光。远处海边有几只海鸥在盘旋,叫声被距离稀释成了若有若无的白噪音。

      “王老师骂你了?”黄婉真问。

      “没有。”

      “那你哭什么?”

      “她让我不要跟你散。”

      黄婉真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把邱莹莹校服领子上翻出来的内衬折好,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但邱莹莹感觉到了——黄婉真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留了比平时多一秒钟。

      “不会散的。”黄婉真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邱莹莹听,“三年前台风都没把我们吹散,一个中考能怎样。”

      中考前的那几天,凤里中学陷入了一种奇异而肃穆的宁静。初三的学生不再上课了,老师也不再讲新内容,每节课都是自由复习。教室里弥漫着风油精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浓烈气味,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抱着课本在走廊上踱步背书,有人在草稿纸上反复默写公式默到手指起了茧。晚自习结束的时间从九点延长到了十点,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冲刺。

      邱莹莹每天晚自习结束后都会和黄婉真一起在操场上走两圈。这是她们的固定节目,从初二开始延续下来的习惯。操场不大,走两圈也就四五百米,但她们每次都走得很慢——不是在散步,是在把一天的压力一点一点地踩进塑胶跑道里。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夏初微凉的温度和熟悉的咸味。头顶上的星星比冬天少了一些,但还是在的,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群沉默的证人。

      “你高中想去哪里读?”黄婉真问。

      “不知道。我成绩又不好,大概只能上石狮的高中吧。你呢?”

      “泉州一中。”黄婉真说,“如果分够的话。”

      泉州一中。全省最好的高中之一。邱莹莹听到这个校名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意外——这确实是黄婉真应该去的地方,是她这三年来每一次考全年第一、每一页夜校物理笔记、每一道讲给黄星源的例题累积起来之后,应该去的地方。但她也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距离。石狮到泉州不远,坐大巴大概一个多小时。但那毕竟不是凤里中学四楼走廊到操场那几十米的距离,不是宿舍两张床之间那一米宽的过道。

      “泉州很好啊。”邱莹莹说,声音很平静,“你肯定考得上。”

      “万一考不上呢?”

      “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因为我认识你三年了。你说要考第一,你就考第一。你说要帮我数学及格,我数学就及格了。你说要给黄星源写物理笔记,你就写了三本。你说要攒去东莞的车票钱,你就攒够了。你从来没说过你要做什么却没做到的。从来没有。”

      黄婉真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走了几步,脚下的塑胶跑道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银灰色,跑道边缘的白线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然后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邱莹莹的手。不是那种危机时刻紧紧攥住的握法,而是一种很轻的、自然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的握法。两只手都有一点汗——被晚风黏在一起,但谁都没有松开。

      三天后,中考。

      中考那三天是邱莹莹活了十六年经历过的最漫长又最短的三天。漫长是因为每场考试的两个小时都像被拉成了一条无限延伸的直线,她坐在考场里盯着桌上的答题卡,觉得时间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走不动。短是因为三天的考试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紧张就已经结束了。除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她没做出来——那道题是圆的综合题,她在考场上算了十五分钟,算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不一样,最后她放弃了,用最后五分钟写了一个“解”字加一个她自己都不信的答案。其他的科目她觉得自己都尽力了。不是超常发挥,也不是失常发挥,就是尽力——把她这三年来所有学到的东西都端端正正地放在了答题卡上。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那天下午,整个初三年级的走廊变成了一个沸腾的海洋。有人把课本从四楼往下扔,纸页在空中散开像一群白色的海鸥。有人抱着好朋友又哭又笑,哭的是“考完了终于解放了”,笑的是“考完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有人在操场上疯跑,把积压了三年的精力全部释放在塑胶跑道上。有人冲到食堂要求蔡阿姨开一瓶可乐——平时学生是不能买可乐的,因为学校规定碳酸饮料不健康,但那天蔡阿姨破天荒地打开了冰柜,可乐雪碧芬达一字排开,五毛钱一杯,排队的队伍从食堂门口一直排到了芒果树苗旁边。邱莹莹没有扔书,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收好,放进书包里。数学课本的边角已经磨毛了,封面上有她画的一只小猪头——是某次上课走神的时候画的,被黄婉真看到了,在旁边加了一行字:“这只猪的数学成绩比你好。”她把课本放在书包最下面,把铅笔盒放在课本上面,然后拉上拉链。

      黄婉真从隔壁考场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邱莹莹太熟悉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把所有题目都算完了、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平静地等待结果的表情。她考试的时候总是这样。邱莹莹曾经觉得这种表情很欠揍,后来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让人安心的表情。

      “最后一道题你做出来了吗?”邱莹莹问。

      “做出来了。”

      “答案是多少?”

      “四分之三倍根号三。”

      “好的我现在确定我错了。”邱莹莹说,然后笑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沮丧——以前每次对答案发现自己错了她都会难过好一阵子。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觉得自己考得好不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最重要的是考完了。她们都考完了。黄星源托她们“替我多听几节课”,她们听了三年,每一节都认认真真地听了。现在可以交卷了。

      “走吧,去海边。”黄婉真说。

      “现在?”

      “现在。考完了不去海边,什么时候去?”

      她们叫上了林晓月。林晓月考完试的状态和平时完全一样——一出考场就掏出她妈塞在她书包里的小面包开始吃,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正在储存粮食的仓鼠,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英语阅读第三篇讲的我完全看不懂什么海洋生物多样性什么珊瑚礁白化——珊瑚礁白化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珊瑚”。邱莹莹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一只正在白化的珊瑚,被林晓月追着打了半个操场,最后以邱莹莹踩进排水沟里差点摔了个跟头而告终。

      三个人沿着村道往海边走。这是她们走过无数遍的路——从凤里中学校门口出发,沿着村道往东走,路过那片甘蔗田,路过那棵歪脖子榕树,路过那个永远拴着一条大黄狗的农家小院,然后在村道的尽头爬上那道石砌的海堤。这条路承载了太多的记忆——邱莹莹独自散步时踩过的碎石子,黄婉真默默记下去东莞班次时在心里丈量的距离,台风夜两个人从竹林里跌跌撞撞跑回来时双脚溅起的泥水。林晓月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踢路上的碎石子,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流行歌,调子跑到了西伯利亚,但她的声音里有那种只有考完试的人才会有的轻松——一种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的猴子终于被揭了符咒的轻松。

      海堤到了。六月的海是深蓝色的,比夏天台风季的灰蓝要明快一些,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细小的银色光斑,随着波浪轻轻晃动。海风很大,吹得她们的裙子都鼓了起来。林晓月爬上堤坝的最高处,张开双臂对着大海喊了一声“考完了”,声音被海风吹散,落在浪花里,消失在潮水声中。海堤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不会觉得凉。邱莹莹和黄婉真并排坐下,林晓月坐在她们旁边的石墩上继续啃她的面包。海面上有一艘货船正在缓缓驶过,船身是红色的,吃水线压得很低,大概是载满了集装箱。船头劈开的浪花是白色的,在蓝灰色的海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逐渐扩散的尾迹。

      “你们高中会在一个学校吗?”林晓月忽然问。她的语气很随意,嘴里还含着面包,但邱莹莹听出了这个问题底下的认真。林晓月平时大大咧咧什么都敢说,但她从来不问那些真正重要的问题——比如黄星源是谁,比如那些信里写了什么,比如她们为什么总是在一起。不是因为她不关心,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需要等她们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问。今天她问了,说明她一直在等,也一直在关心。

      “不知道。”黄婉真说,“我报的泉州一中。她还没想好。”

      “我大概就在石狮读吧。”邱莹莹说,“我成绩不够泉州一中的线。”

      “石狮也有好高中。”林晓月说,“而且石狮离家近。泉州一中是寄宿的,周末都不一定能回来。”

      “我知道。”邱莹莹说。她确实知道。她早就把泉州一中的招生简章看了一遍又一遍——全寄宿制,两周放一次假,每次只有一天半。也就是说如果黄婉真去了泉州一中,她们一个月只能见两三次面,比现在天天住同一间宿舍差了太多。但她从来没有跟黄婉真说过“你能不能不去泉州一中”。因为那不是她应该说的话。她应该说的是“你去吧,加油”。她确实也是这么说的。

      黄婉真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短发被海风吹得往后飘。她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有一层细细的金色绒毛,和初一那年五四早晨一模一样。三年了,很多东西变了——她的头发短了,个子高了,说话的语气比以前更稳了,笑起来的时候不再只是嘴角微微翘起而是会露出牙齿。但有些东西从来没变——她看海的时候那种专注的眼神,她在想事情的时候不自觉转笔的动作,她在面对重要选择时那种把所有的利弊都算清楚然后果断做决定的习惯。

      “莹莹。”

      “嗯。”

      “我如果去泉州一中,你会不会——”

      “不会。”邱莹莹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不会的。我说了不会散的。王老师让我不要跟你散,我答应她了。我跟王老师说,台风都没把我们吹散,一个泉州算什么。”

      黄婉真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要哭的光,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之后才会有的亮色。三年前在台风夜的竹林里,她的眼睛里是空的。两年前在海堤上收到黄星源的第一封信时,她的眼睛里是释然的。一年前她递给邱莹莹那把晋江钥匙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是笃定的。今天她的眼睛里是完整的。十六岁的黄婉真,不再是那个需要用从容和冷静把自己武装起来的十三岁女孩,不再是那个把爸爸的死亡证明藏在抽屉最深处不敢翻开的十岁小女孩,不再是那个在菜市场帮妈妈搬货时把所有的累都吞进肚子里不吭一声的十五岁少女。她是她自己,完整的自己。她有妈妈的菜摊要帮,有爸爸的工装叠好放在柜子里,有那把拴在红绳上的晋江钥匙,有几十封从江西和广东寄来的信,有一个要考施工员证的少年在东莞等着她的物理笔记,有一个要跟她说“以后还有的是夏天”的好朋友坐在她旁边的海堤上。

      “哎,你们俩——”林晓月忽然从石墩上跳下来,走到她们面前,双手叉腰,用一种很严肃但嘴角藏不住笑的表情看着她们,“我说你们两个从初一开始就这样,什么事都两个人偷偷摸摸的。写信用左手,寄钱用铁盒子,台风天跑出去找人不叫我,每次收到江西来的信都躲在蚊帐里偷偷念——我问你们这三年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邱莹莹和黄婉真对视了一眼。邱莹莹看到黄婉真的眼睛里闪过了什么——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是时候了”的表情。然后黄婉真做了一个让邱莹莹和林晓月都愣在原地的动作。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圆珠笔,从英语课本的扉页撕下一小片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林晓月。

      纸片上写着——“石狮市凤里中学初三六班黄婉真邱莹莹林晓月”。三个人的名字。按姓氏笔画排序。

      “下一封给黄星源的信,你也要署名。你不能只看信不写回信。你看过我们的信,你就是我们的一员。我们有义务让你参与集体事务。”黄婉真说这句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好像在宣读一份正式文件。但邱莹莹看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那种从初一开始就没有变过的、出卖她所有冷静伪装的粉色。

      林晓月低头看着那张纸片,站在海堤上呆了好几秒钟。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石头上,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面染成了深灰色。她一边哭一边说“你们两个害人精初一的时候写信用左手不告诉我寄铁盒子不告诉我台风天跑出去不告诉我现在要回信了就想起来拉我入伙——我告诉你们,我很会写信的,我小学作文拿过全镇三等奖——”

      邱莹莹从石头上站起来,伸出手把林晓月拉过来抱住了。林晓月身上有一股面包屑和风油精混合的味道,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眼泪蹭了邱莹莹一肩膀。黄婉真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抱在一起,没有站起来加入,但嘴角带着那个让邱莹莹觉得最安心的弧度——不是初一时那种带着点聪明人距离感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不加控制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意。

      风还在吹。海还在远处闪着光。那艘红色货船已经驶到了海平线的边缘,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火柴棍大小的红点,船尾那道白色的浪花尾迹也已经被海面吞没了。天空中有海鸥在盘旋,叫声尖锐而悠长,像一群在夕阳里吹口哨的少年。

      邱莹莹松开林晓月,从口袋里掏出三枚硬币——三个五毛钱。她把硬币分给黄婉真和林晓月一人一个,自己留一个。林晓月问她这是干什么的,邱莹莹说这是她们的传统——每次重要的事情发生都要吃冰棍。红豆的归她,绿豆的归黄婉真,林晓月可以自己选。林晓月说那我要花生的,邱莹莹说蔡阿姨那里没有花生冰棍只有红豆和绿豆。林晓月说那就红豆的,我跟邱莹莹吃一个口味。黄婉真说我不管你们吃什么口味,反正我永远是绿豆。

      她们没有马上去买冰棍。邱莹莹握着那枚五毛钱硬币,站在海堤上,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村道弯弯曲曲地延伸回去,消失在甘蔗田的尽头。更远处是凤里中学的围墙,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亮光。围墙里面是那栋凹字形的教学楼,四楼走廊上也许已经有新一届的学生在打扫卫生了——他们还不知道那条走廊承载过多少故事。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微微反光,芒果树苗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竹林的遗迹上新的竹子已经长成了密密的竹丛,和台风前不一样但一样好看。传达室的窗台上,芒果猫还在睡觉。胡伯大概在看报纸。铁皮盒子安静地放在窗台上,里面也许躺着一封今天刚到的信。

      三天后要回学校填志愿、领毕业证、拍毕业照。她们会在操场上站成三排,第一排蹲着第二排坐着第三排站着,摄影师会喊“一二三茄子”,快门咔嚓一声把所有人框进一张八寸的照片里。照片洗出来以后每个人都会拿到一张,然后压在课本里、夹在笔记本里、贴在宿舍床头。多年以后翻出来看,会发现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傻极了。那个笑容不会随着时间褪色,就像这片海不会干涸,就像这阵海风永远在吹。

      凤里中学的围墙还是那个颜色,和她们十三岁那年一模一样。但那扇曾经只敢隔着栏杆缝隙偷偷往外看的门,现在已经完全敞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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