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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第十九章东莞的星星

      黄星源的宿舍在工地西北角一栋四层板房的三楼,门牌号是307。门牌是他自己用一块废弃的三合板边角料做的,白底蓝字,数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和信封背面画的那个一模一样。邱莹莹站在门口盯着那个三角形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了黄婉真一眼。黄婉真也在看那个三角形,嘴角微微弯着,没有说话,但邱莹莹知道她心里在说什么。

      推开门,宿舍不大,但收拾得让人意外。一张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床单,枕头套是双层的,边角用针线缝死了三边,只留一个小口。一张从工地废料堆里捡回来自己修补过的木头书桌,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书——《建筑施工手册》《机械制图基础》《二级建造师考试大纲》《工程力学简明教程》。书脊全部朝外,按高低排列。桌角放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三根干了的圆珠笔芯,笔芯旁边是一个边缘破了一点的小贝壳。墙上钉着一排图钉,图钉下面挂着三张手绘的东莞地图——第一张是黄婉真三年前画的,圆珠笔的痕迹已经被阳光晒褪了色,折痕磨出了毛边,用透明胶加固过好几道;第二张是她后来补画的,路线更详细,标注了公交线路和共享单车停放点;第三张是黄星源自己画的,他在黄婉真的原版基础上把工地附近的每一条小巷、每一家五金店、每一个药店都标注了出来,甚至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十字代表社区医院。三张地图并排挂着,像一部微型的城市变迁史,也像一个人在这座陌生城市里从找路到认路的全部过程。

      床上还有一只洗得发白的布偶海豚,缝线歪歪扭扭,左眼珠子是用黑线缝的,右眼珠子是用蓝线缝的,大小还不一样。林晓月指着海豚,问这是什么。黄星源说是工友的女儿送他的——去年工地上有个四川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他送工友去医院守了一整夜,后来工友的家人从四川赶来把人接走了。走的时候工友的小女儿从书包里掏出这个海豚,说是她最喜欢的,送给他,谢谢他救了爸爸。他说不用谢我不是医生我就是把他送过去。小女孩说那也要谢,硬塞进他手里就跑上车了。右眼珠子本来也是黑线缝的,后来掉了,他用工地上捡的蓝尼龙绳重新缝了一颗,缝得不好看但很结实。

      林晓月把海豚拿起来左看右看。她发现海豚的肚子那里有一块鼓鼓的,像是里面塞了什么东西。黄星源说那里面是邱莹莹送他的那块江西石头——海豚本来肚子里是棉花,他把棉花掏出来一点,把石头塞进去,再把口子缝上。这样石头就不会丢。林晓月把海豚放回床上放好,拍了拍它歪歪扭扭的脑袋,说你是第一个把石头和棉花缝在一起的人,以后可以申请专利,专利名称就叫“邱莹莹同款海豚储石袋”。邱莹莹在宿舍另一头翻着桌上的笔记本,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专利费五五分成”。林晓月说三七,我七你三,被邱莹莹用随手抄起的安全帽追着绕书桌跑了一圈。

      黄婉真没有加入她们的追逐。她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二级建造师考试大纲》。书已经被翻得很旧了,边角打了好几个卷,扉页上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是她的笔迹——“买了不看等于白买。看了不考等于白看。考了不过等于——下次再考。”那是她去年寄这本书时夹在扉页里的。她没想到他会把便签保留到现在,更没想到便签下面还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是黄星源的笔迹。

      “下次再考——也是你帮我买书。”

      她在这一页夹了一张新的便签,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把书合上,转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工地的搅拌站,水泥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远处有几根烟囱在冒烟,更远处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她忽然说这里的山没有石狮的好看,都是矮矮的,像没长开。黄星源站在她旁边说东莞没有山,那些是丘陵,最高的也就几百米。他刚来的时候觉得这里很闷——没有海,没有山,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星星也看不到几颗。后来他发现不是星星变少了,是地面的光太亮了,把天上的光盖住了。但只要等工地熄灯以后,星星还是会出来。比石狮少一点,比江西也少一点,但够看。

      邱莹莹放下手里的笔记本走过来问,哪里看星星最好。黄星源指了指窗外,天台。这栋板房的楼顶有个天台,平时是用来晾衣服的,晚上没人。他有时候下了夜班就搬个凳子上去坐一会儿,能看到工地外面那条河,河对岸是东莞市区,灯火通明的,但头顶上还是能数出几十颗星星。他最喜欢的一颗在东北方向,不是最亮的,但最稳——别的星星会闪,它不怎么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颜色比其他星星偏蓝一点。他在信里跟黄婉真提过这颗星星,她说那可能是织女星,天琴座最亮的那颗,夏季大三角的顶点之一。

      他发现了之后给她画了个图,把织女星、牛郎星和天津四连成一个三角形。她说这个三角形和她画的那个不一样——天琴座的三角形是季节性的,只有在夏天才能看到完整的夏季大三角。她说所以这个三角形只在夏天有效,过了夏天就散了,但没关系,明年夏天还会回来。夏天会回来,星星也会回来,三角形也会回来。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在所有人眼里平平无奇的事,在他们之间总会自动连成一个三角形。天台的星星是三角形的顶点,施工员证是一个顶点,海堤上看海的那个傍晚是一个顶点。所有的三角形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夏天,而夏天年年都会回来。

      傍晚的时候,黄星源带她们去工地食堂吃饭。食堂在搅拌站旁边,一个铁皮搭的大棚子,能容纳七八十人同时就餐。这个点工人们还没收工,食堂里只有他们四个。食堂师傅老吴头就是当年黄星源十六岁生日那天给他水煮蛋的那个湖南人,三年过去头发从花白变成了纯白,围裙上的油渍又厚了一层。他看到黄星源带着三个女孩走进来先是一愣,然后一拍围裙——小黄,这几个女娃子不会就是你常说的“石狮那三个”吧。黄星源说就是她们。老吴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伸出双手跟每个人握手,握完以后转身进了后厨,说今晚加菜——不是那种拿手好戏的客气,是真的加菜,把冰箱里留着过年吃的腊肉拿了出来。

      那顿饭吃得很慢。不是菜多——三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个腊肉炒蒜薹——是每个人都在说着笑着吃着,忽然就停下来,看着对方笑一下,再继续吃。食堂里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远处搅拌站的轰鸣声在傍晚时分渐渐弱下来,像一头咆哮了一整天的巨兽终于趴下来喘口气。林晓月一边吃一边跟老吴头聊天,聊湖南的剁椒鱼头、虎皮青椒和腊肉怎么做才不硬,把老吴头聊得老泪纵横说好多年没人跟他聊湖南菜了,这孩子懂。林晓月拍着胸脯说以后每年暑假都来东莞吃你做的湖南菜,老吴头说一言为定。

      黄星源坐在邱莹莹对面,把自己盘子里的腊肉悄悄拨了两块到邱莹莹的盘子里。动作很轻,轻到邱莹莹差点没注意到。她低头看着那两块腊肉,用筷子夹起来吃了一块。腊肉有点硬,咸味很重,嚼起来腮帮子发酸。但她觉得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腊肉。

      吃完饭黄星源去工棚拿了几张折叠椅,带她们上天台。天台上的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几件工装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空气里有洗衣粉和阳光晒过棉布的淡淡味道。远处的搅拌站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只有柴油发电机的嗡嗡声在持续。月亮还没升上来,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从橘红色退成暗紫色。

      邱莹莹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头顶上的天空。东莞的天空确实如他所说——灰蒙蒙的,地面的灯光把天映得发白。但星星还是有的。一颗,两颗,三颗。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黄婉真坐在她旁边,腿上的双肩包里露出半截圆珠笔,手里端着老吴头泡的茶。林晓月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矮墙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来晃去,荧光笔别在耳后,手里捧着她的旅游指南——白天在东莞市区买到了新鲜出炉的煲仔饭,她把煲仔饭的标签贴纸揭下来贴在了游记那一页。黄星源靠在晾衣杆旁边,手里拿着那顶安全帽慢慢地转。

      他指着东北方那一颗最亮的星说,那颗可能是织女星。林晓月仰着头问在哪儿,他说在烟囱上面大概两指的位置。林晓月用两根手指在天空中比划了半天,比出了OK的手势。邱莹莹也抬头看那颗星星,和黄星源描述的一模一样——不是最亮的,但最稳,别的星星在闪,它不怎么闪。她忽然觉得这颗星星就像她认识的一个女孩——话不多,表情永远比情绪慢半拍,但在所有人都慌的时候她不慌,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的时候她已经在准备下一步,在所有人找不到路的时候她会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圆珠笔描的,比例尺用尺子量过,医院和邮局用红笔圈出来,三角形用蓝笔画在最下面,三个顶点标注着三个不同的地名。

      她轻轻拉了拉黄婉真的袖子,指了指那颗星星。黄婉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仰起头,找到了那颗织女星。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说比她想象的小了一点,但确实很稳。黄星源在晾衣杆旁边接了一句:它每年夏天都会在这个位置。不会变。

      天黑透了以后,城市的喧嚣渐渐沉入夜色。远处的烟囱顶上一闪一闪的红色航空警示灯像一群不会飞的萤火虫,河对岸市区的灯火映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细小的光斑,随着水流轻轻晃动。黄星源开始把他在工地附近拍到的一些照片拿出来给她们看——搅拌站日出时水泥灰被朝阳染成金色、工地门口那棵芒果树开花时满树白花、他和工友们站在刚封顶的厂房楼顶合影每个人都晒得黝黑但笑得比阳光还亮。她们也带了照片过来,邱莹莹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倒出十几张——凤里中学操场边上那两棵芒果树长高了的模样、传达室新来的管理员养了一只三花猫但不是橘色的、毕业照上林晓月的荧光绿T恤即使在校服的海洋里也能让所有人第一眼就找到她。黄星源说胡伯的猫走了,新来的猫不是橘色的,感觉不太对。邱莹莹说新管理员说胡伯偶尔会回来看看,去年秋天回来过一次,坐在传达室里喝了一杯茶,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绿植,然后又走了。新管理员问他什么时候再回来,他没说。

      林晓月从水泥矮墙上跳下来,从荧光笔袋里掏出三支不同颜色的笔分给邱莹莹和黄婉真一人一支,说要玩一个游戏——每个人在天台的晾衣杆上写一句话,不能让人看出是谁写的,但要自己知道。黄星源接过林晓月递来的荧光黄,在晾衣杆内侧写——“三角形还在。”邱莹莹拿了荧光橙,想了很久,写——“鞋带系好了。以后也不松。”黄婉真接过荧光蓝,几乎没有犹豫就写——“下一本教材在路上。”林晓月用她最爱的荧光绿在所有人下面写——“萤火虫小分队东莞天台第一次全体会议。应到四人,实到四人,列席:织女星。记录人:林晓月。下次开会地点:石狮海堤。”

      月亮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了。很大,很圆,颜色是暖黄色的,像一枚被磨得很光滑的铜镜。天台上的月亮比地面上看到的更大,因为周围没有高楼遮挡,它就那么毫无保留地挂在天空的正中央,把月光洒在四个人的头顶、肩膀、膝盖和手指上。

      邱莹莹轻轻呼出一口气,说石狮的海应该也是这个月亮。黄星源说是同一个月亮。同一个月亮照着石狮的海、照着东莞的河、照着江西的山、照着所有他们曾经去过和将来要去的地方。三千多天前他们还在各自的轨道上互不相干地活着,一个蹲在凤里中学走廊上假装系鞋带,一个站在篮球架下面说“不用跑那么快”,一个坐在六班教室里转笔说“他又不喜欢她”。那时候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台风、离别、左手写的信、青芒果、施工员证、东莞天台上这四把折叠椅。但月亮知道。月亮一直在那里,每一个晚上都看着他们,看他们怎么从十三岁走到十六岁,从石狮走到东莞,从假装没看见彼此到并肩坐在天台上数星星。月亮是证人。

      不知是谁先开口,他们轻轻哼起了一首歌的旋律。是《明天会更好》。那首老掉牙的、在五四文艺汇演上被一群变声期的少年唱得七零八落的歌。没有歌词,只有断断续续的哼唱,被晚风吹得忽远忽近。邱莹莹想起了那年她坐在班级方阵里,隔着七八排人头看台上那个歪歪扭扭系着蝴蝶结的白衬衫少年,觉得他浑身都在发光。那时候她以为喜欢一个人是天大的事,以为被好朋友背叛是世界末日,以为一个眼神一次触碰就足够撑起整个青春的记忆。现在她坐在这颗遥望着东莞工地的天台上,和当年那个少年、那个好朋友一起,哼着同一首歌。天台上的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旁边黄婉真睫毛的影子,亮到能看清对面林晓月用荧光笔在旅游指南上写字的笔画,亮到能看清黄星源手上那四道茧,亮到能看清自己手心里那块江西石头上的芒果树已经褪色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忽然知道当年她觉得黄星源身上那种光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下午四点半的太阳,不是舞台上坏了一半的射灯。是十几岁的人眼睛里自带的。是因为在那个年纪你还相信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你还会为了一个人偷偷在草稿纸上写满他的名字,你还会因为一首老掉牙的歌热泪盈眶。那种光不会永远停在十六岁,它会被时间打磨、被现实挤压、被生活的重量削薄,但它不会消失。它会变成另一种形态——不再是眼睛里的亮度,而是骨头里的硬度。是你在凌晨五点半起床时不需要闹钟也能准时醒来的惯性,是你坐在考场里握着笔时指尖不会发抖的稳定,是你在每一个以为撑不下去的夜晚翻出枕头底下那沓旧信读一遍就能重新呼吸的能力。是月亮,是织女星,是夏季大三角年年夏天准时回来,是三角形最稳,是明天会更好。

      邱莹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五毛钱硬币,放在手心里,说这是押金。三年前在凤里中学宿舍,黄婉真提议攒去东莞的车票钱时,她第一个拿出来押在桌上的。今天她们到了东莞,车票钱花掉了,但这个押金还在。她要把押金收回来——不是因为她需要这五毛钱,而是因为她要证明说好的约定可以兑现。从石狮到东莞,从纸上的路线到脚下真实的距离,从我们一定会见面到我们真的见面了,押金可以收回去了。

      黄星源说车票的钱他报销。邱莹莹说不报销,这是我们的约定。他又转向黄婉真,说施工员证是你帮我考的。黄婉真说不是我帮你考的,是你自己考的。他再转向林晓月,说信里的荧光笔插图每一封都收到了。林晓月说那你最喜欢的画是哪一幅。他想了想,说有一幅画的是三个人站在海堤上看日落,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旁边的注释写着——最左边的是邱莹莹,因为她当时在吃冰棍,冰棍汁流到手上了她没发现,所以手画得比脸大;中间的是黄婉真,因为她永远站得最直;最右边的是我,因为我当时在笑。林晓月问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你。他说因为那幅画的头发特别乱,像刚从搅拌机里捞出来的。林晓月大声宣布那她以后要来给他画一幅新的,头发不乱的那种,工地上有梳子吗没有的话她从石狮带一把过来。他说有,工友送了他一把,塑料的,一块钱一把,用了两年还没断。

      天台上安静下来,只剩晚风吹过晾衣绳上工装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四个人都不再说话,各自仰着头看星星。织女星还在那个位置,稳稳地亮着。月亮已经从铜镜变成了银盘,升到了半空中。

      邱莹莹在心里默默把这些片段拼在一起——三年前那个夏天的早晨,她蹲在走廊上假装系鞋带,从栏杆缝隙里偷偷看黄星源从操场那边走过来。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偷一件永远不属于她的东西。三年后她坐在他宿舍的天台上,和他一起数星星。不是偷来的,不是借来的,不是短暂的——是真实的,是三年时光、二十多封信、无数个等在传达室铁皮盒子前的早晨和宿舍蚊帐里打着手电筒读信的深夜,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像他考的那张施工员证,像黄婉真画的那张手绘地图,像眼前这片被天台框住的东莞夜空——不需要很多星星,够看就行。

      后来,他们相约好下一年,所有人都回石狮——回到那片被海风吹拂的故地,去见那两棵芒果树,去传达室窗台上看看那只橘猫还在不在,去海堤上坐着看星星。天台上的折叠椅在水泥地面上轻轻晃了一下,四把椅子,四个人。这个在天台上许下的约定没有写在信纸上,没有用圆珠笔签字,没有被荧光笔标注。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会实现。就像三年前那封左手写的信寄到江西一样确定,就像那班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从石狮发往东莞的大巴一样确定,就像夏季大三角年年夏天准时出现在东北方向的天空一样确定。

      因为海风不会停。因为夏天会转弯。因为织女星每年都会在同一个位置亮起,因为在遥远的北方天际,天琴座最亮的那颗星和天鹰座、天鹅座的主星连成的那个三角形——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深空中,又一次,缓缓地、准时地、不可阻挡地,在夏季的夜空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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