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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第二十章海风会转弯

      三年后。

      邱莹莹站在凤里中学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三根冰棍。红豆的、绿豆的、红豆的。林晓月现在改吃红豆了,她说绿豆吃多了觉得自己像一株光合作用的植物,需要换换口味。黄婉真依旧是绿豆,雷打不动。邱莹莹自己吃红豆——她试过一次绿豆,觉得太甜了,甜得不像这个年纪该吃的味道。冰棍是蔡阿姨那里买的。蔡阿姨的冰棍已经从五毛涨到了一块,但看到邱莹莹走进来的时候还是收了她五毛一根,说老顾客优惠,二十年不变。邱莹莹说您这优惠力度太大了会亏本的,蔡阿姨说亏什么亏,你们这帮小孩从我这里买了六年冰棍,从初一买到高三毕业,我再赚你们的钱良心会痛。邱莹莹说我们现在不是小孩了。蔡阿姨说在我这里永远都是。

      今天是她离开石狮去上大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福州那边九月初开学,还有不到两周。她没有填省外的志愿——分数够,但她选了福州大学。福州离石狮近,离泉州也近,离晋江更近。她说服她爸妈的理由是福州气候和石狮差不多,不用重新适应,生活费也便宜。她在心里给自己的理由是——这里是三角形最近的那个顶点。她不能走太远。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有些东西一旦离得太远,信号就会变弱,像收音机离开发射塔的范围之后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她不想让任何人变成沙沙的电流声。

      校门口的凤凰树还在,比六年前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今年夏天凤凰花开得特别疯,红艳艳的一大片遮住了半边天,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邱莹莹站在凤凰树下往校门里看了一眼——操场还是那个操场,跑道还是那个跑道,主席台上的旗杆换了新的,不锈钢的,不像以前那根铁管风一吹就哐哐响。篮球架也换了新的,篮板不再是那块被球砸出裂缝的旧木板,而是透明的玻璃钢,投球的时候能看到球在篮板上的倒影。芒果树有两棵,一棵已经长到快四米高了,另一棵稍微矮一点,但枝叶一样茂密,树下落了几颗青芒果,有一颗被人踩烂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果肉和淡绿色的汁液。竹林又长回来了,比台风前更密,竹竿碧绿碧绿的,竹叶沙沙响,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片竹林,没有进去。不是不敢,是不需要了。那片竹林里发生过的事她已经不需要靠故地重游来确认它的真实性——左手握过的信纸、枕头底下压过的石头、东莞天台上数过的星星,每一样都是物证。竹林只是背景,故事一直在她身上。

      传达室的窗台上趴着一只橘猫。不是芒果——芒果在胡伯退休那年就跟着他一起走了,现在这只比芒果瘦一点,耳朵上有一小块黑色的斑,是前年新来的流浪猫,被新管理员收编之后继承了窗台这个位置。邱莹莹叫它芒果二号,但黄婉真坚持叫它“小黑耳”,说不能因为颜色一样就强行让猫继承前辈的名字,猫有自己的猫格。林晓月两边都不站,她管猫叫“那个橘的”。传达室新管理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周,戴眼镜,以前是镇上邮局的柜员。他看到邱莹莹站在门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上是黄婉真的字迹,收件人写着“石狮市凤里中学传达室转邱莹莹”,寄件人地址是“泉州师范学院物理系”。

      “昨天到的。”周管理员说,“你们这帮人怎么现在还写信?不是都有手机了吗?上个月有个男的也来寄信,高高瘦瘦的,皮肤挺黑,说是从东莞来的。在传达室窗台上写了半天,走的时候还拍了张猫的照片。他也认识你们?”

      “认识。”邱莹莹接过信,“他是我们的人。”

      “你们到底是什么组织?”

      “不是组织。”邱莹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是三角形。”

      周管理员一脸茫然地推了推眼镜。邱莹莹没有解释,转身靠在传达室窗台上拆开了信。黄婉真的信一如既往的简洁,没有问候语,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物理系的课很忙,她选了师范方向。教书这件事是她今年才决定的——以前想当工程师,但后来觉得工程师能建不怕塌的楼,老师能教出更多能建不怕塌的楼的人。三角形最稳,但一个人画不了几个三角形。如果能教出几十个会画三角形的人,他们再去教更多的人,总有一天所有该有安全网的楼都会有安全网。黄星源去年考过了二级建造师,成绩刚出来那天他在东莞天台上给她打了电话——她现在宿舍里有手机了,学校发的,接听免费。他说证书编号后四位是她的生日。她说这么巧。他说不是巧,他特意选的考区,考区代码后四位和考生的准考证号挂钩,他在网上查了规则,算好日子报的名。她没有说谢谢——她从来不说。她只是在挂了电话之后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泉州那天的晚霞很好,从天边一直铺到头顶。

      另起一行,笔迹明显停顿过,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星源今年暑假不回来了。他在东莞接了一个新的项目,是他拿到二级建造师证之后第一个独立负责的工地。他说这个工地对他来说很重要——不是钱的问题,是证明。他拿到证以后还是有人不服,说他太年轻,十七岁拿施工员证,十九岁拿二级建造师,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他不争辩,只是在工地上连续待了四十天,从地基到封顶,每一项验收都一次通过。工头后来跟甲方介绍他的时候说的是“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施工员”。

      最后一行字,她的笔迹变得比前面更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纸上刻下来的。但他还是会回来。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不是明年,就是后年。他答应过的事没有一件没做到。所以我们在石狮等他。和以前一样。

      邱莹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块江西石头放在一起。石头还在,画在上面的芒果树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极淡极淡的铅笔影子。她前年用透明指甲油在石头表面涂了一层,把最后一点铅笔痕迹封存起来。涂的时候林晓月说你这是在搞文物保护,她说不是文物保护,是时间保护。时间会磨掉所有东西——铅笔、墨迹、记忆、信纸上的折痕、照片上的色彩。但时间磨不掉三角形。因为三角形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她拎着冰棍走到操场边上,在芒果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她碎花裙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拆开一根红豆冰棍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甜得刚刚好,汁水沿着手指往下流,黏糊糊的。她舔了舔手背,然后抬起头看着头顶上的芒果树。两棵芒果树并肩站着,一棵高一点一棵矮一点。矮的那棵是从江西那颗青芒果的核里长出来的,种下去那年她才十六岁,今年她十九了。树干上还留着当年林晓月用荧光笔画的箭头,颜色早就褪光了,只剩下一个极淡极淡的绿色痕迹。芒果树上挂满了果子,还是青的,还没黄。她伸手碰了碰最低的那颗青芒果,芒果在枝头轻轻晃了晃。

      “还没黄呢。”她学着某人的语气说了一句,说完自己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操场塑胶跑道上发出的那种特有的轻微黏响。她没有回头,光是听脚步声的频率就知道是谁。六年了,她能在十个人的脚步声中分辨出这一个——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和心跳一样稳定。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

      “给你。”邱莹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根绿豆冰棍,举过头顶。

      黄婉真接过冰棍在她旁边坐下来。她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已经留到了肩膀以下,扎了一个低马尾,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内卷。她的五官没有太大变化——睫毛还是那么长,下巴还是那么尖,靠在石凳上的姿势还是那么直,手里的圆珠笔还是那支从初一转到了现在用了六年的老古董。笔帽上刻的商标早就磨没了,笔芯换了无数根,笔杆上那道被牙咬过的印子还在。她拆开冰棍包装纸,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还是这个味道。

      两个人坐在芒果树下安静地吃冰棍,和初一那年、初二那年、初三那年每一次坐在宿舍楼门口台阶上分吃冰棍时一模一样。六年过去了,很多事情变了——她们从十三岁变成了十九岁,从凤里中学的初中生变成了即将各奔东西的大学生,她们共同认识的那个少年从搅拌机操作工变成了持证二级建造师,从江西到广东从工棚到员工宿舍从天台上数星星到独立负责工地。但有些事情从来没变——红豆和绿豆,海风的味道,六月初夏午后的阳光温度,还有她们坐在一起时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打破沉默的那种自在。

      “林晓月呢?”黄婉真问。

      “在家收拾行李。她妈说她把半个家当都塞进了行李箱,荧光笔就带了十二支,她妈问她是不是要去开画展。”

      “十二支已经算克制了。上次去东莞她带了二十四支,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三支——其他的全画在黄星源的施工图纸背面了。他说那些图纸不能用了,因为上面全是萤火虫和芒果,甲方看了会以为他在设计幼儿园。”

      邱莹莹笑得差点把冰棍汁呛进鼻子里。她咳了两声,用手指把嘴角的冰棍汁擦掉,然后靠回石凳靠背上,仰头看着头顶上的芒果树叶。阳光在叶片之间跳跃,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海风从远处的海面上吹过来,穿过竹林穿过矮冬青穿过凤凰树穿过芒果树,吹在她们的脸上。

      “你还记不记得初一那年五四,”黄婉真忽然开口,“你蹲在走廊上系鞋带,系了五分钟都没系好。我从你背后走过去往楼下看了一眼,看到他从操场那边走过来。然后我就全明白了。”

      “我演技那么差吗?”

      “不是差。是耳朵会红。你自己大概不知道,你的耳朵就像两个温度计——他一出现,温度就飙升。那时候我觉得你傻极了,傻到为了一个连你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每天早上蹲在同一个位置假装系鞋带,一蹲就是一整个学期。后来我发现,傻的不只是你。”

      邱莹莹转过头看她,黄婉真正低着头看手里那根已经吃了一半的绿豆冰棍。冰棍在正午的温度下化得很快,汁水滴在她手指上,她没有舔掉,任由它们顺着指缝淌下来。

      “你说,如果那天在竹林里我没有跑掉,”邱莹莹说,“如果我看完了那个画面——你碰他的手,他翻过掌心,然后呢?然后会发生什么?”

      “然后——”黄婉真把冰棍叼在嘴里,腾出手比了一个三角形的手势,“然后你会哭着跑回宿舍,我追上去跟你解释,他站在竹林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第二天我们冷战,第三天我往你枕头底下塞冰棍,第四天台风来了,你还是会跑进竹林里找我。区别只在于你有没有看到最后一秒。但结果是一样的。因为不管你有没有跑掉,我都会把手缩回去。”

      “为什么?”

      “因为想到了你。”

      又是这句话。和三年前在教室里一样,和那个台风天一样,和每一次邱莹莹问她“为什么”时一样。因为这个答案从来没有变过——不是不能,是不愿意。不是不敢,是不值得。不是那个少年不值得,是为了他而失去她,不值得。邱莹莹把冰棍棍子叼在嘴里,仰头看着头顶上那片被芒果树叶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天空蓝得透明,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和那年台风过后、黄星源离开石狮的那个早晨一模一样。六年了,这种蓝色她见过很多次——在凤里中学四楼走廊上等信的时候见过,在海堤上看日落的时候见过,在东莞天台上数星星的时候见过,在每一次送别和重逢的时候见过。每一次看到这种蓝,她都会想起十三岁那年那个蹲在走廊上假装系鞋带的自己。那时候她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天大的事,后来她发现天大的事是会变的——十三岁时天大的事是黄星源知不知道她的名字,十六岁时天大的事是中考和分班,十九岁时天大的事是离开石狮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但有些事从十三岁到十九岁从来都没变过——比如海风的味道,比如冰棍的甜度,比如身边这个人。

      “以后。”黄婉真忽然开口,“等你去了福州,我还在泉州。晓月在厦门。星源在东莞。四个人在四个不同的地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三角形变成四边形了。”黄婉真用冰棍棍子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四边形,“但四边形不稳。三角形才稳。所以我们需要在四边形里再找一个三角形。比如——福州、泉州、厦门。寒暑假我们可以在这三个城市之间来回跑。星源在东莞是第四个顶点,但我们每年暑假都会一起回石狮。所以石狮是第五个点。四个人的位置连起来是一个四边形,但这个四边形永远会通过石狮这个点被拉回三角形。”

      “石狮。”邱莹莹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海风特有的咸味,“你将来会回来吗?”

      “会。”黄婉真几乎没有犹豫,她把冰棍棍子放在石凳上,用指甲在木头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我学的是师范。物理教育。石狮的高中缺物理老师。我查过了,近三年每年都在招聘。等我毕业,这里的学校应该还在招。我可以回来教书。不是因为我不能去更远的地方——是因为我想把三角形带回它的起点。石狮是第一个点。凤里中学是第一个点。这里的操场、海堤、传达室,是第一个点。”

      邱莹莹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去更好的地方——泉州一中有更好的待遇,福州有更好的发展,厦门有更好的环境。她不需要问。因为如果换作她自己,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不是被什么束缚住了,而是被什么牵住了。束缚和牵住的区别在于,前者是被迫的,后者是自愿的。她们是自愿被这片海牵住的。被这阵海风牵住的。被那两棵芒果树、那道海堤、那间传达室、那只不管叫芒果还是小黑耳还是“那个橘的”的橘猫牵住的。被一个每年夏天都会从东莞回来看海的少年牵住的。

      “莹莹。”

      “嗯。”

      “你那个押金——那枚五毛钱硬币——还在吗?”

      “在。”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举在阳光下。硬币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正面是国徽,背面是麦穗,边缘有一点发黑——不是锈,是被手指反复摩挲之后形成的那种暗沉的光泽。三年前在东莞天台上她把押金收回去之后,这枚硬币就一直在她口袋里,和石头、钥匙、信纸一起,成为她随身携带的四件旧物之一。

      “借我用一下。”

      黄婉真接过硬币,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两棵芒果树中间。她在矮的那棵芒果树根部用手指挖了一个很浅的小坑——手指插进泥土里,能感觉到泥土被太阳晒得温热松软,和那年种芒果核时一样。她把那枚五毛钱硬币放进坑底,然后把土推回去拍实,最后把那根吃完了的绿豆冰棍棍子插在土上面,像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墓碑。

      “你在干什么?”

      “埋时间胶囊。”黄婉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表情认真得像在做物理实验,“不是留给未来打开的。是留给未来长出来的。芒果树会吸收土壤里的矿物质——铁、锌、铜、镍。五毛钱硬币是铜锌合金。很多年以后,这颗硬币的分子会被芒果树吸收,变成芒果的一部分。到时候我们吃的芒果里面,有这枚硬币的成分。有我们六年来所有约定、所有信、所有车票、所有夏天的味道。”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根插在泥土上的冰棍棍子。绿豆的。棍子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绿色的冰棍汁,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她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见过的最好的仪式。不是把过去埋起来,是让过去长出来。长成芒果,长成树,长成每年夏天都会挂满枝头的青果子,等着变黄,等着被摘下来,等着被一个人从江西或者东莞或者任何一个远方带回来放在她们手心里,说“你就当它黄了吧”。

      传达室那边忽然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喊声——“邱——莹——莹——黄——婉——真——”

      林晓月从校门口冲进来,穿着她标志性的荧光绿T恤,头发扎成了两个乱糟糟的丸子,一个高一个低,像一只刚从台风里逃出来的荧光水母。手里举着一张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凉鞋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啪啪啪的急促声响。跑到芒果树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直起腰把那张纸往她们面前一塞。

      “录取通知书!我的!厦门!设计!专业!”她每说一个词就蹦一下,两个不对称的丸子在头顶上弹来弹去。

      邱莹莹接过通知书打开看了一眼——厦门理工学院设计系。录取通知书上的烫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旁边贴着一张林晓月的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她难得没有穿荧光绿,而是规规矩矩地穿了校服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黄婉真说恭喜,晓月——设计系,以后荧光笔可以当专业工具用。林晓月扑上来抱住她们两个人的脖子,勒得邱莹莹差点把冰棍棍子吞下去。

      “我们三个——不对,我们四个——我们所有人——”林晓月松开她们,喘着气宣布,“今年寒假,全部回石狮。我已经跟星源说好了——他说他今年春节有七天假,工头特批的,因为他那个项目做完甲方特别满意。七天!够我们吃遍石狮所有的西红柿炒鸡蛋!我们要去海堤放烟花——我买好了,在行李箱最底下压着,仙女棒和冲天炮都有——然后去看芒果,然后去传达室给周管理员拜年,然后——”

      “然后去晋江看婉真的妈妈,”邱莹莹接过话头,“然后去东莞看星源的新工地——他上次打电话说他宿舍又换了,这回有空调了。然后回石狮,在食堂吃一顿放糖的西红柿炒鸡蛋。”

      “然后去海边。”黄婉真说。

      “然后去海边。”邱莹莹重复了一遍。

      “然后去海边!”林晓月用最大的音量重复了一遍,惊得芒果树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小黑耳在传达室窗台上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又趴回去睡了。

      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了,操场上的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温柔的橘。海风从远处的海面上吹过来,穿过凤凰树的枝丫,穿过竹林新发的嫩叶,穿过两棵芒果树之间那根插在泥土上的冰棍棍子,吹在三个女孩的脸上、头发上、裙摆上。邱莹莹把最后一根红豆冰棍从塑料袋里拿出来——这根是给林晓月的。林晓月接过冰棍拆开包装纸,举在夕阳下看了一会儿,说以后每年夏天都要这样——三个人坐在芒果树下分冰棍,红豆的归莹莹,绿豆的归婉真,她吃红豆,因为绿豆吃多了觉得自己像一株光合作用的植物。邱莹莹说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一百遍了,林晓月说那就说一百零一遍,说到我们都变成老奶奶,说到这两棵芒果树结的果子多到吃不完,说到那个从东莞回来的人头发都白了还是每年夏天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操场上的影子越拉越长,三道人影歪歪斜斜地投在塑胶跑道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细,在跑道的尽头交汇在一起。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个旧旧的诺基亚,她爸去年给她买的,说是上大学了方便联系。她调到相机模式,举起来对着三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按下了快门。照片有点糊,影子的边缘不够清晰,但她决定保存下来。不是什么特别的画面,就是三个人的影子。但很多年以后回头看,也许会发现这就是最好的青春缩影。影子不会笑也不会哭,不会老也不会散。只要太阳还在,影子就在。只要影子还在,人就在一起。

      后来。后来邱莹莹去了福州,黄婉真在泉州,林晓月在厦门,黄星源在东莞。四个人在四个不同的城市,但信还在写。不是因为没有手机——每个人都有手机了,话费也不贵,打电话随时可以打。但她们还是写信。黄婉真说打电话说的话是会被风吹散的,写下来的字是固体。她说固体比气体稳定——这是物理常识。邱莹莹说她这是在给写信找科学依据,黄婉真没有反驳。

      她们的信不再像初中时那样一封接一封地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因为她们已经不需要用信来确认这个人还在不在。信现在承载的是别的东西——黄婉真在泉州师范听了一节特别有意思的物理实验课,邱莹莹在福州大学的社团活动里认识了一个也喜欢看海的人,林晓月在厦门设计系用荧光笔做了整整一本设计草图被老师批评说颜色太刺眼,黄星源在东莞独立负责的第一个项目竣工那天工地上放了鞭炮。他们把各自的生活碎片装进信封寄往彼此的城市,让那些不能亲自到场的人也能分到一片。

      寒假的时候黄星源真的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了一盒东莞特产腊肠,一沓工地上的照片,还有那把被邱莹莹用安全帽追着满宿舍跑时用过的安全帽——他说工地换了新安全帽,旧的这顶退休了,送给她们当纪念。邱莹莹接过帽子发现帽子内侧那张黄婉真用圆珠笔写的“安全第一。有人在等你回去”的纸条还在。纸条被加固了第三层透明胶,字迹依然清晰,和他考施工员证那天一模一样。她把帽子抱在怀里坐在芒果树下的石凳上,觉得这比任何礼物都重。

      他们一起去了海堤。冬天的海风很大,浪花拍在堤坝上溅起白色的泡沫,四只茶杯放在石头上冒着热气——是他们从传达室借来的搪瓷杯,周管理员说随便用,用完还回来就行。烟花棒拿在手里点燃了滋滋地冒着金色的火星,在冬夜的空气中划出一圈又一圈明亮的弧线。他们在海堤上站成一排,从左到右依次是——黄星源、邱莹莹、黄婉真、林晓月。和东莞天台上的顺序一样,和那年黄星源回石狮看海时海堤上的顺序一样,和每一封信的署名顺序一样。邱莹莹看着烟花的余烬落入黑色的海面,忽然开口说——明年暑假,我们去江西吧。去看看映山红,看看他说的那条河,看看他捡石头的地方。

      黄星源没有说话,只是把安全帽戴在邱莹莹头上,轻轻拍了拍帽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很轻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这个当年每天早上蹲在走廊上假装擦栏杆的女孩,现在站在他身边,头顶着他的安全帽,手里拿着一根快要燃尽的仙女棒,脸上带着那种让他觉得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得到回家的路的笑容。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应了他一声,语气和那年说“再见不是再也不见,是还会再见的再见”时一模一样。他又转头看向黄婉真,她靠在海堤的石栏杆上,双手插在深蓝色棉衣口袋里,被海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她明年就要从泉州师范学院毕业了,已经给石狮的高中投了简历。她跟他说过这件事,用的是那种“我已经把所有变量都算进去了所以结论不需要质疑”的语气。他当时没有说“太好了”或者“欢迎回来”——他只是看着她,点了点头。她也不需要他说什么。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太多语言。从篮球架下面那个傍晚开始,从竹林里她碰他手背又缩回去的那一瞬间开始,从他在台风前告诉她“我要走了”而她沉默地听着没有哭开始,他们之间的默契就是——在对方做出最艰难的决定时,只需要安静地站在旁边。不需要鼓掌,不需要拥抱,不需要任何鼓励的言辞。只需要在场。

      林晓月趴在栏杆上,用荧光笔在栏杆内侧写了一行什么,被海风吹得手抖,字歪歪扭扭的。邱莹莹凑过去看,写的是——“萤火虫小分队海堤分会第一次全体会议。应到四人,实到四人,列席:海风、烟花、芒果树(在凤里中学)、芒果猫(在胡伯家)。记录人:林晓月。下次开会地点:江西于都。”她把“于都”两个字写错了,划掉重写,然后用荧光笔在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萤火虫。

      风还在吹。从海面上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和六年前的夏天没有任何区别,和每一封信寄出时吹过传达室窗台时的味道没有任何区别,和那年台风夜她跑进竹林里找到黄婉真时空气里那种混着雨水和竹叶的味道没有任何区别,和她站在四楼走廊上看着黄星源从操场那边走过来时阳光和晨风混合的味道没有任何区别。海风没有变,但被海风吹拂的人一直在变。从蹲着假装系鞋带到站着挥手告别,从哭着说不出自己的名字到抬起头来大大方方地说“我叫邱莹莹”,从把心事全藏进枕头底下到把所有承诺都摆在阳光下。她花了六年时间,从十三岁走到十九岁,从凤里中学走到福州大学,从偷看一个人的背影走到和这个人并肩站在海堤上看烟花。

      “以后。”黄婉真说。这个词是她们之间最珍贵的约定——不是“明天”,不是“明年”,是“以后”。一个没有具体日期、但永远不会失效的时间坐标。

      “以后还有的是夏天。”黄星源接上。这句话是他十八岁那年写给自己的,后来变成了所有人的信条。

      “以后还有的是芒果。”邱莹莹说。她指了指凤里中学的方向,那两棵芒果树在夜色中安静地站立着,今年结的果子比往年都多,青色的果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再过不久就会变黄。

      “以后还有的是荧光笔。”林晓月从口袋里掏出她永远随身携带的那支荧光绿,举在夜空中画了一个圈。绿色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个微型的北极光,也像一个被压缩成单色的彩虹。

      邱莹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黄星源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然后她把手机递给黄婉真,黄婉真看完也笑了,又递给林晓月。林晓月看完直接喊了出来:“黄星源你发短信就不能多打几个字?四年了你的文字水平还停留在初一——”

      黄星源在收到她们从石狮寄来的录取通知书之后,从东莞发来了一封简短的回信。信上写着:三个人的录取通知书,他都收到了。石狮的芒果又要黄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搅拌站正在轰鸣,工地上新一季的芒果挂满了枝头。她们的九年,他的九年,所有人的九年,都从那个夏天开始。而夏天还长。海风咸湿,芒果树在夜色中静静生长,凤凰花年复一年地开。她们的海风,还在吹。她们的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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