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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第二十二章我们都长大了

      黄星源从东莞回石狮的那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八。离除夕还有两天,工业区里已经空了——工友们早在小年之前就陆续回了老家,搅拌站停了转,脚手架上的安全网被风吹得呼呼响,工地门口那棵芒果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铅笔素描。他一个人留下来做最后的现场验收。甲方派来的监理工程师是个刚从福州调过来的年轻人,姓林,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温温吞吞,但看图纸的时候眼珠子转得飞快。林监理站在刚封顶的厂房楼顶上,用水平仪量完最后一组数据,把记录板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过来。黄星源摆了摆手说他不抽烟。林监理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天际线,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话。

      “你猜我大学在哪读的?”

      “不知道。”

      “福州大学。土木工程系。我们系有个女生的毕业论文致谢里写了一个东莞的施工员,叫黄星源。我当时还想,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后来想起来,我们导师拿那篇论文当优秀范文在课堂上念过,题目是《沿海城市大气盐度对混凝土结构耐久性的影响研究》,致谢那一页投影在大屏幕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句‘感谢东莞市某某建筑公司的黄星源先生提供的一线施工经验支持’。我当时坐在阶梯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还在想——什么人会在毕业论文里谢一个施工员?”

      黄星源愣住了。他手里握着的对讲机差点滑下去,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邱莹莹的论文。她说过致谢里写了他的名字,还把那页拍下来发给他看过。他当时在工棚里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很久,老吴头在旁边问他在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有人在论文里谢了我。老吴头说那说明你帮到她了,他说不是我帮她,是她把我当成值得谢的人。他从来没想过那篇论文会被导师当范文念给全系的学生听,更没想过会有人记住那句致谢里的名字,然后在东莞一栋刚封顶的厂房楼顶上认出了他。这个世界的经纬线比他想象的要密得多,那些他以为只是在石狮、晋江、东莞之间牵起的细细的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织成了一张更大的网,网住了更多他不认识但也许迟早会认识的人。

      “她是我初中同学。”黄星源说。

      “初中同学?”林监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表情从职业性的礼貌变成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惊讶,“你初中同学在福大读土木,你在东莞工地搞施工——你们还有联系?”

      “一直有。还有另外两个,一个在泉州师范,一个在厦门理工。我们初中就认识了。十二年了。”

      林监理把烟掐灭在水泥柱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不容易。现在这个社会,初中同学能保持联系超过五年的都不多。你们十二年还在通信、还在论文里互谢——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难得?我初中同学的名字我都快忘光了。”他把烟头扔进角落的铁皮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个女生——邱莹莹——她现在在哪?”

      “福州。今年毕业。应该也在找工作。”

      “如果她还没定下来,”林监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们公司在福州有个分公司,招土木工程的应届生。你让她看看。她的论文我读过,水平够。”黄星源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福建省某某建筑设计院,林某,监理工程师。名片是浅灰色的,烫金的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他把名片放进工装口袋里,和那张被透明胶加固了无数次的便签放在一起。“安全第一。有人在等你回去。”便签上的圆珠笔字迹已经褪色了,但每个字的凹痕还在——黄婉真当年写字的时候用力太大,把纸压出了永久性的痕迹。就像她做过的所有事一样——说过的每一句话,画过的每一张地图,列出的每一个计划,都在被他执行的过程中被时间压成了不可磨灭的刻痕。

      “我会转交给她。”黄星源说。

      林监理推了推眼镜,拎起工具箱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们那届凤里中学出了不少人。”黄星源没有回答。他看着林监理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过身面向楼顶另一侧的方向。那是东南方向,从这个楼顶看过去,能越过东莞工业区的烟囱和厂房,越过珠江口的滩涂和货轮,一路看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当然看不到石狮,地理常识告诉他肉眼不可能跨越几百公里的距离。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到夕阳把远处的天际线染成橘红色,看到第一颗星星在天幕上亮起来。那颗星星在东北方向,不亮,但很稳。织女星。夏季大三角还在,只是这个季节天黑得太晚,得等到夜深才能看清全部轮廓。

      他把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拍了张照片,用手机发给了邱莹莹。附言只有一句话——“今天遇到一个读过你论文的人。他说你们公司招人。这是他的名片。”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整理验收记录,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回到宿舍。冲了个凉水澡,换上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把那顶安全帽放在行李箱最上面——他明天一早就要去广州坐动车回石狮。就在他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手机震了。邱莹莹回了一条——“名片收到了。简历已投。”五秒钟后又追了一条——“他说我什么?”黄星源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坐在硬板床上打字——“他说你论文水平够。”第三条追过来,隔了大概两分钟——“那你怎么说的?”他想了想,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我说你是我初中同学。”

      邱莹莹没有回复。他等了片刻,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只有一行字——“初二那年你说我是擦栏杆的女生。今天你说我是你初中同学。进步了。”他对着屏幕笑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黄星源锁好307宿舍的门——门牌还是那块三合板,三角形还在,数字旁边多了一张用荧光笔画的小萤火虫。他把钥匙交给新来的施工员小陈,交代了几句工地的事,然后拎着行李箱下了楼。在食堂门口被老吴头堵住了。老吴头今年快六十了,围裙又换了一条新的但马上又沾满了油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用报纸包好的腊肠和腊肉,还有一罐他自己腌的剁椒。他把塑料袋塞进黄星源手里,说这是湖南老家寄过来的最后一批腊肉了,本来想留着过年自己吃的,但想了想你今年春节要回石狮过,拿去给那几个女娃子尝尝。黄星源说吴叔这太多了,老吴头一瞪眼说多什么多——那几个女娃子在东莞天台上吃过我做的饭,那就是我的人。你的人就是我的人。这句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像在宣读一条不需要任何证据的公理。黄星源接过塑料袋,觉得手里沉甸甸的——不只是腊肉的重量,是另一个人的心意被托付到他手里、要求他完好无损地转交的信任。这种信任他太熟悉了。十二年前在凤里中学的竹林里,黄婉真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又缩回去,把一种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感情托付给了沉默。十一年前在传达室窗台上,胡伯接过那封左手写的信,把一个少年不知道能不能被收到的思念托付给了邮路。这些年他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接过别人交到他手里不可辜负的东西,然后完好无损地把它们带到目的地。

      腊月二十九下午,他坐的动车抵达泉州站。从泉州站出来换乘大巴到石狮,一路上下着小雨,车窗外的风景从市区的霓虹灯慢慢变成郊区灰扑扑的厂房和农田,空气里的味道从动车站的消毒水味变成了海风特有的咸湿。黄星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路灯的光晕成一片一片橘黄色的水彩。他已经一年没有回来了。去年春节工地赶工期他没请到假,除夕夜是在工棚里和老吴头两个人过的。老吴头用工地上的电炉煮了火锅,底料是湖南剁椒加方便面调料包,涮的菜只有白菜和豆腐,但他觉得那顿火锅比他吃过的任何年夜饭都热乎。老吴头问他你们石狮人过年吃什么,他说吃海蛎煎,老吴头说那是啥,他就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个圆,说就是海蛎和鸡蛋和地瓜粉搅在一起煎成的饼,蘸甜辣酱吃。老吴头说听上去不怎么样,他说那是因为你没吃过蔡阿姨做的——蔡阿姨是凤里中学小卖部的老板娘,她做的海蛎煎全石狮最好吃,饼边煎得焦焦脆脆,中间还是软软的,海蛎咬开来里面的汁水是甜的。老吴头说那明年你得带我去吃。他说一定。

      车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大巴驶过沿海公路的时候,黄星源看到了那片海。灰蓝色的,在阴天的傍晚显得格外平静,浪花轻轻舔着堤坝的基石,远处有几艘渔船亮着灯。他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冰的,但他觉得掌心热得发烫。十二年了。从他十四岁离开石狮那天算起,整整十二年了。他今年二十六岁,在东莞从一个只会搬砖的小工干到了项目技术负责人,考过了二级建造师,正在准备一级建造师的考试。他独立负责过两个项目,没有一个延期,没有一个出安全事故,他建的楼没有一栋塌过。他做到了他十四岁时对黄婉真许下的所有承诺——活下去,还清债,学一门手艺,在工地上站稳脚跟,建的楼不能塌。但他还没有完成最后一个承诺——回到石狮,在那片海边上建一个不用怕被风吹倒的家。这个承诺没有截止日期,但他知道每拖一年,那个“以后”就远一点。他不能再拖太久了。不是因为他等不了,是因为有人在等他。那个每天早上在走廊上假装系鞋带的女生,那个永远在信的最后画三角形和萤火虫的女生,那个把五毛钱硬币埋在芒果树下说“让未来长出来”的女生。她们从来没有催过他,从来没说过“你什么时候回来”。她们只说过——“不急,但会一直等。”十二年了。他让她们等了十二年。

      大巴在石狮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站还是老样子,两棵棕榈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候车大厅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在不停地闪,塑料座椅上零星坐着几个等夜班车的人。黄星源拎着行李箱下了车,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着海风、泥土和被淋湿的柏油路面蒸起来的热气。他站在车站门口四处看了看,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今天回来。他想给她们一个惊喜。但当他转过身的时候,他看到出站口最外侧的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白色羽绒服、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女孩,手里拎着三根冰棍。红豆的、绿豆的、红豆的。冰棍在这种天气里不会化——冬天的海风吹在人脸上像刀割,但她手里的冰棍还在冒着白汽,大概是从蔡阿姨的冰柜里拿出来就直接跑过来了。羽绒服下面露出一截碎花裙子的边,白色底,蓝色小花。十二年了,那条裙子还在。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黄星源站在原地,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忘了松开。

      “老吴头打电话告诉我的。”邱莹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你带了腊肉,让我来车站接你,免得你把腊肉私吞了。我说你放心,他这个人从来不会私吞东西——他只会把腊肉分给所有人然后自己只留一块。”

      黄星源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三根冰棍——红豆、绿豆、红豆——和她身后被冬雨洗过的夜空。她一点都没变。不是说长相——长相当然变了,二十三岁的邱莹莹和十三岁的邱莹莹之间隔着一整个青春。但那种让他觉得心安的东西没有变。那种让他觉得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得到回家的路的东西没有变。

      “你的鞋带系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湿漉漉的运动鞋。鞋带规规矩矩地系着,蝴蝶结打得方方正正。

      “练了十二年。”邱莹莹说,然后把手里的绿豆冰棍递给他,“给你。蔡阿姨说冰棍涨价了,但你是第一次春节回来,这根算她请你的。她说你当年走的时候欠她一根冰棍钱还没还。”

      “那不是欠胡伯的吗?”

      “胡伯后来把债权转让给她了。传达室和食堂之间的三角债。蔡阿姨说等你回来要当面讨——利息按年化百分之三十六算,复利,十二年的利息够你在石狮买套房子了。”

      黄星源接过冰棍,拆开包装纸。绿豆的,甜得刚刚好。和他在凤里中学吃过的每一根绿豆冰棍一个味道,和他在东莞工地上跟老吴头说“以前在石狮吃过一种绿豆冰棍特别好吃”时描述过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他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沿着喉咙滑下去,把从东莞带回来的所有疲惫都融化了。邱莹莹把另外两根冰棍放回塑料袋里——一根是黄婉真的,一根是林晓月的——然后拎起他行李箱侧兜里那个装着腊肉的塑料袋掂了掂重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婉真在学校值班,晓月说她要检查腊肉的品质是否符合萤火虫小分队食品安全标准。老吴头的东西不能随便糊弄。”

      她转身往车站外面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他跟上来。黄星源拖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她走路的样子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蹲在走廊上假装系鞋带时重心不稳、跑两步就会喘的胖乎乎的小女孩了。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他工地上那些被压路机反复碾压过的路基。十二年的时光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但这一刻——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十二年前凤里中学操场上那个早晨一模一样。只不过那天他走在前面她躲在四楼走廊上看他的背影,今天是她在前面带路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马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从车站到凤里中学的路,他们走了无数遍。今天走起来却像是第一次。路两旁的甘蔗田已经被新建的小区取代了,村道拓宽成了四车道,路边装了LED路灯,那个永远拴着大黄狗的农家小院变成了一排沿街商铺,只有海堤还是那条海堤,石头的裂缝里长满了青苔和狗尾巴草。黄星源一边走一边四处看,偶尔会停一下,辨认某个已经变了样子的路口。邱莹莹在前面带路,每隔几步就会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跟丢。那家卖蒸糕的店还在,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只是头发全白了,店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春节休息至正月初六”。经过的时候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买了两块蒸糕,一块递给黄星源,一块自己咬了一口。蒸糕是刚出笼的,冒着白汽,糯米和红糖的甜味在冬夜里格外清晰。黄星源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还是那个味道。邱莹莹说废话,老板又没换。

      “老板头发白了。”他说。

      “谁不白?你也白了。”她指了指他鬓角。黄星源伸手摸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大概是在工地上晒了太多太阳又熬了太多夜,二十六岁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在路灯下像几根细细的银丝。

      “压力大。”他说。

      “我知道。”邱莹莹没有说“你辛苦了”之类的话。她从来不说。她知道他不喜欢被人辛苦——从十四岁那年在竹林里他说“我不怕”开始,他就习惯了把所有的重量都往自己肩上扛。她只是把另一块蒸糕也塞进他手里,说这块本来就是给你买的。然后继续往前走,好像在说一件和天气一样平常的事。

      到了凤里中学校门口,保安室里亮着灯,周管理员正在看春节联欢晚会的彩排节目。看到他们俩走进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是黄婉真留的字条,上面写着她在教工宿舍值班室,让到了直接过去,钥匙在传达室老地方。黄星源问老地方是哪里,周管理员指了指窗台上那盆绿植——花盆底下压着一把备用钥匙。那盆绿植是黄婉真用矿泉水浇了三年的那一盆,从胡伯时代活到了周管理员时代,叶子比从前更绿了。他拿了钥匙,没有直接去教工宿舍。他让邱莹莹等一等,自己走到操场上,在两棵芒果树前站定。芒果树在冬夜里安静地站着,树叶被海风吹得沙沙响。一棵高一点一棵矮一点,矮的那棵是从江西那颗青芒果的核里长出来的,当年种下去的时候才刚冒芽,现在主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树干上的荧光笔箭头早就褪色了,但他知道那个位置在哪里——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树皮是粗粝的、温热的,被白天的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着一点点余温。

      “你们长这么大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透明胶加固了无数次的便签——“安全第一。有人在等你回去”——贴在芒果树的树干上,用一片剥落的树皮压住边角。便签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像一只终于找到落脚点的蝴蝶。

      然后他转过身,和邱莹莹一起往教工宿舍走去。教工宿舍是前年新盖的,在操场东北角,紧挨着竹林。竹林又长回来了,比十二年前台风毁掉的那片更密、更绿,竹竿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黄星源站在竹林外面停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边缘看着那些在黑暗中轻轻摇曳的竹影。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竹林深处传出来,不是风声,是人声。很轻很稳,每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黄婉真从竹林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衣,手里拿着一支开了手电筒模式的手机,光照着她的脸——比从前更瘦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十二年前在篮球架下面第一次看向他时一样亮。那年她对他说“不用跑那么快,老师看不见你”,那年他在竹林里把掌心翻过来等着她握上来,那年她缩回手说“我想到了你”。那年他以为再也没有机会了。但此时此刻,她站在他面前,手电筒的光把两个人笼罩在同一个小小的光圈里。他回来了。她还在。他们之间隔着整整十二年的时光,隔着几百封信,隔着从江西到广东从搅拌机到施工员证的距离,隔着无数个在工棚外面看星星的夜晚和无数个在宿舍台灯下写物理笔记的深夜。但此刻他们就站在彼此面前,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着的细细的水雾。

      林晓月从教工宿舍的窗户探出头来,荧光绿的羽绒服即使在夜色中也准确无误地暴露了她的位置,像一座永远亮着的灯塔。她朝竹林这边喊了一句:“你们还要在竹林里站多久?老吴头的腊肉在锅里自己都快熟了!”黄婉真笑了一下,把手电筒关掉。竹林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远处海堤上的渔火在闪烁。黄星源跟着她走出竹林,邱莹莹在芒果树下等他们,手里那两根冰棍已经有点化了——红豆的汁水正沿着包装纸的边缘滴下来落在她脚边的泥土上。

      教工宿舍里,电磁炉上的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腊肉的香味混着剁椒的辛辣弥漫在整间屋子里,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林晓月蹲在锅边用筷子翻着腊肉,手法比十年前熟练多了——她说大学四年别的没学会,煮泡面和炒腊肉练到了专业水准。她现在在厦门一家室内设计公司做设计师,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是厦门海边一家民宿的改造,老板是个文艺青年,说要“荧光色的灵魂”,她说那你找对人了。那个项目做完之后上了本地的一个设计公号,标题是《她用荧光笔让一栋老房子变回了十六岁》。她把那篇文章打印出来寄给了黄星源,他在工地宿舍里用透明胶贴在了施工图纸旁边。黄婉真现在是石狮一中的物理老师,教高一三个班,还兼着学校科技社团的指导老师,说今年要带学生参加省里的物理竞赛。邱莹莹在福州那家建筑设计院工作了,就是林监理推荐的那家,从实习生做起,上个月刚转正。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妈妈买了一件新的羽绒服,寄回广东的时候在快递单上写着——妈,这是我自己挣的。寄出去那天她站在快递站门口哭了很久,然后给黄婉真发了条短信说:我终于能像他当年那样,给妈妈买新棉袄了。

      黄星源坐在教工宿舍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腊肉炖粉条。他听着她们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还是十四岁那年,坐在凤里中学食堂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是一盘刚出锅的西红柿炒鸡蛋,放糖的。他身边坐着三个女生,一个在吃冰棍,一个在转笔,一个在画荧光笔。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竹叶在风中沙沙响,海风从远处的海堤上吹过来,咸咸湿湿的。那是他记忆里最安稳的画面。后来他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在工地和考场之间兜兜转转,终于又回到了这个画面里。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那顶安全帽。帽子内侧那张便签还在,透明胶粘了无数层,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字迹了。他把帽子递给黄婉真——这顶旧帽子退休了,新帽子有新的便签,但这一顶,想留在凤里中学。可以放在科技社团,给学生看,告诉他们三角形最稳,不是说说而已。

      黄婉真接过帽子翻到内侧,那张便签上的字她已经看不清了,但她记得每一个笔画。她把帽子放在书柜最上面那一层——那层还有三本被翻烂的夜校物理笔记、一张手绘的东莞地图、一颗青芒果的核和一摞按日期排列的信封。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物理笔记,封面是崭新的,里面一个字都还没写。她说这本是给下一届学生的——她今年跟科技社团的学生讲了三角形结构稳定性,有个初二的男生下课以后跑过来问她,老师,你说的三角形最稳,是只在物理课上成立,还是生活中也成立。她说都成立。男生说那我以后也想学土木工程,当一个不会把楼建塌的工程师。

      “你怎么回答他的?”黄星源问。

      “我说,等你长大了,自然会遇到一个人——他会告诉你三角形是不是在生活中也成立。”

      林晓月从锅里捞出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邱莹莹,她在设计院做的第一个项目是什么。邱莹莹说是福州一个安置房小区的混凝土检测,她用黄星源教她的方法在现场取样,比国标多取了十组试块,检测结果全部合格。她拍下检测报告发在群聊里,附了一句话——“我建的楼也不能塌。”这句话是她跟黄星源学的。不是学他的技术,是学他的态度——在每一个不可能百分百保证的命题面前,给自己一个百分之百的要求。

      “你呢?”林晓月转头看黄星源,“下一个项目是什么?”

      “东莞那边结束了。下一个项目——在石狮。”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电磁炉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海风把竹林吹得沙沙响,远处海堤上的渔火在夜色中一闪一闪。黄婉真看着他,邱莹莹看着他,林晓月嘴里叼着的腊肉差点掉在桌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碗底还有一小块腊肉,他把腊肉夹起来吃了,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很像黄婉真的语气——平静、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算过无数遍、确认不会出错的事实。

      “我申请了调回福建分公司。在石狮。离凤里中学骑车十分钟。离海堤步行一刻钟。离芒果树——”

      “零米。”黄婉真接上。

      “零米。”他重复了一遍。

      电磁炉跳闸了,锅里的汤停止了沸腾。林晓月用荧光笔在墙上贴的那张石狮地图上画了第四个五角星——前三颗是她们三年前画的,分别标着“凤里中学”“海堤”和“芒果树”。第四颗的位置在石狮新规划的滨海新区,旁边用荧光绿写了一行字——“萤火虫小分队石狮总部。应到四人,实到四人。列席:老吴头的腊肉,蔡阿姨的冰棍,芒果树的青芒果。记录人:林晓月。备注:三角形正式升级为永久性结构。”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了,很大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竹林上,每一片竹叶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十二年了。从他们第一次在竹林里站在一起的那天算起,十二年了。那时候他刚知道爸爸活不过这个夏天,她刚藏好爸爸的死亡证明以为没有人会发现,另一个她还蹲在走廊上假装系鞋带偷偷看一个人的背影。那时候没有人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台风、别离、用左手写的信、铁皮盒子里的压岁钱、青芒果、施工员证、毕业论文致谢里的名字。但今晚月光知道,今晚这片竹林知道。

      他们四个人并肩走出教工宿舍,在竹林的边缘站定,抬头看今晚的夜空。冬季的星空没有夏季大三角,织女星在地平线以下,牛郎星要到凌晨才会升起来。但东北方向有一颗星特别亮,不是最亮的,但最稳。黄星源指了指那颗星,问那是不是织女星。黄婉真说冬天看不到织女星,那颗大概是五车二,御夫座的主星,每年冬天都会出现在这个位置。

      “它夏天会走吗?”

      “会。夏天有夏天的星星,冬天有冬天的星星。它们轮流值班。”

      “所以还是有人在守夜。”

      他低下头,看着竹林边缘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泥土。十二年前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有竹叶沙沙响的声音,有少年人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心事,有一双碰了一下就缩回去的手。现在竹林还在,竹叶还在响,少年人变成了大人,说不出口的心事变成了兑现了的承诺。只有那片泥土下面的根还在,还在继续往深处长,还在和操场边上那两棵芒果树地下的根系悄悄交缠,形成一个他们看不见但都知道存在的永久性网络——就像他们四个人,在不同的城市,做着不同的事,但底下的根永远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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