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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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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惊梦
民国十七年,冬。
沈怀瑾第一次见到沈寄舟,是在四马路上最末等的堂子里。
说是堂子,不过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口连盏像样的灯笼都没有。若非同窗赵明远硬拽着他来,沈怀瑾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种地方。
“怀瑾,你成天搞演讲、发传单,有什么用?”赵明远打着酒嗝,肥胖的手搭在他肩上,“今儿个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快活。”
沈怀瑾不着痕迹地拂开那只手。他是圣约翰大学的学生会长,本该在法租界的寓所里起草明天的请愿书,却被这厮以“商议□□”为名骗到了此处。
跑堂的伙计迎上来,用尖细的嗓音报着茶围,眼珠子在沈怀瑾身上一转,像是在估量他的身家。
“两位先生可有相熟的姑娘?”
“叫沈老板出来,”赵明远大剌剌坐下,“就说赵某人来了。”
沈怀瑾皱眉,正要开口推辞,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短打的汉子架着一个醉醺醺的军官从楼上下来,那军官五十来岁,肩上扛着少校衔,通红的脸上满是横肉,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本督军抬举你,让你唱个曲儿,你还拿乔了?他妈的一个臭戏子,装什么清高——”
堂子里的老妈子慌忙上前赔笑,又是敬茶又是作揖。那督军却越说越恼,一把推开老妈子,从腰间掏出配枪拍在桌上:“今儿个不给我跪下唱完这出,谁也别想走!”
“砰”的一声闷响。
所有人的声音都消失了。
沈怀瑾的目光越过那督军的肩膀,落在楼梯拐角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月白长衫,料子洗得发旧,却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他生得极白,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层近乎透明的、瓷釉般的冷白。
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他那双眼睛。
明明是站在最污浊的地方,那双眼却干净得像是刚刚擦拭过的琉璃,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他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这个人,就是沈寄舟。
他被两个茶房拦在楼梯口,似乎刚从某位客人的局上出来,却恰好撞上了这桩是非。
督军顺着手下的目光也看见了沈寄舟,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这模样倒是不错——既然你替那个不长眼的赔罪,那就你吧。上来,给我唱一出《思凡》。”
他故意点了《思凡》。
《思凡》是小尼姑思春的戏,让一个男人唱这出,比当众打脸还要恶毒三分。
沈寄舟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茶房的手收紧了几分。老妈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听见没有?”督军拔高了声音。
沈寄舟终于开口了。
“唱不了。”
他的嗓音很低,却有一种清冽的质感,像冬天里落下的第一片雪。没有刻意的柔媚,也不带丝毫畏惧,只是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却让沈怀瑾心里蓦地一紧。
他想起了什么。
这个人身上的气度,不该属于这里。
督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霍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手枪。
就在这时。
沈怀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出来。
“这位长官,”他走上前去,声音温和而平稳,带着那种出身世家的人特有的从容,“在下沈怀瑾,家父是总商会沈渭清。今晚的事,能否给在下几分薄面?”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名帖,双手递上。
这是沈怀瑾最不屑做的事——借父亲的名头撑场面。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平息事态的办法。
督军眯起眼打量着来人。二十出头,眉目清俊,一身学生装却掩不住骨子里的贵气。沈渭清的名字,在上海滩还是有些分量的。
“沈渭清的儿子?”督军接过名帖看了看,又抬起醉眼上下打量他,“你也来逛堂子?你们这些读书人,不是最瞧不上我们这些粗人的么?”
他嘿嘿笑起来,周遭的手下也跟着笑。
沈怀瑾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是搞□□的人,演讲时面对数千人都不曾畏惧。但此刻,在这污浊的厅堂里,迎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他第一次感到了无措。
他不习惯这种场合。
不习惯这种游戏规则。
可他已经站出来了。
“学生今日是来寻人的,”他笑了笑,“不想扰了长官雅兴,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既没承认自己是来狎妓的,又给足了督军台阶。
督军哼了一声,醉意上头,也懒得再计较,挥挥手让手下收起枪,踉踉跄跄地被架出去了。
老妈子千恩万谢地送出去,赵明远也早被这番动静吓得醒了酒,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厅堂里安静下来。
沈怀瑾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转过身。
沈寄舟已经走下楼梯,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远看已觉此人出尘,近看更觉惊心。眉如远山,眼若寒星,那一截露在领口外的颈子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多谢。”
沈寄舟说。
仍然是那种清清冷冷的语调,听不出多少感激,倒像是礼节性的陈述。
可他的眼睛却在看着沈怀瑾。
那双琉璃似的眼睛里,有沈怀瑾看不懂的东西。
沈怀瑾忽然有些局促。他清了清嗓子:“不必多礼。我也是……看不过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对着数千人挥斥方遒,却不会在这种地方,跟这样一个人寒暄。
沈寄舟看了他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方手帕。
素白的帕子,一角绣着一枝墨色的梅花。
“你流血了。”
沈怀瑾一愣,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虎口不知何时被指甲掐破了,渗出几点血迹。大概是刚才太过紧张,指甲攥进了肉里。
他想说自己有帕子,可沈寄舟已经将那方帕子轻轻放在他掌心。
指尖相触的一瞬,沈怀瑾感到一种微凉的、丝绸般的触感。那指尖冷得像冰。
“洗过再还我便是。”
沈寄舟收回手,朝他点了点头,便转身往楼上去了。月白长衫的下摆拂过楼梯,无声无息,像一抹流走的月光。
沈怀瑾站在原地,捏着那方帕子,有一瞬间的恍惚。
赵明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伸长脖子往楼梯上望了一眼,啧啧道:“刚才那个?那就是四马路上鼎鼎有名的沈寄舟。听说他是下三旗的出身,家里败落了才被卖进戏班,后来戏班倒了,就……怀瑾?怀瑾?”
沈怀瑾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白帕。
墨梅孤峭,雪地清寒。
鬼使神差地,他将那方帕子叠好,收入了贴身的衣袋里。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人在喊“巡捕房来了”,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尖叫声。
沈怀瑾被赵明远拽着从后门跑出去,冷风灌了满怀。
他跟着跑了两条街,才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望向来时的方向。
四马路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场虚幻的梦。
那方白帕静静贴在他胸口的位置,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凉意。
很久以后,沈怀瑾再想起这一夜,才发现——
那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错,也最对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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