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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探窗

      沈怀瑾再次见到沈寄舟,是七日之后。

      这七天里,他写了三份请愿书,组织了两场集会,被巡捕房传讯一次。他忙得脚不沾地,以为那夜的插曲会像无数个偶然的夜晚一样,被抛诸脑后。

      可那方白帕始终躺在他贴身的衣袋里。

      他没洗。

      不是忘了。是每次拿出来,看见帕角那枝墨梅,就会想起那双琉璃似的眼睛。想起那只递过帕子时,冷得像冰的指尖。

      □□的事稍缓下来,沈怀瑾寻了个由头,独自去了四马路。

      白日的堂子门庭冷落,门口只有一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嗑瓜子。沈怀瑾报上名姓,说找沈寄舟。那孩子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世故,也不多问,转身便往楼上跑。

      沈怀瑾在一楼的厅堂里等着。四壁的白灰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几条长凳歪歪斜斜地靠着墙,地上散着昨夜未扫净的瓜子壳和烟蒂。白天的堂子比夜晚更加不堪,连那层薄薄的脂粉气都褪尽了,只剩下赤裸裸的破败。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轻而缓。

      沈寄舟下来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仍是洗得发旧的料子,只是脸色比那夜更白了些,唇上几乎不见血色。他看见沈怀瑾,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空空的双手上。

      “你的帕子,”沈怀瑾这才想起来意,从怀中取出那方素帕,“还没洗。我……”

      他忽然有些窘迫。明明说来还帕子,可帕子还是原样。

      沈寄舟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他走下楼梯,在距沈怀瑾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伸出手。

      沈怀瑾把帕子放在他掌心。

      这一次,他没有碰到他的指尖。

      “沈先生来,就为这个?”沈寄舟收起帕子,语气仍是清清冷冷的。

      “那日承蒙解围,”沈怀瑾说,“理当亲自来道谢。”

      “你救我一次,我递你一方帕子。”沈寄舟的声音淡淡的,“扯平了,谈不上谢。”

      这话说得极不通人情,沈怀瑾却莫名觉得,他不是不知礼数,而是习惯了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像一只在风月场里活得太久的猫,见惯了虚情假意,便不再相信任何人的善意。

      沈怀瑾正要开口,厅堂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搬东西。紧接着,一个沙哑的男声骂骂咧咧地响起:“……养着个废物,嗓子都倒了,还当自己是角儿?白吃白喝的东西……”

      沈寄舟的睫毛颤了颤。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反应。但沈怀瑾捕捉到了。他看见那只捏着白帕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起青白。

      “后头还有事,”沈寄舟抬起眼,神情已恢复如常,“沈先生请回吧。”

      他转身要走。

      “沈老板。”沈怀瑾叫住他。

      沈寄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听说,你原先是唱戏的。”沈怀瑾斟酌着词句,“我们学校下个月有义演,为北方的灾民募捐。有几个节目还缺人,你若愿意——”

      “我的嗓子坏了。”

      沈寄舟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唱不了了。”

      说完,他便往后头去了。

      那抹藏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沈怀瑾站在原地,耳边久久回响着那句话。

      嗓子坏了。唱不了了。

      他说得那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该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一个以唱戏为生的人,倒了嗓。就像鸟儿折了翅膀,画师瞎了眼睛。他被卖进戏班,苦练多年才唱成角儿,而后戏班倒了,他沦落到这风月场里。如今,连这唯一的技艺都被剥夺了。

      老天对他,似乎格外残忍。

      沈怀瑾退出堂子,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旁边的小巷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压抑着什么。

      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墙角堆着几只破竹筐,旁边是一排半人高的木架子,上头搭着几件湿漉漉的戏服,在冬日的冷风里微微晃动。

      沈寄舟背对着他,站在那排戏服前。

      他没有在哭。

      他在唱。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那嗓音早已不复清亮,带着一种沙哑的、近乎撕裂的质感,却仍然能听出当年的功底——字正腔圆,一板一眼,每一个转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唱的是一段沈怀瑾从未听过的戏文。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牡丹亭·惊梦》。

      沈怀瑾听出来了。

      他在课堂上读过汤显祖的原著,知道这是杜丽娘的唱词。可他从不知道,这段词用戏腔唱出来,竟是这样凄凉。

      沈寄舟唱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寒风灌进巷子,鼓起那几件戏服的水袖,仿佛有一群无魂的幽灵在为他伴舞。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最后,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停下。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沈怀瑾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应该转身离开。偷听已是冒犯,倘若被发现,只会让两个人都难堪。

      可他的腿像是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沈寄舟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寄舟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旋即被一层更深的冷漠所覆盖。他没有质问沈怀瑾为何偷听,也没有慌慌张张地走开,只是淡淡地垂下眼,说了一句话。

      “你都听见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怀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世上,”沈寄舟伸手理了理面前一件半干的水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少了一个唱戏的,也无人会在意。”

      他抬起头,看着沈怀瑾的眼睛。

      “沈先生,往后不必再来了。”

      这一回,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

      是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疲惫。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堂子后门。

      沈怀瑾独自站在巷子里,冷风灌进领口,他才发现自己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了书里读到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夺走一个人的希望,而是在他放弃希望之后,让他再看见光。

      那日之后,沈怀瑾没有再去四马路。

      他对自己说,是□□太忙。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沈寄舟。那个在冷风里低唱的戏子,那个说着“少了一个唱戏的也无人会在意”的背影,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像一方洗不净的白帕。

      可有些东西,越是压,越要往上涌。

      半个月后,沈怀瑾的同窗赵明远过生日,在四马路最大的酒楼摆了一桌。觥筹交错间,不知谁提起最近新开了一家戏院,里头的角儿唱得极好,尤其是《游园惊梦》。

      “《惊梦》?”赵明远醉醺醺地拍着桌子,“这有什么稀奇?你们知不知道,四马路上有个叫沈寄舟的,当年在丹桂舞台唱《惊梦》,那才叫绝——”

      “他现在在哪儿?”沈怀瑾忽然开口。

      满桌的人都看向他。

      赵明远打了个酒嗝,挠了挠头:“好像……还在四马路吧。嗓子坏了,唱不了了,只能在堂子里给人弹弹琵琶赔赔酒。说起来也怪可惜的——”

      沈怀瑾已经站起身。

      “怀瑾,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

      他下了楼,走在四马路的夜色里。寒风灌进大衣,他裹紧了衣领,脚步却越来越快。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忽然很想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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