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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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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合卺
沈怀瑾终究还是回了沈家。
不是他想通了,是沈渭清不行了。民国二十三年春末,孟宪成亲自跑到闸北的亭子间来找他。这一回他没有坐那辆锃亮的黑色福特,也没有带信差。他一个人来的,爬上那道又窄又陡的楼梯时,被转角堆着的杂物磕了膝盖,进门的时候还在低头拍裤腿上的灰。
他站在门口,把屋里扫了一遍——铁架床,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的小炭炉。他的目光在那管竹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沈怀瑾脸上。
“你爹吐了血。”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大夫说,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沈怀瑾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窗外的梧桐正在抽新叶,嫩绿的芽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一点一点的,像是春天在试探什么。他想起小时候沈渭清教他写字,他的小手握不住笔,沈渭清便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他的,一笔一画地带着他写。写的是“沈”字,沈渭清说,这是咱们的姓,你得写得端正,不能丢沈家的人。
“他在哪儿?”沈怀瑾问。
“家里。”孟宪成说,“他想见你。”
沈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请愿书,扛过码头上的麻袋,在邮局门口替人写过无数封家书,却已经五年没有写过那个“沈”字了。
“我回去。”他说。
孟宪成松了口气,刚要开口,沈怀瑾打断了他。
“但我不成亲。”
孟宪成的脸色微微一僵。“你爹的意思是——”
“我回去看他。照顾他。他要我做什么,我都做。”沈怀瑾抬起眼,“只有成亲这件事,不行。”
孟宪成看着他,看了很久。也许他在沈怀瑾脸上看见了什么——某种比五年前更加坚硬、更加不可撼动的东西。他终于没有再劝,只是叹了口气,说:“先回去再说吧。”
沈怀瑾当天夜里就收拾了东西。他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旧衣裳,几本书,一叠退稿,那管竹箫。他把沈寄舟的衣裳、茶叶罐、搪瓷缸、账本一样一样叠好,装进当初那个蓝布包袱里,放在床头,没有带走。
他锁了门,把钥匙交给房东太太。“房子我继续租着,”他说,“您帮我照看。”
房东太太接过钥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也许是想说那个白净的后生已经走了一年多了,你何必还留着这间屋子。可她看着沈怀瑾的眼睛,到底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钥匙揣进围裙口袋里,说:“好。”
沈怀瑾走出了弄堂。在弄堂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老虎窗。窗子还是黑的。他转身,往法租界的方向走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沈公馆门口的。
那扇朱漆大门和五年前一模一样,门口的石狮子依然龇牙咧嘴,门楣上的“沈宅”二字依然描着金漆。管家老吴来开门,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眼眶红了。
“少爷。”他哑着嗓子说,像是把这声称呼憋了五年。
沈怀瑾跨过门槛。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树下那张石桌还在。他记得小时候夏天,沈渭清坐在这张石桌旁教他下棋。他老是输,输了就耍赖,沈渭清便笑着刮他的鼻子。
他走进正厅,看见了沈渭清。
沈渭清半躺在藤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五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当年那个坐在书房里冷着脸说“从今往后,你与沈家再无瓜葛”的中年人,如今只是一个干瘪的、病入膏肓的老人。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父子俩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回来了?”沈渭清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了许多,带着痰鸣。
“嗯。”沈怀瑾在榻边坐下,“回来了。”
沈渭清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磨出毛边的袖口,又移到他沾着泥点的皮鞋上。那目光里没有指责,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沈怀瑾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东西——心疼。
“瘦了。”沈渭清说。
沈怀瑾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自己面对父亲时会有怨恨,会有委屈,会有说不完的话。可真正坐在他面前,他发现那些情绪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疲惫。
“爹,”他开口,叫了一声他五年没有叫过的称呼,“我回来了。您好好养病,我哪儿也不去了。”
沈渭清的嘴唇抖了抖。他伸出手——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握住了沈怀瑾的手。
“回来就好,”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回来就好。”
沈怀瑾在沈公馆住下来了。
他每天陪沈渭清说话,给他念报纸,喂他吃药。沈渭清精神好的时候,会跟他聊些从前的事——他小时候怎么调皮,怎么逃学,怎么爬树摔断了胳膊。他不提四马路,不提九百大洋,不提那个戏子。他只是在某天午后,沈怀瑾给他掖毯子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
沈怀瑾的手顿了顿。他低下头,把毯子的边角掖好。
“不苦。”他说。
他想起沈寄舟。想起他临走的那个晚上,一个人坐在灯下替他缝大衣的袖口。想起他说,我的命是你赎回来的。想起他最后留在纸条上的那四个字——我不欠你。
沈怀瑾在心里默默地说——不,是我欠你。欠你三百块,欠你一副药,欠你一场戏。欠你一句我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可他只是把毯子掖好,对父亲说:“您好好歇着。”
沈渭清的身体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地拖了几个月。到了夏天,竟然渐渐有了起色,能从床上坐起来了,能被人扶着在院子里走几步了。大夫说这是回光返照,沈怀瑾不信。他宁可相信父亲真的好起来了。可孟家那边已经开始了动作——先是孟宪成登门拜访,跟沈渭清在书房里谈了一个下午。然后沈渭清让人来叫沈怀瑾,他走进书房,看见父亲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封红色喜帖。喜帖上印着烫金的“囍”字,和周家二小姐的名字。
“怀瑾,”沈渭清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能替你做的,只有这一件事了。周家小姐我见过,是个好姑娘。你成了这个家,我死也瞑目。”
沈怀瑾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他想起五年前在这间书房里,父亲说——你与沈家再无瓜葛。他拿了九百大洋的银票,转身离开,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进这扇门。如今他回来了,父亲老了,病了,也许真的时日无多了。而他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心硬如铁。
“爹,”他的声音很轻,“能不能——”
“不能。”沈渭清打断他,“我等不了了。沈家也等不了了。”
他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那是沈怀瑾这辈子从未在父亲眼中见过的——一个一生强势的男人,在生命尽头,放低了所有的姿态,只求儿子能走一条他认为是“正道”的路。
沈怀瑾垂下眼,看着那张喜帖。烫金的“囍”字在灯下闪着光。
过了很久。
“好。”他说。
婚期定在立秋后的第一个吉日——八月十九。
那一整个夏天,沈怀瑾都过得浑浑噩噩。沈公馆里张灯结彩,佣人们忙进忙出,布置新房、采办聘礼、印发请帖。没有人注意到,新郎官的脸上从来没有笑过。他只是在某个深夜,独自坐在自己那间屋子的窗前,望着法租界的夜空,把那管竹箫握在手里。
他在心里说——对不起。可是寄舟,你还会在乎吗?你已经走了。你已经让人带话说你很好,让我不必再找。你已经把三百块钱还给我,说两清。你大概,早就不在乎了吧。
他把竹箫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八月十九。大婚之日。
沈公馆里里外外张灯结彩。朱漆大门上贴了斗大的红双喜,院子里摆了二十桌流水席,总商会、纺织业、钱庄票号——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全来了。赵明远也来了,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缎马褂,端着一杯酒走到沈怀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怀瑾,你终于想通了。”他满脸笑容,像是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我早就说过,你走的那条路不对。今天你站在这儿,才算是走回了正道。”
正道。沈怀瑾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原来他一直在歪路上走。原来他爱的人,在世人的标准里,只是一段“弯路”。
“赵明远。”他忽然开口。
赵明远愣了一下。沈怀瑾从来不叫他的全名,从来都是“明远”。
“你从前跟我说,我带着他,走不远。”沈怀瑾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因为我想通了。是因为他走了。”
他放下酒杯,转身离开。赵明远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僵在那里,被满堂的红烛映得忽明忽暗。
拜堂的时辰到了。
沈怀瑾穿着大红喜袍站在正厅,面前是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周佩兰,周家二小姐。他从未见过她的脸,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读过什么书、喜欢听什么戏。他只知道她姓周,是孟宪成和他父亲为他挑选的、门当户对的妻子。
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沈怀瑾弯下腰去。他想起十七岁时,母亲还活着。有一回他放学回家,母亲拉着他的手,笑着说,将来你娶媳妇的时候,娘要坐在高堂上,喝媳妇茶。
母亲没能等到那一天。
“二拜高堂——”
他转过身,对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沈渭清弯腰。沈渭清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长袍,面色比几个月前好了许多。他端坐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像是病痛在这一天特意饶过了他。他看着儿子朝自己弯下腰去,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遗憾发妻没能看到这一幕,也许在欣慰独子终于走上了他认定的正途,也许只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等这一个交代。
“夫妻对拜——”
沈怀瑾和新娘面对面,弯下腰去。满堂宾客的喧哗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他闭上眼睛。
寄舟,我成亲了。
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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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闸北。
那栋灰扑扑的木楼里,房东太太正坐在一楼门廊下择菜。她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抬头一看,愣住了。
“你——”
沈寄舟站在楼梯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长衫,手里提着一个旧包袱,脸色比一年前更苍白了些,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他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可他站在那里,站得笔直,脊梁和从前一样,一丝不肯弯折。
“房东太太,”他微微点头,声音沙哑而平稳,“我来拿一样东西。”
房东太太张了张嘴,想说沈先生已经搬走了,搬到法租界的大宅子里去了,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他娶的是周家二小姐——可她看着沈寄舟那双琉璃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比从前更深、更安静的东西,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不在。”她最终只是说。
“我知道。”沈寄舟说,“我只拿东西。”
他上了楼。楼梯还是那么窄、那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亭子间的门虚掩着,没有锁。他推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从老虎窗里漏进来,照在桌上。
桌上有一管竹箫。
墨色流苏垂在桌沿,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他走过去,拿起那管箫,用袖子轻轻擦去灰尘。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床头的蓝布包袱还在。他打开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茶叶罐、账本,一样不少。他把包袱重新系好。他不打算带走。他只是想看看。看看沈怀瑾是不是真的还留着这些东西。
窗外,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法租界的方向。噼里啪啦的,好不热闹。
他站在窗前,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只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可他的手——那只握着竹箫的手——指节泛白。
他收回目光,把竹箫重新放回桌上。
放下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只是多停了一瞬。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怀瑾亲启”,字迹端正清秀。他把信放在竹箫旁边,压在那管箫的流苏下面。流苏被他放正了些,墨色的穗子整整齐齐地垂在桌沿,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他转身走出屋子,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弄堂里,午后的阳光被高墙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沈寄舟提着空了一半的包袱,从明处走进暗处,又走进更深的巷子。
房东太太追到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择完的菜,张着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直到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菜叶子攥得太紧,指甲掐进了菜梗里,满手都是青涩的汁液。
而法租界那一边,鞭炮声响彻了整条街道。
没有人听见闸北的弄堂里,什么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