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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空庭

      民国二十二年,秋。

      沈怀瑾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那扇老虎窗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每次走到弄堂口,脖子总会不由自主地仰起来,目光投向三楼那扇小小的窗户——然后被那片漆黑烫到一样缩回来。已经大半年了,窗子里再也没有亮过灯。可他还是会习惯性地在路口站一站,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这一年,他二十四岁。

      照镜子的时候,他会恍惚一下。镜子里那个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嘴角微微下撇,像是被什么东西坠住了。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在圣约翰大学演讲台上慷慨陈词的模样——那个人哪儿去了?

      报馆的差事他还在做。老马升了副主编,他也跟着涨了一点薪水。不多,但够一个人活了。只是报社的氛围和从前不一样了——报纸上不准再提“抗日”,不准再批政府,不准再煽动“不必要之情绪”。老马把上头发下来的审查清单贴在编辑部的墙上,密密麻麻十几条,最后一条是“其余未列明者,亦不得违逆”。

      老马指着那张单子,从鼻子里喷出两股烟:“看见没有?咱们现在是戴着镣铐跳舞。”

      沈怀瑾看着那些禁令,没有说话。他想,他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戴着镣铐跳舞。从前是沈家的镣铐,后来是世俗的镣铐,如今连他唯一还能写的文章,也被套上了镣铐。他唯一挣脱镣铐的那一次,是走进四马路的那天晚上。可他挣脱了一副,又亲手戴上了另一副——那副镣铐的名字叫沈寄舟。如今这副镣铐不见了,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不自由。

      九月底,他写了一篇文章,换了三个笔名,投了四家报馆,全被退了回来。退稿理由出奇地一致——不合时宜。他没有再试第五家。他把那篇稿子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其他几篇退稿摞在一起。抽屉已经快要塞不下了,可他舍不得扔。那些稿子是他在无数个无眠的夜里,趴在桌上,就着一盏孤灯写出来的。每一篇都是没有寄出的信,收信人只有一个。

      十月中旬,孟宪成又派人来了一趟。

      这回不是名片,是一封信。信差是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毕恭毕敬地把信交到他手里,站在一旁等他拆。沈怀瑾拆了信,里面装着一张红色喜帖,烫金的“囍”字晃得人眼晕。喜帖上写的是“沈怀瑾先生暨夫人阖府”,旁边小字注明了新娘的名字——周佩兰,纺织业大亨周家的二女儿。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孟宪成附了一张便条,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世弟:周家这门亲,是你父亲与我多方奔走才促成的。佩兰小姐品貌端庄,性情温良,与你正相匹配。你若应了,沈家的门即刻便开。你父亲的身子大不如前,拖不得了。你若不应——

      后面没有写。不是忘了写,是不需要写。

      沈怀瑾把喜帖放在桌上。沈寄舟留下的那管竹箫就搁在旁边,墨色流苏垂在桌沿,被窗口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那管箫,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笑——笑他当初在孟家书房里听见这些话时,还会攥紧拳头、浑身发抖。如今再听一遍,只觉得麻木。像一根针扎进了没有知觉的皮肤,你知道它在扎你,可你感觉不到疼。

      他对信差说,让我想想。

      信差走了之后,他把喜帖和便条一起折好,夹进那本旧书里。那本旧书如今夹满了东西——孟宪成的名片、那张当票的存根、沈寄舟留下的纸条。他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最深处。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很久很久。

      他没有在想周家小姐。他在想,沈寄舟此刻在哪儿,冷不冷,咳不咳,有没有人给他熬一碗热粥。那三百块钱花完了没有。如果花完了,他又在做什么。他嗓子坏了,唱不了戏,身子又弱,做不了重活。他靠什么活着?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打算活太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死死摁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炭炉前,生火,淘米,熬粥。米是糙米,水是冷水,炭是湿炭,生了半天才点着,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他蹲在炉子前,用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眼睛被烟熏得发酸,可他一直在扇。他得熬粥。他得学会熬粥。他从前不会熬粥——沈寄舟在的时候,粥永远是他熬的。他总说沈怀瑾熬的粥不是太稀就是太稠,让他别浪费米。

      如今他学会了。

      他把粥熬好,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对面没有人。他低下头,慢慢地喝自己那一碗。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他一口气喝完,然后端起对面那碗,也喝了。

      他每天都多熬一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这样,就好像他还在。只是下楼买菜了,去裁缝铺还账本了,被邻居叫去写条子了。他马上就会推门进来,说,今日回来得早。

      隔壁的留声机又在放靡靡之音了。一个女声软绵绵地唱着“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他从前觉得这歌俗不可耐,如今听了,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在说自己。

      冬天又来了。

      十二月的某一天,沈怀瑾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闸北邮局转来的,信封上只写了收件人的姓名和地址,没有寄件人。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可沈怀瑾还是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不是沈寄舟的字。

      但他还是拆开了。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沈寄舟让我告诉你,他很好。不用找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信封上的邮戳是汉口的。

      汉口。

      沈怀瑾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把那句话读了一遍又一遍。沈寄舟让人带话给他。他没有亲自写信,甚至没有让人替他写——这封信的字迹太稚拙了,大概是请了什么街上代写书信的摊贩,却又不是沈怀瑾那种读过书的人,执笔的也许只是个略通文墨的半大小子。沈寄舟宁愿找这样的人,也不肯亲笔写一个字。

      为什么?

      沈怀瑾想了很久。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怕自己一落笔,就忍不住告诉他自己在哪儿,怕那封信会变成一根绳子,把沈怀瑾从好不容易开始的“新生活”里重新拽回来。他连自己的字迹都要藏着,连口信都要托陌生人来传。他要断得干净,断得彻底。

      可是他还是让人带话了。他说他很好。

      他很好。

      沈怀瑾把那句话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当天夜里,他跟报馆请了假,买了去汉口的火车票。在乱糟糟的车站里挤了整整一天一夜,到了汉口,拿着沈寄舟那张小照四处打听。码头上、茶馆里、戏园子后门——所有他以为沈寄舟可能会去的地方,他都问遍了。

      没有人见过照片上的人。

      他在汉口待了三天,一无所获。第四天,他坐火车回了上海。在回闸北的黄包车上,他靠在车篷里闭着眼,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封信上的字——他很好。不用找了。

      他终于明白过来。“他很好”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但“不用找了”是。沈寄舟不是找不到,是不想被他找到。他托人寄这封信,不是为了给沈怀瑾线索,而是为了给他一个句号。一个沈怀瑾一直不肯画上的句号。

      他紧紧握着那张照片,在黄包车里闭着眼,从汉口一路颠回了闸北。

      他没有再去找。

      但他也没有回沈家。

      孟宪成又派人来催了两次,说沈渭清的身子越发不好了,年前大病了一场,如今虽然能下床了,但精神头大不如前。孟宪成的信越写越长,语气越来越急切,最后几乎是恳求了。

      沈怀瑾没有回信。

      他只是把喜帖收好,把沈寄舟的竹箫擦干净,重新放回原处。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沈寄舟回来。也许是在等自己死心。也许是在等一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比如一个答案,比如一个结局。

      可是死心哪有那么容易。那个人还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还在呼吸,还在咳嗽,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吃着梨。而梨是分离的意思。他当初为什么要送梨?

      他不信。

      民国二十二年的大年三十,沈怀瑾一个人过的。

      他在报馆值完夜班,回到闸北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弄堂里有人在放鞭炮,零零星星的,噼里啪啦响几声就停了。他上了楼,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点灯。

      他摸黑走到桌前,拿起那管竹箫,坐在沈寄舟从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把那管箫握在手里,没有吹。他不会吹箫,也怕自己吹得太难听——万一沈寄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听见了。

      他放下箫。

      窗外,远处传来除夕夜的钟声。他闭上眼睛。四年前的今夜,沈寄舟站在这里,给他唱了一出《惊梦》。沙哑低回的嗓音,字字句句都刻在他心里。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戏。他当时不知道。他以为以后每年都能听到。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睁开眼睛。对面的椅子空着,桌上的粥碗空着,整间屋子都空着。

      他把那管箫放在桌上,对着那把空椅子,轻声说了一句——“寄舟,新年好。”

      没有人回答。只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和窗外呼呼的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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