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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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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余烬
没有人知道沈寄舟为什么要去那个废弃的戏台。
那座戏台在闸北最边缘的棚户区深处,从前是个徽州会馆的产业,后来会馆倒了,戏台便荒了。台下的长条凳早已被人拆去当柴烧,台口的柱子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台子孤零零地立在废墟里,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
每年只有几个流浪汉偶尔在这里过夜。可这天傍晚,他们都被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请了出去。
他没有钱。他把口袋里仅剩的几枚铜板给了他们,声音沙哑而平静:“对不住,今晚我想用一用这个地方。”
流浪汉们骂骂咧咧地走了。月白长衫的年轻人独自站在戏台下,抬起头,望着那座破败的台子。他看了很久。久到暮色四合,久到街灯渐次亮起,久到远处的法租界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声——那是婚礼的喧嚣,是与他无关的人间。
他走上台。台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有些木板已经朽了,踩上去便是一道裂缝。他不在乎。他走到舞台中央,那里有一张落满灰尘的方桌,桌上一盏油灯,一个妆匣,一面裂了半边的铜镜。
这些是他提前备下的。他把油灯点燃。昏黄的光晕荡开,照亮了台上一小圈地方。灰烬在光束里缓缓飞舞,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苏醒。
他打开妆匣。里面是几样从旧货摊上淘来的行头——白粉,胭脂,墨黛,一盒干涸了半边的红膏。没有一样是新的。他买不起,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他在铜镜前坐下来。镜面裂了一道纹,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清晰,一半模糊。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支离破碎的自己——瘦削的、苍白的、眼窝深陷的男人。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可镜子里那张脸没有笑。
他拿起白粉,开始勾脸。
他的手很稳。倒嗓之后他再也没有扮过装,可那些动作像是刻在骨头里,三年、五年、一辈子都不会忘。指尖蘸粉,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白粉簌簌地落在膝上,落在台上,像一层薄雪。他用掌心的温度把粉揉匀,揉进每一道纹路、每一个毛孔。然后拿起墨黛,对着裂成两半的铜镜,一笔一笔地描眉。他的手依然很稳。稳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瓷人。
眼角。眼尾要微微上挑,比从前唱《惊梦》时挑得更高些。因为今晚不是杜丽娘。是虞姬。
他拿起红膏,用无名指蘸了一点,在掌心里化开。膏体已经半干了,化不开,他便加了一滴灯油,继续化。然后在唇上轻轻一点。那一点红,在惨白的脸上,触目惊心。像雪地上落了一瓣梅花。
他放下红膏,拿起最后一样东西——一对水钻头面。这是他浑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他唯一没有当掉的。当年丹桂舞台的班主赏他的,说他虞姬扮得好,这对头面便给了他。戏班倒了之后,他当过衣裳、当过靴子、当过师父留给他的胡琴,唯独这对头面没有当。他想,总有一天,他还要再扮一回虞姬。
他轻轻地把头面戴上。水钻在灯下闪了一闪,像将灭未灭的星光。
他对镜整了整妆容。然后站起身,走到舞台中央。
台下的废墟里,几只野猫窸窣地穿过草丛。远处苏州河上的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法租界的鞭炮声已经停了。
他站在黑暗中那唯一的一小圈光里。
深吸一口气,缓缓开腔。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声音沙哑低回,不复当年的清亮。可每一个字,每一处转腔,都分毫不差。他在心里把这出戏唱了无数遍——在被姓刘的老爷带回府的夜里,在四马路堂子后面的冷巷里,在亭子间等沈怀瑾下夜班的深夜里。他唱了太多遍,以至于每一个音都刻进了骨头缝里。嗓子坏了唱不出来的那些部分,他用气息补上,用命补上,用这三年攒下来的每一滴眼泪和每一口血补上。
“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风穿过破败的台柱,吹得油灯摇摇晃晃。他水钻头面的碎光在身后的柱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满台的星辰。
他继续唱。唱到那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清亮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烧起来了,烧穿了多年病痛铸成的枷锁,让那把被灰尘覆盖的旧嗓子,重新发出当年的金石之音。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他停下来。风也停了。油灯的火焰竖直上升,一动不动。
他从袖中取出那把匕首。匕首很短,柄上刻着如意云纹。那年沈怀瑾在四马路堂子里替他挡下督军,遗落了这把匕首。他捡起来,没有还。也许是忘了,也许是不想还。后来他把它带在身边,打磨了无数次,刀锋薄得可以切开一道光。
他低头看着那把匕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我欠你的。”
他还的是九百大洋?是两年多的柴米油盐?是那个除夕夜的承诺?他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这把匕首他磨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欠他一条命,就用这条命还。两清。
他抬腕,刀锋划过喉咙。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上的花瓣。
血涌出来,染红了月白长衫的领口,染红了戏台上厚厚的灰尘,染红了那方他始终没有还给沈怀瑾的白帕——白帕一角绣着墨梅,他把它叠好,压在妆匣下面,和那管竹箫的流苏一样,安安静静地,等着被人发现。
他倒下去。倒在那座没有观众的戏台上,倒在唯一那一小圈昏黄的灯光里。水钻头面从发间滑落,滚到台板的缝隙里,兀自闪着光。
他望着头顶漆黑的虚空。那里没有天花板,只有几根残存的梁柱,和梁柱之间漏出来的天空。没有星星。可是他觉得他看见了。很多很多的星星,和那年除夕窗外的大雪一样,铺满了整片夜空。
那年除夕,他给沈怀瑾唱《惊梦》。沈怀瑾说,好听。沈怀瑾说,以后每年除夕,你都唱一段给我听,好不好?他说,好。
他明明答应了的。
可他只能唱这一次了。
血从颈间汩汩地往外淌,把身下的灰土洇成一片深色的泥泞。他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唱着最后一句——“宽心饮酒宝帐坐……”气息越来越弱,弱到连嘴唇都动不了了。可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像是在等什么。等一个人推门进来,说今日回来得早。等一扇老虎窗里的灯火亮起来。等那管竹箫在除夕夜里重新响起。
等不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不是笑,是释然。
他想起那年苏州河边,沈怀瑾说——你本来就是我的人。
他说,嗯。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油灯在他闭眼的那一刻,耗尽了最后一点灯油,无声地灭了。黑暗温柔地落下来,盖住了他的身体,盖住了那件染血的月白长衫,盖住了戏台上所有的灰尘和血迹。
远处外滩的钟声敲响了。午夜十二点。
八月十九,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