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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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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惊雷
没有人知道沈寄舟的尸体在戏台上躺了多久。
三天。也许是四天。棚户区的人路过那座废弃的会馆,都说里面有一股怪味,以为是死了野猫野狗,没人进去看。
是那个疯女人发现的。
她叫阿六,年轻时是丽都舞厅的舞女,后来被人骗光了积蓄,便疯了。她常年在这片废墟里游荡,怀里总抱着一只缺了胳膊的布娃娃,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歌。她不伤人,也不讨饭,只是笑——对电线杆笑,对野猫笑,对路过的每一个陌生人笑。棚户区的人叫她“疯六”,小孩子有时朝她扔石子,她也不恼,只是抱着布娃娃躲开,继续笑。
那天傍晚,她不知怎么逛进了那座废弃的戏台。然后她的歌声忽然停了。
她看见了台上的东西。
起初她以为是哪个戏班留下的废弃行头。破布,道具,一堆被人丢掉的杂物。可她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人。穿月白长衫,脸上勾着虞姬的妆,领口一片暗红。他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神像。
阿六没有尖叫。她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她解下自己那条破了大半的围巾,轻轻盖在那张勾着虞姬妆的脸上。她大概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很多年前,她还在丽都舞厅的时候,曾经有一个穿长衫的年轻学生来跳舞,对她说过——你很漂亮。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这个人睡着了,睡着了会冷,冷了要盖被子。她把布娃娃放在那人身边,说了一句“陪着你”,然后转身跑出去。
她在街上拉住了第一个遇见的人——一个拉黄包车的车夫,拽着他的袖子不放,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戏台……戏台上有人……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车夫被她拽烦了,本想甩开她走人。可疯六的眼神和平常不一样——她不笑了。那双永远弯弯的、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圆睁着,里面全是恐惧。车夫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车杠,跟着她走进废墟。
然后他看见了。
巡捕房的人来了。几个穿黑制服的巡捕把现场草草围了一圈绳子,一个戴眼镜的法医蹲在尸体旁边,检查了片刻,站起身,摘下手套,对巡长说了几句话。巡长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挥了挥手。两个巡捕抬来一副担架,把人搬上去。
动作并不轻柔。一个年轻的巡捕搬动尸体时手滑了一下,那人的头歪向一边,露出颈间深可见骨的伤口。年轻巡捕倒吸了一口凉气,扭过头去。年长的巡捕瞪了他一眼,低声骂了句什么,把尸体重新摆正。
法医脱下手套,对巡长简短地交代了结论——死者男,二十出头,颈部锐器伤,自刎,死亡时间大约三到四天前。没有他杀迹象。
“自刎的戏子,”巡长把本子合上,语气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这年头,这种人多了去了。没人认领的话,三天后送义庄。”
沈寄舟被抬走了。一块白布从头到脚盖住他,担架吱呀吱呀地穿过废墟,消失在暮色里。
疯六站在戏台下,抱着她的布娃娃,望着担架远去。她捡起被巡捕碰落在地上的那方白帕。白帕上绣着一枝墨梅,已经被血浸透了,半幅殷红。她不知道这是谁的,也不知道这帕子有什么意义。她只是觉得,那个人大概很宝贝它——他把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妆匣下面,像是留给谁的最后一样东西。她拿走了它。也许她想,等那个该来的人来了,她就还给他。
戏台空了。地上只剩一滩发黑的血迹,和几片被风吹碎的水钻,在夕阳里闪着微弱的光。
消息传到沈公馆是当天夜里。
沈怀瑾正在书房里整理父亲的文件。婚后第三天,他便从新婚的恍惚中醒来,开始接手总商会的事务——沈渭清的身子撑不住了,商会里里外外的事都压到了他肩上,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他这几天几乎没有合眼。他不敢合眼。一闭上眼,就会看见那管箫,那封信,那方帕子,那个人。
报信的人是老马。他是在报社接到的消息——巡捕房照例往各大报馆送了无名尸体的通告,老马本来只是瞄了一眼。每天都有无名尸体,每天都有家破人亡,这世道不太平,几具无人认领的尸首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可那张通告上几行字跳进了他的眼眶,让他端着烟杆的手忽然顿住了。
“死者男,约二十出头,穿月白长衫。现场遗留物品:破旧铜镜一面,干涸妆匣一盒,水钻头面残片若干。面部勾有戏妆,初步判断为自刎。”
月白长衫。戏妆。自刎。
老马认得那件月白长衫。沈怀瑾办公室的抽屉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就穿着那样一件长衫。他握着那张通告,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又放下,最后亲自坐电车去了法租界。
沈怀瑾听完,没有哭。
他谢过老马,把他送到门口,安排司机送他回去。然后他回到书房,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的文件还摊开着,钢笔搁在墨水瓶旁边。窗外夜风轻拂,一切都和他进来之前一模一样。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镇定,不是麻木,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更暗的东西。他在想——不可能。他在汉口。他让人带话说他很好。他走了那么久,为什么要回来?他为什么要回来?
然后他想起了那封信。他放在亭子间桌上的那管箫旁边的信。墨色流苏被端正地摆正了。信纸上只有一页。字数不多。
——这一次是真正的走。不会再回来了。
他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椅背撞在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冲出书房,冲出沈公馆,在深夜的街道上狂奔。皮鞋踩过梧桐的落叶,踩过积水的坑洼,踩过一切他来不及躲开的障碍。
他跑到闸北,跑进那栋木楼,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一把推开亭子间的门。窗帘还拉着一半。月光照在桌上,照在那管竹箫上,照着箫旁那封已经拆开的信。他扑过去把信纸重新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找什么——不是他之前读到的那些字。他在找另一个字,一个能推翻这一切的字。没有。纸上只有那一句冷冰冰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进他眼里,拔不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最后一行——被泪水模糊了的、他一连读了几十遍都没有真正看进去的那一行。
那行字不是“我不后悔”。
也不是“恭喜你”。
是——“以后每年除夕,你若还想听戏,就对着那管箫说吧。它能听见。”
他当时以为这是一句安慰。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安慰。这是遗言。沈寄舟在那个晚上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他早就决定了。从他在汉口托人带话的那一刻起,从他拿孟宪成那三百块钱的那一刻起——他回上海,不是为了见他。是为了一场体面的告别。他要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他要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用他唯一会的、唯一属于他自己的方式,替自己画上句号。
沈怀瑾握着那张信纸,慢慢蹲下去。他蹲在那间空荡荡的亭子间里,蹲在那扇再也没有亮过灯的老虎窗下,蹲在沈寄舟每天等他回来的那把椅子旁边,把脸埋在那张皱巴巴的信纸里。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声音。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到极限的哀嚎。
他在那里蹲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他去了巡捕房。
接待他的是那天出现场的年轻巡捕。年轻人还没学会老巡捕那种见惯生死的麻木,说起话来还带着几分不自在。他把沈怀瑾领到停尸房,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是个戏子,脸上还勾着妆,画的是虞姬,脖子上有道口子,挺深的。没人认领。本来要送义庄了,幸亏你们来得及时……
沈怀瑾没有听进去。他在停尸房门口站住,手扶着冰冷的铁门,忽然不敢推开。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圣约翰大学的课堂上,一个洋人教授讲哲学,说,人死之后,身体还在,可是你已经不能叫他“他”了。他当时觉得这是一句废话。如今他明白了。因为推开这扇门,他就要用眼睛确认——那个人,已经不是“他”了。
他推开门。担架停在小房间的正中央,一块白布从头蒙到脚。白布下面,那件月白长衫的领口浸透了干涸的血,已经变成了暗褐色。脖子上的伤口被法医缝合过了,粗粗的几道黑线,像是匆忙中补上去的补丁。
他的脸,那张沈怀瑾亲吻过的、捧在手心里端详过的、在无数个深夜梦回时浮现的脸——勾着虞姬的妆。眉梢眼角,一笔一画,都是他亲手画的。白粉,墨黛,唇上那一点红,全是他在破铜镜前,就着一盏孤灯,独自勾上去的。
没有人为他擦去。那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印记。
沈怀瑾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寄舟的脸颊。皮肤冰凉,硬得像石头。
“寄舟。”
他叫他的名字。没有人回答。他又叫了一声——“沈寄舟。”
声音发颤,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三个字从胸腔里推出来。可那具冰冷的身体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颤。
他的手从沈寄舟的脸颊滑到他的肩膀,隔着那层薄薄的白布握住他的手臂。就是这双手,在亭子间里给他熬粥、替他缝衣裳、在除夕夜里为他一个人唱戏。就是这具身体,在无数个深夜里蜷缩在他身旁,用微弱的体温捂热他冰冷的被窝。现在它在这里,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停尸房里,盖着一块白布,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沈寄舟冰凉的胸口上。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无声地淌过那件染血的月白长衫,和那上面干涸的暗褐色的血混在一起。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在抖——剧烈地、无法控制地抖。
“你答应过我的。”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答应过我的。以后每年除夕,你都给我唱。你明明答应了的——你明明——”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沈寄舟的衣襟,指节泛白。他等着这具身体动一动,等着那只手抬起来,像从前一样轻轻拍他的背,说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我又没死。可是他等不到。他再也等不到了。
他就那样跪在停尸房里,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跪在那个画着虞姬妆的人面前,低着头,身体抖得不成样子。他把那管竹箫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沈寄舟僵硬的手心里。那只手已经掰不开了。他便把箫搁在他掌上,让他的手指搭在箫身上——就像从前他吹箫时那样。
箫身上的墨色流苏垂下来,和月白长衫的衣角叠在一起,被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跪了很久。久到门外的年轻巡捕进来催了两次,久到天窗里漏进来的天光从苍白变成了昏黄。他最终站起来,他的腿已经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晃,伸手扶住墙壁才稳住身体。他低头把沈寄舟身上那块白布重新盖好,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替他掖被角,和从前那些清晨他下夜班回来、替熟睡的沈寄舟掖被角一模一样。
“我带你回家。”他说。
他没有把沈寄舟葬在义庄。
他在闸北郊外找了一块地,靠近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春天的时候河岸上会开一种白色的小花,细细碎碎的,风一吹就落满一地。沈寄舟一定会喜欢。他活着的时候,总是喜欢那种安静的、不起眼的东西——那管竹箫,那方白帕,那间晒不到太阳的亭子间。
落葬那天只有沈怀瑾一个人。没有送葬的队伍,没有纸钱,没有哭丧的妇人和吹打的班子。他一个人挖的坑,一个人扛的棺材,一个人填的土。他在坟前立了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字——“沈寄舟之墓沈怀瑾立”。然后他蹲在坟前,从怀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方白帕。素白的帕子,一角绣着墨梅。他把白帕展开,轻轻放在坟头。没有压石头。他怕石头压疼了他。
他站起身,对着那块石碑,轻声说——“往后,每年除夕,我都来听你唱。”
风从河对岸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站着,却已经空了。
那是民国二十三年八月廿二,处暑刚过三天。
沈怀瑾二十四岁。沈寄舟二十一岁。永远二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