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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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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遗墨
沈寄舟下葬后第七天,沈怀瑾回了闸北的亭子间。他是去收拾遗物的。那间屋子他已经租了三年多,房东太太说,沈先生,你要是想退租,随时都可以。他摇了摇头,说,再等等。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觉得,那间屋子里还有沈寄舟的气息——虽然那气息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推开门的瞬间,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静静飞舞。窗帘还是沈寄舟走之前拉上的,半开半掩,漏进来一束斜斜的光,正落在桌上那管竹箫上。屋里的一切都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铁架床,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的小炭炉。床头的蓝布包袱还搁在原处,那是沈寄舟最后一次回来时打开过的,里面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不少。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去,开始一件一件地收拾。
衣裳。沈寄舟的衣裳不多,统共就那么几件——两件长衫,一件月白,一件藏青,都是洗得发旧的料子,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他把衣裳从包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在床上。叠得很慢,像是怕弄疼了什么。
茶叶罐。那个旧的、掉了漆的茶叶罐,沈寄舟用来存钱的,从四马路带到亭子间,又从亭子间带到汉口,最后又带回来。沈寄舟在信里说,茶叶罐里的钱他拿走了,那是他替裁缝铺记账挣的,不算欠。他把罐子拿起来晃了晃,里面还有几枚铜板,叮叮当当地响。他没有拿走。也许他觉得,总要留点什么。沈怀瑾把茶叶罐放在竹箫旁边。
账本。沈寄舟替裁缝铺记的账,密密麻麻的小楷,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最早的那几页字迹还有些歪斜,写到后面就越来越端正了。他翻到最后一页,账目停在去年的某一天,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今日无事”。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那天发生了什么。那天他下夜班回来,沈寄舟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就是这个账本,笔还握在手里。他把他叫醒,说,怎么不去床上睡。沈寄舟揉揉眼睛,说,等你。他把账本合上,放在茶叶罐旁边。
书。几本旧书,都是他给沈寄舟的——一本《唐诗三百首》,一本《宋词选》,一本他用过的国文课本。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有些地方还有沈寄舟用铅笔做的记号。他翻开《唐诗三百首》,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沈寄舟”三个字,那是他教他写的第一行字。他把书摞好,放在竹箫旁边。
他在床板底下找到了那幅画。
那是一个旧画筒,硬纸壳做的,塞在最靠墙的床板缝隙里,落满了灰。他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他把画筒抽出来,打开盖子,里面卷着几样东西——一幅画,一封信,还有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的一把,柄上刻着如意云纹,刀刃已经钝了。就是当年在四马路堂子里,他遗落的那一把。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以为早就丢了。
原来是被沈寄舟捡走了。
他把匕首搁在桌上,对着那黯淡的刀锋看了很久。沈寄舟捡走了它,藏了三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磨过这把刀——刀锋虽钝,刃口却干净,没有一丝锈迹。他把它藏在画筒里,和一幅画、一封信放在一起,塞在床板最深的缝隙里。他大概是想,等哪一天用得上。
他用上了。
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怀瑾亲启”,和沈寄舟放在竹箫旁边的那封不一样——这一封厚得多,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显然不是新近才写的。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有七八页,字迹比平日更工整些,每一笔都写得极慢,像是在写一件必须倾尽全力的作品。日期是去年秋天——他离开的前几个月。
他坐下来,开始读。
“怀瑾: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他停下。把信纸放在膝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重新睁开,继续往下读。
“我写这封信,不是要让你难过。只是有些话,我当面说不出口。你知道我的,我这辈子没对谁说过软话。可是我想,至少要留给你几句。万一哪一天,你觉得后悔了——后悔认识我,后悔那九百大洋,后悔这几年——你可以看看这封信。我想告诉你,你不必后悔。因为后悔的人,从来都不是你。是我。”
沈怀瑾把信纸攥紧了一下,又松开,继续往下读。
“我后悔的事有很多。我后悔那年除夕没有把《惊梦》唱完。我唱到一半,嗓子撑不住了,只好停了。你说好听。我知道你是哄我。可我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把整出戏唱完了,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我后悔你送我竹箫的时候,我只吹了一次。你买它的时候说,嗓子坏了还可以吹。我该多吹几遍给你听的。那管箫其实音色很好,你挑东西的眼光一直不错。我后悔你每次问我身子好不好,我都说好。我应该说不好。我应该告诉你,我咳得越来越厉害,痰里的血越来越多,半夜常常喘不上气。我应该让你知道,让你陪我去看郎中,让你骂我一顿,然后逼我喝药。可是我没有。我怕你担心。我怕你为了给我抓药,又去码头扛货,又去当你的怀表。你那只怀表我见过,背面的‘瑾’字很漂亮。你去当它的那天,我在弄堂口站了很久。我看着你走进当铺,又看着你空手出来。你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塌着,走得很快。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当了多少。我只是在心里想,有一天,我要把它赎回来,还给你。可是我没有做到。”
沈怀瑾把信纸翻到下一页。字迹开始变得有些凌乱,不像是用手在写,更像是用尽了全部心力才能继续下去。
“我最后悔的,是那天晚上让你出门。你去报馆上夜班,我坐在灯下替你缝大衣袖口。你站在门口说,天快暖了,不用缝了。我没有听你的,继续缝。你又说,粥在炉子上温着,早些睡。我说,嗯。你关上门,走了。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下了楼梯,穿过弄堂,越来越远。那一刻我很想追出去。我甚至站起来了。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可我没有开门。我以为还有明天。我以为还有明年。我以为还有很多很多个除夕,可以给你一个人唱《惊梦》。你总说你是学新学的,不信那些旧式的缘分。我也不信。可是现在我想——也许真有缘分这回事。只是我和你的缘分,只够走到这里了。”
沈怀瑾停下来。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字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继续读。
“怀瑾,我这一生,有过很多名字。下三旗的小少爷,戏班的台柱,四马路的娼妓,闸北的记账先生。每一个名字都不是我,每一个名字都是别人贴在我身上的标签。只有一个人,从始至终,只叫我的名字。沈寄舟。三个字。他叫我的时候,声音总是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叫过我的名字很多次。生气的时候,高兴的时候,半夜里我咳得睡不着,他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来叫一声,寄舟。好像只要叫一声,我就不会咳了。我想,我这辈子,能被这样一个人叫过名字,已经够了。所以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苦。哪怕是在四马路,哪怕是嗓子坏了,哪怕是咳血咳得直不起腰——我都不觉得苦。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家。”
“我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的。那管箫是你送我的,我把它还给你。那方白帕,是我唯一从四马路带出来的东西。那年你赎我的时候,老妈子往你怀里塞了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我的衣裳和零碎。白帕就在那里面。我把它洗了很多遍,叠得整整齐齐,想有朝一日还给你。因为当年我说的是——洗过再还我便是。你没有洗。可我洗了。我想用这方帕子,还你一个清清白白的人。这个人不值得你记一辈子。这个人的命是你赎的,欠你的情,还不完。可我没有什么能还的了。”
信纸的最后几行,字迹最端正,像是他把所有剩下来的力气都用在了这几行字上。
“怀瑾,你信里问我后不后悔遇见你。我不后悔。从来都不后悔。你曾说你活到二十二岁,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走进四马路那家堂子。我也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那个楼梯拐角,多站了一会儿。就多站了那么一会儿,就看见了你。此后种种,我都不悔。只是我不能再陪你了。往后的路,你得一个人走。你要好好的。每年除夕,给自己煮一碗面,别光喝粥。粥吃不饱。”
信的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字迹比前面所有的都更用力,像是把一生的力气都倾注在了这几个字上。
“此生不悔。”
沈怀瑾把信读完。他没有哭。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他只是把信纸贴在胸口,贴着沈寄舟写过字的那个位置,感受那些笔画透过薄薄的纸面,一点一点地,刻进他心里。他闭上眼睛。他看见了那年除夕的雪,看见了那管竹箫上的墨色流苏,看见了一双琉璃眼在雨夜里静静地看着他说,你带不走我的。他看见了那方白帕,带着淡淡的药味,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他看见了那出没有观众的《霸王别姬》,那个画着虞姬妆的人,在最后一盏灯油燃尽时无声地倒下去。
然后他打开了那幅画。画纸已经泛黄,边角有几道折痕,可画上的铅笔线条依然清晰。那是他给沈寄舟画的像。很久以前,在亭子间里,沈寄舟坐在窗边,他趴在桌上,用铅笔一笔一笔地画。那时候沈寄舟还有些肉,脸颊不是现在这样深陷的,眼睛望着窗外,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画了很久,画完了拿给沈寄舟看,沈寄舟看了一眼,说,画得不好。他说,哪里不好。沈寄舟说,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他说,你本来就好看。
他把画翻过来。背面有字。是沈寄舟的字迹,很小,很端正,写在最右下角。不是留给他的,更像是一个人在最深最黑的夜里,偷偷写在纸上的秘密。
“此生不悔,来世不见。”
八个字。
他看着这八个字,忽然明白了。沈寄舟早就准备好了。不是去年,不是拿到孟宪成那三百块的时候。从他说“好”的那一天起——那个除夕夜,他第一次给沈怀瑾唱《惊梦》的时候——他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了。他把这幅画藏在床板底下,把匕首藏在画筒里,把这八个字藏在画背面。他知道自己迟早会用上。
他把画放下,把那封信、那幅画、那管竹箫、那把匕首、那方白帕,一样一样摆在面前。这些都是沈寄舟留给他的。每一件东西都藏着一个信息,只是他当时读不懂。那管箫是承诺——以后每年除夕,我给你唱。那方帕是开始——洗过再还我便是他还了,干干净净地还了。那幅画是结局——来世不见。沈寄舟用三年时间,把这一生要跟他说的话都说完了。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窗外的天光从午后变成黄昏,又从黄昏变成黑夜。他没有点灯。黑暗里,他把那管竹箫握在手里。箫身冰凉,流苏垂在手腕上,痒痒的,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碰他。
“我听到了。”他对着黑暗说,“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
他听见窗外起了风。是三月的风,吹得老虎窗微微作响。那年他们搬到这间屋子的时候,沈寄舟刚退了烧,醒来看着这扇窗户,问他这是哪儿。他说,我们的家。沈寄舟没有说话,可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很淡。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沈寄舟笑。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画筒里。信、画、匕首。然后他站起身,把画筒夹在腋下,拿起桌上的竹箫和白帕。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老虎窗里漏进来,把整间屋子镀上一层银灰。那张铁架床还在,那两把椅子还在,墙角的小炭炉还在。只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坐在灯下等他下班,再也不会有人替他缝大衣的袖口,再也不会有人在除夕夜里给他一个人唱戏。
他关上门。身后的那扇门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没有回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钥匙串上取下亭子间的那一把。那把钥匙他带了三年多,齿口都磨亮了。他把钥匙放在门槛下面——那个沈寄舟知道的、他们偶尔忘带钥匙时用来藏备用钥匙的地方。他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然后他直起身,往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槛,和门槛下面那把几乎看不见的铜色钥匙。
也许有一天,他还会回来。也许有一天,有一个人——他不知道是谁,也许是房东太太,也许是下一个租客——会推开这扇门,发现这里曾经住过两个人。他们会发现桌上有一盏油灯,墙角有一个炭炉,床板缝隙里曾经藏过一幅画。可是没有人会知道,那幅画背面写着八个字。
他走下楼。弄堂里黑沉沉的,只有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他没有回头。但在他身后,在没有人看见的黑暗里,那把钥匙安静地躺在门槛下面,反射着远处路灯的一星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