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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午后的红墙 ...

  •   午后的红墙碧瓦在烈日下泛着耀眼的光晕。西华门外,陈彦允与同僚常廷兰并肩缓步而出。

      “修撰《会典》本是个精细活儿,往日他一天能理出十来个条陈,这几日却频频出错,一日连三五个都修不明白。”常廷兰压低了声音,眉头微蹙,“我原以为他是受了风寒,私下一打听才知,他近来总是流连酒肆,精神极为恍惚。我知道阁老对翰林院那几位后生寄予厚望,这才多嘴提一句。”

      陈彦允脚步微顿,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微光。他自然知道常廷兰说的是谁,遂微微颔首:“常兄费心了,此事我心中有数。”

      常廷兰正欲再言,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垂柳下,立着一道纤细温婉的身影。他先是一愣,随即抚须笑了起来:“看来今日陈大人是没空理会公事了。到底是有家室的人,刚出西华门,就有佳人早早候着,羡煞旁人啊。”

      陈彦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深沉的眼底瞬间漾起一抹温柔的涟漪。

      顾锦朝穿着一身素雅的妆花褙子,见着两人,盈盈上前福了福身。常廷兰识趣地拱手告辞,将地方留给了这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陈彦允大步走到她跟前,自然地抬起宽大的袖袍,替她挡去头顶刺目的毒太阳,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与化不开的疼惜:“日头这样毒,怎么也不坐在马车里等?脸都晒红了。”

      顾锦朝仰起头,被阳光晃得微眯着桃花眼,轻声笑道:“我也刚到不久。问了陈义才知道,你平日散值竟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我既得了空,便想着来迎迎你。”

      陈彦允目光扫过一旁心虚摸鼻子的陈义,无奈地摇了摇头,顺势牵起她微凉的手:“走吧,先上车。”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上了马车,车辙骨碌碌地朝着小顾府的方向驶去。

      今日是顾澜乔迁新居的好日子。小顾府门前红绸高悬,下人们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顾澜站在石阶上翘首以盼,见陈家的马车停稳,顾锦朝在青蒲的搀扶下走下来,立刻欣喜地迎了上去:“大姐姐可算来了!”

      “恭喜我们澜姐儿自立门户。”顾锦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命人将备好的厚礼抬进去,“瑛姐儿昨夜贪凉闹了肚子,今日来不成,托我把她的贺礼一并带来了。”

      正寒暄间,巷子口又急匆匆驶来一辆马车。车还没停稳,俞晚雪便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跳了下来,轻快的身影仿佛一只终于飞出囚笼的鸟儿。

      “可算赶上了!”俞晚雪长舒了一口气,拉着顾澜的手连声贺喜,随即又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抱怨,“临出门前,我那继母非要查问我的绣活,若不是我早早熬夜赶出来应对,今日怕是连大门都出不来。”

      顾锦朝被她风风火火的模样逗笑了。几人正说着话,巷子里再度传来马蹄声。

      俞晚雪眼珠一转,揶揄地撞了撞顾澜的肩膀:“哟,莫不是那位穆公子到了?”

      顾澜顿时羞得红了脸,局促地捏着帕子。顾锦朝柔声安抚:“你如今是这座宅子的主心骨,人家特意来贺你,自然该大大方方地迎客才是。”

      马车停稳,穆知翟局促不安地钻出车厢,刚一抬头撞见顾澜,便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慌忙涨红着脸长揖及地。

      顾澜忍着羞意回了礼。然而,当看清穆知翟身后跟着走下马车的人时,顾锦朝唇角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陈玄青一袭青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但在看清门口站着的俞晚雪时,他眼底的光芒瞬间如坠冰窟,嘴角的弧度也变得冷硬起来。

      “玄青哥哥!”俞晚雪却毫无察觉,满眼惊喜地唤了一声。

      陈玄青僵硬地移开视线,极力克制着情绪,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原本欢络的气氛,因这微妙的反应而平添了几分沉闷。

      到了内院,众人分头落座。顾锦朝实在看不下去穆知翟那副恨不得将头埋进茶盏里的局促模样,便悄悄推了顾澜一把,让她亲自去送甜汤。看着那两个年轻人一撞见眼神就双双脸红的样子,顾锦朝忍不住莞尔。

      为了腾出空间,顾锦朝寻了个借口,带着俞晚雪去后园子赏花。陈玄青见状,立刻放下茶盏,一言不发地跟了出去。

      园子里蝉鸣声声,草木葱茏。

      俞晚雪深吸了一口气,满眼艳羡地看着四周的景致:“大姐姐,我真羡慕澜姐儿。若我也能有这样清静的日子,便是做梦都要笑醒的。可惜……我除了早日嫁人,再没有别的出路了。”

      顾锦朝心中微叹,柔声宽慰:“你与陈家的婚期也不远了,等熬过这阵子,离了你那继母,日子自然就好过了。”

      “我也不怕你笑话。”俞晚雪绞着帕子,声音极低,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执拗,“满京城里,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般,天天掰着指头盼着嫁人的姑娘了。我只盼着能早日入了陈家的门……”

      “晚雪妹妹。”

      一道清冷微哑的男声猝不及防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俞晚雪的憧憬。

      顾锦朝心头猛地一跳,回过头,只见陈玄青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离她们几步开外的地方。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越过俞晚雪,直直地、毫无顾忌地钉在顾锦朝的脸上。

      一种极度危险的预感瞬间攫住了顾锦朝的心脏。

      此时,小顾府的前厅外。

      陈彦允负手走在长廊上。顾府的下人去寻主家了,他便独自在廊下闲步。这道长廊镶着精致的漏窗,恰好能将后园的景致尽收眼底。

      他随口嘱咐身后的陈义去看看茶水,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过漏窗。下一瞬,他的脚步猛地停滞,深邃的黑眸微微眯起,眼神犹如实质般锐利地锁定了园中那三道身影。

      园内,陈玄青死死盯着顾锦朝,话却是对俞晚雪说的:“晚雪妹妹,有些话,我必须赶在成婚前向你坦白。”

      俞晚雪愣住了,脸上的娇羞还未褪去:“玄青哥哥,你想说什么?”

      “我心里,早已有了一个求而不得的人。”陈玄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他在说这句话时,目光片刻都不曾从顾锦朝的脸上移开,眼底翻涌着压抑至极的疯狂与痛苦。

      俞晚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子猛地晃了晃。

      顾锦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上前一步,用长辈的威严厉声喝断了他:“陈玄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与晚雪是过了明路定下婚约的!”

      她气得指尖都在发颤。陈玄青这是疯了吗?他不仅要毁了俞晚雪,更是要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看到顾锦朝眼底的惊恐与震怒,陈玄青的心头竟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她终于不再是那副云淡风轻、高高在上的模样了。

      “是谁……”俞晚雪红着眼眶,声音发颤,死死盯着陈玄青,“那个人是谁?”

      顾锦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停滞了。

      陈玄青看着顾锦朝惨白的脸色,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俞晚雪,残忍而平静地说:“是谁并不重要,因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她在一起。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不想骗你。若你觉得委屈,这门亲事,我们大可就此作罢。”

      “退亲?”顾锦朝气得眼晕,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俞晚雪,厉声斥责,“婚姻大事岂同儿戏!你既然心里放不下别人,当初为何要答应提亲?如今将晚雪置于何地!”

      “提亲前,她便已在我的心里了。”陈玄青冷冷地回望顾锦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自己,也像是在逼迫她,“只是我别无选择。”

      “那你为何还要娶我……”俞晚雪泪如雨下,紧紧抓着顾锦朝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陈玄青没有说话,只是留给她一个冷漠至极的侧影。

      顾锦朝心急如焚,正要拉着俞晚雪离开这个疯子,却听见俞晚雪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近乎绝望地开了口:“我不退亲。”

      顾锦朝不可置信地转头:“晚雪,你疯了?他都把话说成这样了!”

      “我不管!”俞晚雪哭着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从小就盼着嫁给他……每一次在家里挨打受骂,我都告诉自己,只要嫁进陈家就好了。我不在乎他心里有谁,哪怕他这辈子都不看我一眼,我也要嫁!”

      陈玄青似乎也对她这份卑微的执念感到了一丝意外。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复杂,片刻后,声音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一切照旧。”

      说罢,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越过俞晚雪,定格在顾锦朝的脸上。那眼神里交织着绝望、不甘,以及一丝隐秘的挑衅。

      “今日之事,还望三伯母守口如瓶。”陈玄青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说呢?”

      顾锦朝咬紧了后槽牙,胸膛剧烈起伏着。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披着温润外衣的疯子,冷冷抛下一句:“既然晚雪自己做了主,我自然不会多嘴。你好自为之!”

      她一刻也不想多待,甩袖转身,大步朝回廊走去。

      漏窗之后。

      陈彦允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中。因为隔得远,他听不见园中三人的争执,但他却将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俞晚雪的崩溃大哭,顾锦朝的惊怒交加,以及……陈玄青那始终黏在顾锦朝身上、违背了所有伦理纲常的痴缠与疯狂。

      他摩挲着玉扳指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一阵风吹过廊檐,陈彦允微微眯起眼睛,深黑的瞳孔中,渐渐浮现出令人胆寒的幽冷杀意。他转过身,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神色如常地迎着正快步走来的顾锦朝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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