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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马车缓缓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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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驶离王府,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
顾锦朝靠在引枕上,神色已恢复了素日的恬静。陈彦允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披风,深邃的眼眸里透着几分探究:“那血燕,当真是贡品?”
“自然是真的。”顾锦朝抬眸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我原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可王夫人步步紧逼,字字句句都要将我往泥里踩,我若是一味退让,倒叫人以为咱们陈阁老的家眷是好欺负的。南洋进贡的极品血燕,色泽纹理皆有定数,绝不会认错。”
陈彦允闻言,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良久,溢出一声轻叹。
“怎么了?”顾锦朝问。
“只是觉得讽刺。”陈彦允唇边泛起一丝凉薄的笑意,“朝堂之上,大到清丈田亩,小到各地贡赋,处处千疮百孔。王玄范自诩精明,百密一疏,竟纵容内眷拿贡品出来待客。你且看着吧,他这回是犯了老师最痛恨的贪墨忌讳,有得他跳脚了。”
果不其然,此时的王府书房内,正是一地狼藉。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王玄范指着瘫坐在地的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蠢货!简直是蠢货!你是不是这阁老夫人当腻了,非要将我往死路上逼?拿血燕去招待她们,你是生怕御史台找不到折子参我吗!”
王夫人吓得脸色煞白,却还委屈地抹着眼泪强辩:“我……我哪知道那东西炖烂了放在盅里,还能叫人一眼看穿底细?那顾锦朝的舌头究竟是怎么长的,这都能吃得出来!”
“人家出身富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王玄范咬牙切齿,恨不得扇她一巴掌,“你成日里自诩清流,端着架子瞧不起商贾,殊不知人家见过的世面,你连想都想不到!如今倒好,叫人当众拿住了七寸!”
“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王夫人慌了神。
“还能如何?”王玄范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道,“赶紧把南货铺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首尾收拾干净!我即刻备上一份厚礼,去首辅大人府上负荆请罪!”
说罢,他狠狠甩了甩袖子,连看都不愿多看妻子一眼,大步跨出了书房。
夜色渐浓,陈府的后园里静谧无声。
青蒲提着一盏羊角宫灯,远远地走在前面引路。陈彦允牵着顾锦朝的手,沿着鹅卵石小径漫步,时不时低声提醒她避开脚下的青苔与浅沟。
“王大人是不是十分赏识国子监祭酒曾若愚?”顾锦朝借着灯影,忽然轻声问道。
陈彦允脚步微顿,小径旁恰有一道引水的浅沟,他手上用力,稳稳地将她揽了过来,这才道:“曾大人与王玄范是同乡,资历确实不浅。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顾锦朝顺势靠在他身侧,压低了声音:“今日在茶会上,我听王夫人与姚夫人的话音,王玄范是有意推举曾大人接任礼部侍郎的缺,而且,姚大人似乎已经默许要投他一票了。”
陈彦允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些,都是你今日在茶会上听来的?”
顾锦朝点了点头,眼角眉梢染上几分灵动的狡黠:“不仅如此,我还知晓沈阁老上个月挨了首辅大人的训斥。今日傅夫人特意安抚了沈夫人,明里暗里都在暗示首辅大人依然倚重沈家,让她宽心。”
她轻笑了一声,仰头看着陈彦允:“我原以为,诰命夫人们聚在一起,左不过是聊些家长里短、儿女姻缘。谁曾想,她们嘴里念叨的花经茶道,句句都是前朝的权谋算计。我看那花厅里坐着的哪里是夫人,分明就是一位位穿着诰命服的阁臣。”
陈彦允听得好笑:“夫人内阁?”
“这可是三爷您说的,妄议朝政,大逆不道。”顾锦朝嗔了他一眼。
陈彦允低低笑出了声,他停下脚步,顺势将人紧紧揽入怀中,拉过自己宽大的大氅,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夜风微凉,他的怀抱却滚烫得惊人。陈彦允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宠溺:“我在内阁摸爬滚打这些年,竟不知后宅之中还藏着这样一个互通有无的‘小内阁’。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我自会应对,只是这后宅的暗流,往后怕是要仰仗夫人替我运筹帷幄了。得妻如此,当真是陈某三生有幸。”
顾锦朝被他这番话说得心中得意,仰起头,借着昏暗的夜色,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陈彦允眸色骤暗,喉结微微滚动。他岂会满足于这浅尝辄止的触碰,立刻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借着大氅的遮掩,俯下身加深了这个吻。唇齿交缠间,呼吸渐渐乱了分寸。
两人情浓缱绻,却未曾察觉,不远处的假山花木之后,立着一道修长僵硬的身影。
陈玄青站在暗处,目光穿过婆娑的树影,死死盯着那对紧紧相拥的璧人。月光透过枝叶斑驳地落在他清俊的脸上,将他眼底翻涌的晦暗与压抑照得一清二楚。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骨节泛出苍白的底色。衣袖中,那只装了一对崭新耳环的锦袋硌得掌心发疼。他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最终将锦袋重新塞回袖中,转身从小径的另一头绕了过去。
“唔——别……”顾锦朝气喘吁吁地推开陈彦允的胸膛,红着脸嗔怪道,“你瞧瞧我的嘴唇,明日我还要去林下斋盘账呢,叫人看见成什么体统……”
陈彦允意犹未尽地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正欲调笑两句,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人影从院门口迎了出来。
“三伯父。”陈玄青停在几步开外,微微垂着眼眸,规矩地行了一礼。
顾锦朝吓了一跳,慌忙从陈彦允怀里退开,整理好衣襟。陈玄青的目光极其克制地从她娇艳欲滴的唇瓣上掠过,眼底似有暗流涌动,却又极快地掩饰了下去。
“玄青?”陈彦允微微蹙眉,“夜深了,你怎会在此处?”
陈玄青面色无波:“是关于前几日那几位士子的事,侄儿在外面听到些风言风语,恐对三伯父不利,故而连夜来报。”
陈彦允神色一肃,转头对顾锦朝温声道:“你先回房歇着,我去去就来。”
顾锦朝点了点头。看着陈彦允与陈玄青离去的背影,她总觉得陈玄青今日的神态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那看似恭敬的低垂眉眼里,似乎藏着某种让人极不舒服的压抑感。
她摇了摇头,驱散心底的异样,转身走向院中的石桌,正欲唤青蒲去打热水,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石桌的边缘,静静地搁着一只精致的小锦袋。
顾锦朝心生疑惑,走上前解开系带。当看清里面躺着的那对镶珠金耳环时,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花样她再熟悉不过,正是那日被陈玄青失态踩坏的那只,如今竟被打成了一对全新的,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究竟是一时内疚的补偿,还是……生了什么不该有、也不能有的龌龊想头?
一阵莫名的寒意从心底窜起,顾锦朝只觉得那耳环宛如毒蛇吐信般令人不适。
“姑娘,怎么了?”青蒲见她神色不对,赶忙上前。
顾锦朝将锦袋一把塞进青蒲手里,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拿去丢了。丢得越远越好,别让我再看见这东西。”
青蒲虽不明就里,但见主子这般疾言厉色,连声应下,拿着东西匆匆退了下去。
另一边,书房内灯火通明。
江严将一份厚厚的卷宗呈到陈彦允案前,低声道:“三爷,王玄范染指贡品的事已经查实。每年各地进献的贡品,都要先往王府的私库里送一轮。他们家在京城开的那间南货铺子,打着售卖贡余的幌子,实则卖的皆是克扣下来的真贡品。此人胆大包天,咱们是否要立刻安排言官,上疏弹劾?”
陈彦允翻看着卷宗,冷峻的眉眼里闪过一抹极其幽深的光芒。他走到一旁的棋盘前,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啪”地一声落在残局之上,提走了两枚白子。
“和上次一样。”陈彦允淡淡道,“安排人弹劾,但切记不可言辞激烈,也不必穷追猛打。”
江严一愣:“就只是……轻轻点一下?”
“不错。”陈彦允深邃的目光凝视着棋盘上一大片首尾相连的白子,声音平静却透着致命的锋芒,“老师将王玄范视作左膀右臂,咱们若是一蹴而就,必然会引来老师的猜忌与疯狂反扑。想要彻底折断这只臂膀,就得用些水滴石穿的水磨工夫。一点一点地耗尽老师对他的耐心,直至最后那一根稻草压下来。”
夜漏更深。
顾锦朝靠在软枕上看账本,心思却总是控制不住地飘向石桌上那只锦袋,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忽然,背上一暖,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环住了她。带着夜风清寒与淡淡沉香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顾锦朝回过神,换上一副明媚的笑脸,侧头看他:“今日怎么议事议到这时候?”
“眼看着要下值了,老师却突然惦记起河工上的纰漏,硬是拉着内阁议了两个时辰。”陈彦允叹了口气,松开她,站直身子准备宽衣。
顾锦朝半倚在床沿,歪着头看着他动作,既不上前帮忙,也不说话,只眉眼弯弯地笑。
陈彦允被她看得无奈,也跟着笑了起来:“夫人这般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一个四字成语。”
“什么?”
“袖手旁观。”陈彦允挑眉看着她。
顾锦朝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放下账本,作势要起身:“听听,咱们阁老大人这是在嫌弃我不够贤惠了。罢了罢了,我这就来伺候陈大人更衣……”
她走到他跟前,替他解开外袍的系带。正当陈彦允顺从地张开双臂时,顾锦朝却猛地将那件宽大的外袍往上一撩,直接罩在了他的头上,转身便要跑。
“好大的胆子!”陈彦允闷笑一声,连视线都没顾得上恢复,长臂一伸,精准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用力一带,直接将人拽回了自己怀里,双双跌坐在床上。
顾锦朝惊呼一声,已然稳稳地落入了他的大腿上。
陈彦允扯下头上的外袍,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戏谑的火光:“看你还往哪儿跑。”
顾锦朝趴在他胸前,笑得花枝乱颤,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这可如何是好?陈大人费尽心思,到底还是没娶到个温良恭俭让的贤惠娘子。”
“无需你贤惠。”陈彦允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眷恋地摩挲着她柔软的曲线,声音不自觉地哑了几分,“你这般模样,便极好。况且,夫人也有旁人比不得的长处。”
顾锦朝好奇道:“什么长处?”
陈彦允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薄唇微勾,俯身凑近她耳畔,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只有她一人听得见。
“陈彦允!”顾锦朝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羞恼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作势要从他腿上挣扎起来。
“别动,别动……”陈彦允连忙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按在怀里,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颈窝处,疲惫地叹息了一声,“就让我这般抱一会儿。”
顾锦朝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倦意,心立刻软了下来。她不再挣扎,抬起手轻柔地抚摸着他刚毅的侧脸,轻声道:“今日是不是累极了?”
“抱着你,便不觉得累了。”陈彦允闭上眼,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暗香。
室内安静了片刻,顾锦朝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我听说……母亲病了。虽未张扬,也没请郎中,但终归是长辈,你……要不要过去看望一二?”
陈彦允抚弄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内室响起:“不必了。昨夜,我已将那件事的真相,悉数告知母亲了。”
顾锦朝心中一震:“难怪母亲会突然病倒……”
“老四能走到今日这般丧心病狂的地步,固然是他自己心胸狭隘、咎由自取,但与母亲这些年的百般溺爱、偏听偏信也脱不了干系。”陈彦允睁开眼,眸底划过一抹痛色与冷厉,“你无需觉得内疚。其实当年小五的死,母亲心中是有数的,她只是为了保全老四,一直在装傻罢了。”
他收紧了抱着顾锦朝的手臂,仿佛在给她无声的安抚:“昨夜我将老四雇凶掳走你的事和盘托出,母亲便彻底明白了。她问我,老四是不是永远都不可能再回京城了。我给了她准话。”
顾锦朝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五味杂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母亲年岁大了,受此打击,也不知能不能熬过去。”
“放心吧。”陈彦允语气中透着对生母极其透彻的了解,“以母亲的性子,悲痛过后,为了侯府的颜面,过阵子她依旧能体体面面地走出来,继续做她受人尊崇的老封君。”
见顾锦朝仍有些怏怏,陈彦允不想她再为这等糟心事烦神,话锋一转:“林下斋开业的日子,可是定下了?”
顾锦朝的思绪果然被拉了回来,眼底重新焕发出神采:“定了,就在下个月二十八。”
陈彦允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那夫人可别忘了给陈某下张帖子。”
“那是自然!”顾锦朝扬起下巴,一脸的理直气壮,“三爷可是我店里的金字招牌。那日你若是敢称病不去,我便是绑,也要把你绑去替我镇场子!”
“为夫遵命便是。”陈彦允轻笑出声,翻身将她压在了柔软的锦被之中,帐幔垂落,掩去了一室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