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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初夏的晨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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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晨风虽带着暖意,但拂过青石板时,仍透出几分凉爽。
院子里,青蒲正手持长剑,身姿轻盈地在海棠树下挽着剑花。陈义探头探脑地凑了过来,看着满地落花,忍不住搭话:“青蒲姑娘,今日怎么得闲练起剑来了?”
“我自幼习武,每日必练,有什么稀奇的。”青蒲收了势,气息平稳。
陈义挠了挠头,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年这天候真够古怪的,明明该是入夏了,早晚却还凉飕飕的。京城尚且如此,九边苦寒之地怕是更要遭罪。要是朝廷拨给将士们的冬衣出了岔子,那可不得了……”
青蒲听得莫名其妙,正欲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正快步跨入垂花门。她看清来人,顿时满脸惊喜,连剑都顾不上收,欢快地朝里屋喊道:“姑娘,二爷来了!”
话音刚落,门帘被打起,顾锦朝快步走了出来。
纪尧连气都顾不上喘匀,大步走到她跟前,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眉眼舒展、气色红润,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语重心长地问:“他待你可好?”
顾锦朝眼眶微热,用力地点了点头:“二哥哥放心,他待我极好。你怎么一进京就直奔我这里来了?快进屋喝口茶。”
兄妹二人进了内室。屏退下人后,纪尧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这才压低声音道破了来意:“朝姐儿,你可知兵部发往九边的那十万件冬衣出了大纰漏?戴家仗着首辅傅夫人的势,硬生生抢下了这笔买卖,谁知底下人手脚不干净,竟用发霉的旧棉花充数,足足坏了一半的数!”
顾锦朝心中一惊。用劣质棉衣糊弄戍边将士,这可是动摇军心、掉脑袋的大罪。一旦事发,连内阁首辅傅大人都要受到牵连。
“二哥哥的意思是……”顾锦朝心思通透,立刻反应过来,“你想借林下斋的渠道,补上这个缺口?”
“正是。”纪尧赞赏地笑了笑,“若是纪家贸然拿着五万件冬衣去填补,难免有打戴家脸面、看傅家笑话的嫌疑。但若是由你出面便不同了。你是陈家三夫人,陈三爷又是首辅大人的得意门生,由你牵线,既能帮傅夫人解了燃眉之急,纪家的存货也能顺利脱手。”
此时,院墙外。
陈义苦着脸,正被陈彦允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小腿。
“这么点传话的小事你都办不好。”陈彦允负手而立,眉头微蹙。
“三爷息怒,属下也没想到会这般凑巧啊!”陈义委屈地揉着腿,“属下正要寻个由头把冬衣的消息透给青蒲姑娘,谁知纪家那位尧二爷一阵风似的赶了来,把您要说的话全给抢了。”
江严在一旁憋着笑,见陈彦允神色无奈,忍不住进言道:“三爷,您费尽心思替太太筹谋,为何不干脆挑明了告诉她?太太若知道您这般护着她,定会欢喜的。”
陈彦允摇了摇头,目光深远地望向正屋的雕花窗棂:“当年锦朝母亲离世牵扯出诸多是非,这让她对万事都存着戒备与不安。林下斋是她费尽心血经营的退路,我若事事插手,反而会让她觉得受了束缚。锦朝是个有成算的女子,我只需替她扫清那些她对付不了的腌臜手段便可。”
“原来如此。”江严恍然大悟,“不过,您这次不动声色地拿下了顺天府尹郑孝友,也算是替太太出了口恶气。上次他受了王家那位的指使,给林下斋添堵,太太可是生了好大一场闷气呢。”
“嗯。”陈彦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王玄范手底下这群蝇营狗苟之辈,早该收拾了。”
两日后,傅家后宅。
傅夫人坐在紫檀太师椅上,面沉如水地看着堂下抖若筛糠的侄儿,气得直拍桌子:“没有金刚钻,你揽什么瓷器活!若不是我发现得早,你是不是打算把那些发霉的破烂玩意儿直接送到九边去?要是前线闹起兵变,查出你监守自盗,连我也保不住你的项上人头!”
“姑母救命啊!侄儿知错了!”戴家侄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可兵部交割的日子只剩三天了,三天要凑齐五万件好棉衣,侄儿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正闹着,丫鬟打起帘子进来禀报:“太太,陈阁老夫人求见。”
傅夫人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还是压抑着怒火挥了挥手,示意侄儿退到屏风后,理了理鬓发道:“请进来。”
顾锦朝款步而入,行了晚辈礼后,并未过多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礼单,双手奉上。
“听闻兵部那批棉衣尚有缺口,我未出阁前,外祖家也曾备下一批上好的冬衣。”顾锦朝语气诚恳,进退有度,“几处库房的数加在一块儿,总共是三万五千件。若是夫人不嫌弃,这批货便算作是戴家向我们采买的,希望能替夫人解一解这燃眉之急。”
傅夫人展开礼单,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数目,锐利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三万五千件,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更难得的是,顾锦朝只字不提帮傅家遮掩丑闻,反而说是戴家“采买”,给足了她脸面。
“好孩子,你有心了。”傅夫人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顾锦朝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喜爱,“这批冬衣该是多少银子,戴家分文不会少你的。九衡能娶到你这般聪慧识大体的妻子,是他的福气。”
“夫人折煞锦朝了。”顾锦朝温婉一笑,“三爷视首辅大人如恩师,视您如长辈,这都是锦朝分内之事。”
傅夫人满意地点头,忽然似笑非笑地话锋一转:“听说前些日子,王夫人因为放印子钱的事与你生了些龃龉,还唆使顺天府的人去你的铺子找不痛快?”
顾锦朝低眉顺眼:“王夫人性子直爽,想来是有些误会。”
“她那不叫直爽,叫跋扈。”傅夫人冷哼一声,“下个月的京中茶会,原本是轮到她来办的。我瞧她这阵子心浮气躁,不宜操劳。这茶会,便交由你在林下斋来办吧。”
顾锦朝心头狂跳,这是傅夫人在用实际行动给她撑腰,正式将她拉入京中顶级官夫人的交际圈中。她按捺下喜悦,恭恭敬敬地福身:“多谢夫人抬爱。”
同一时刻,王家正房内却是一地狼藉。
王夫人披头散发地摔碎了案上最后一套汝窑茶盏,尖锐的嗓音几乎要刺破窗纸:“欺人太甚!顾锦朝那个商户女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抢了我的茶会承办权?还定在那个破林下斋!老爷,你必须替我出这口恶气!”
王玄范心疼地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头疼欲裂:“你放印子钱这么大的事瞒着我,还敢背着我指使郑孝友去封她的铺子!你当陈彦允是吃素的?”
“郑孝友是你一手提拔的顺天府尹,我使唤他怎么了!”王夫人不依不饶。
“行了行了!”王玄范被她吵得心烦意乱,压低声音哄道,“我已经让郑孝友去搜集陈三结党营私的罪证了,一旦有了眉目,我定要在皇上面前狠狠参他一本,给你出气!”
话音未落,管家王念恩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连滚带爬地喊道:“老爷!不好了!大理寺的人刚才冲进顺天府衙门,把正在升堂的郑孝友郑大人给直接锁拿了!说是有人检举他收受贿赂、纵奴行凶!”
王玄范双目圆睁,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随即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呼哧”声,气得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
傍晚时分,陈府内宅。
顾锦朝刚从外头回来,脚步轻快得像一只蹁跹的蝴蝶。她一路小跑进了书房,见陈彦允正气定神闲地站在书案前练字,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提着裙摆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陈彦允顺势将毛笔搁下,稳稳地接住她,胸膛发出一阵低沉愉悦的轻笑:“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郑孝友被大理寺抓了!”顾锦朝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上个月他害得我损失了好几笔大买卖。今日他一落网,王家那头怕是要气得吐血了。是不是你做的?”
陈彦允伸手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理好,语气淡得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他这顺天府尹本就当得不安分,从前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懒得动他。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手伸到你的铺子上。他既让你不痛快,我怎能留他。”
顾锦朝听着他轻描淡写却护短至极的话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轻声道“你这般模样,倒让我想起初在纪家与你相见之时。”
“哦?那时我是何模样?”
“杀伐决断,气度凛然,威风八面。”
陈彦允心头悦然,抬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既嫁了我这么个威风的夫君,往后再有难处,便不必事事独自硬撑,晓得么?”
顾锦朝莞尔一笑,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你本就一直在为我遮风挡雨。若无你照拂,我又怎能这般从容安稳?单凭我商户的身份,怕是连王夫人随手一击都招架不住。其实自相识那日起,我便一直倚仗着你。从纪家到顾家,你屡次出手相助、数次护我周全,有时我都怕,自己早已习惯了事事依赖你。”
陈彦允听得心下熨帖,低笑道:“你这张小嘴,最是会讨人欢喜。再这般说,我可当真要当真了。”
顾锦朝眼波流转间透出一丝狡黠与柔媚:“我原是商户女,惯会嘴甜的。”
听闻此言,陈彦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她娇俏的眉眼滑落,定格在她如樱桃般红润微启的唇瓣上。
顾锦朝察觉到了他视线的变化。她没有躲闪,反而眼睫微颤,眸子里漾起一汪春水,身子有意无意地向上贴了贴,下巴微微抬起,形成一个极其诱人的弧度。这似有若无的撩拨,犹如一根羽毛,轻轻扫过陈彦允紧绷的理智。
陈彦允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眸色瞬间暗沉如夜。他扣住她的后脑,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火热,低头狠狠攫取了那两瓣柔软。
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书房内的温度骤然攀升。
就在两人情动难舍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青蒲略带迟疑的通禀声。
“夫人……七少爷在院门外候着。他让奴婢来问一声,明日去俞家定下婚期,是定在什么时辰出发?”
陈彦允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缓缓松开顾锦朝,原本染着情欲与温情的眼底,瞬间褪去了温度,覆上了一层薄凉的寒霜。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顾锦朝急促地喘息着,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襟,看了一眼他冷硬的背影,稳住心神对门外道:“回他,明日辰时出发。”
“是。”青蒲的脚步声远去。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顾锦朝走到书案边,看着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的毛笔,放软了声音试探道:“明日去俞家请期,三爷若衙门里不忙……不如陪我一同去?”
陈彦允悬在空中的笔尖终于落下,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一团黑迹。
他沉默了半晌,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顾锦朝松了一口气,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的笑意,转身去外间打理明日要带的礼单。
陈彦允立在书案后,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目光追着她轻快的背影,陈玄青三字入耳,便让他暗自介怀。他心知锦朝对其人从无半分逾矩心思,可念及明日二人同行,心底依旧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