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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俞府正厅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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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府正厅内,茶香袅袅,却掩不住暗流涌动。
顾锦朝端坐在陈彦允身侧,举止从容地将合过八字的红纸庚帖递给对面的俞夫人。俞开济夫妇满面堆笑,连声道谢。
陈玄青坐在下首,起身见礼时,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顾锦朝身上飘去。那眼神里夹杂着太多晦暗不明的情绪,却在下一瞬,直直撞上了主座上陈彦允冷如深潭的眸光。陈玄青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仓皇地垂下了头。
“这几个吉日,夫人不妨让晚雪也参详一二。”顾锦朝温婉一笑,恰到好处地提出,“听闻晚雪近日神思倦怠,我正好去后院瞧瞧她,同她说几句体己话。”
俞夫人自然应允,忙遣了贴身丫鬟引路。
顾锦朝起身,侧眸看向陈彦允,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与报备。陈彦允原本覆着寒霜的面容,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柔和下来,低声温言道:“去吧,不用急着回来。”
目送妻子的背影消失在穿堂,陈彦允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余光中,陈玄青竟也坐立难安地站了起来,寻了个“有样物件落在马车上,须得亲自去取”的拙劣借口,匆匆告退。
陈彦允捏着杯盖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苍冷的白色。
俞府的夹道幽深安静。顾锦朝跟着丫鬟刚绕过一处太湖石假山,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三伯母,请留步。”
顾锦朝脚步一顿,脊背下意识地挺直。她转过身,看着快步走来的陈玄青,眉头毫不掩饰地蹙了起来。随行的青蒲立刻警惕地挡在半步开外,那俞家的丫鬟也被这阵势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本该在前院作陪,跑到内院的必经之路上来做什么?”顾锦朝声音极淡,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陈玄青屏退了跟在身后急得满头大汗的小厮云亭,目光死死盯着顾锦朝,压抑着声音道:“我有话要说,劳烦闲杂人等退避。”
顾锦朝心中厌烦到了极点,但顾忌着这是在俞家,不欲闹出动静,只能冲青蒲微微颔首。青蒲心领神会,拉着俞家丫鬟退到了听不见声音的长廊拐角处。
“你最近避我如蛇蝎。”陈玄青死死盯着她平静的面容,企图找出一丝伪装的破绽,“你这般刻意,莫不是心里根本还没有放下当年的事?”
顾锦朝看着眼前这个曾让她在少女时期倾注过满腔热情的男人,只觉得无比荒谬与陌生。
“陈玄青,你慎言。”顾锦朝眼神清冷,没有丝毫波澜,“你若只是来说这些疯话,那恕我不奉陪了。”
“三年前的永安门,我去了!”陈玄青见她要走,急切地脱口而出,“我看到了你放的风筝,我也想去见你!可那是三伯父他……”
“够了。”顾锦朝厉声打断了他,目光如霜雪般冷冽,“我不管你当年为何没去,也不想知道你的苦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在我这儿早就死透了。你如今是俞家的准姑爷,晚雪对你一往情深,你若还有半分男人的担当,就该好好待她,而不是在这里对着长辈纠缠不清!”
说罢,顾锦朝再不看他一眼,拂袖转身,带着青蒲扬长而去。
陈玄青僵立在原地,脸上交织着屈辱、失落与不甘。他死死盯着顾锦朝决绝的背影,忽然神经质般地扯出一抹苦笑,正欲转身离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从假山后转了出来。
陈玄青瞳孔骤缩,双腿猛地一软:“三……三伯父——”
话音未落,陈彦允面无表情地抬腿,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狠狠一脚踹在陈玄青的胸口。
陈玄青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石板路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耳边嗡嗡作响。云亭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怀里抱着的锦盒摔落在地,盖子弹开,露出一只早已折断了骨架的旧风筝。
陈彦允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陈玄青,眼神犹如看着一团令人作呕的死物。
“看在俞大人的颜面上,我今日饶了你。”陈彦允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森然的杀意,“即日起,滚去翰林院的值房住着。没有我的准许,你若敢踏进陈家大门半步,我便打断你的腿。”
不再多看一眼,陈彦允转身离去,玄色的衣摆在风中划过冷厉的弧度。陈玄青痛苦地捂着胸口,看着那只残破的风筝,狠狠一拳砸在粗糙的地面上,指节鲜血淋漓。
入夜,陈府书房内灯火昏黄。
陈彦允负手立于窗前,身姿如同一柄沉渊的重剑,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压。陈义垂着头,将暗中查探到的陈年旧事一五一十地禀报。
“……夫人当年初来京城,在及笄礼上落水,误以为是玄青少爷所救,便生了感激之心。后来夫人亲手扎了风筝,约玄青少爷在永安门相见,只可惜那日……”陈义觑着陈彦允越发森寒的侧脸,声音越来越小。
陈彦允缓缓闭上双眼。
当年落水相救之人本是他,彼时不便露面,便命陈玄青代为出面,谁料阴差阳错,反倒让对方占了先机,每每思及此处,心中便生出几分追悔。他当然知道那日陈玄青为何没去。正是那一日,他将陈玄青生父离世的真相摆在了对方面前,逼迫他在儿女情长与大好前程之间做选择。陈玄青为了锦绣前程,毫不犹豫地舍弃了顾锦朝。
可即便知道陈玄青是个懦夫,陈彦允此刻的心里,却翻涌着足以将他理智焚毁的妒火。
“情窦初开。”陈彦允咀嚼着这四个字,声音低哑得可怕,仿佛含着冰碴。
他是个历经宦海沉浮、手握重权的上位者。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从容,足够理智。他清楚地知道,顾锦朝如今满心满眼都是他,她今日在假山后那番干脆利落的拒绝,更证明了她对陈玄青早已没有半点情谊。
这根本不关锦朝的事。错的是当年那个眼盲心瞎的陈玄青。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那股犹如附骨之疽般的酸涩与嫉恨。他嫉妒陈玄青见过她情窦初开的鲜活模样;嫉妒她曾为了另一个男人满怀期待地扎过风筝;嫉妒她曾在永安门的风里,孤零零地等过一个不值得的人。
那种“我未能参与她的过去”的无力感,狠狠撕扯着这位内阁权臣的心肺,让他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作嫉妒得发狂。
“去盯着他。”陈彦允睁开眼,眸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他既想在翰林院清修,就让他好好修。不许任何人去探望。”
与此同时,翰林院那间狭小阴暗的值房里。
陈玄青猛地将案头的笔墨纸砚尽数扫落在地,砚台摔得粉碎,墨汁溅染了墙围。
“认错?我凭什么认错!”陈玄青双目赤红,冲着瑟瑟发抖的云亭低吼,“我寒窗苦读十载,为了陈家的颜面逢迎讨好,连心爱的女人都被他抢了去!他陈彦允不过是仗着权势压人!他如今知道了当年的事,怕是恨不得将我踩进泥里!”
云亭哭着抱住他的腿:“哥儿,您小点声啊!隔墙有耳啊!”
“我怕什么!别人只道我有个阁老伯父,风光无限。可实际上呢?他就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他断了我的念想,防着我出头,把我困死在这牢笼里,我连另投他门都做不到!”陈玄青颓然地跌坐在破旧的圈椅上,眼里闪烁着怨毒与不甘的凶光,“我好恨……我恨不能生啖其肉!”
数日后,宝相寺后山。
夜色如墨,山风裹挟着料峭的寒意呼啸穿林,偶有夜枭发出凄厉的啼鸣。
陈彦允独自立于悬崖边缘的古松下,任由夜风将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这几日,他刻意宿在书房,不敢回正院。
他怕。
他怕自己一看到顾锦朝那张盈盈浅笑的脸,就会控制不住心底那头名为嫉妒的野兽,他怕,怕自己的阴暗与占有欲会吓坏了她。
他堂堂内阁辅臣,天下事尽在掌握,如今却在这情爱一事上,被一个根本不配做他对手的陈玄青,逼得节节败退。他知道自己这种介意过去的情绪荒谬且幼稚,锦朝是无辜的,她把最好的一颗真心全交给了现在的自己。
可那股混杂着心疼、嫉妒与遗憾的闷痛,却如同钝刀子割肉,日日夜夜折磨着他。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后山炸开。
陈彦允猛地挥出右臂,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身侧坚硬粗糙的崖壁上。尖锐的石棱瞬间划破了他的手,殷红的鲜血顺着冷白修长的骨节蜿蜒滴落,砸进深黑的泥土里。
手背上的刺痛,终于短暂地压制住了心口那种快要将他逼疯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