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休养日久, ...

  •   休养日久,陈彦允伤势渐痊,于今日重赴早朝。

      天还未亮,顾锦朝非要挣扎着早起为他穿衣。她睡眼惺忪地替他系好了犀革带、理顺了佩绶,剩下的繁琐物件便由陈彦允自己打理。他慢条斯理地系好衣襟,理平袖口的褶皱,一转身,却见顾锦朝靠着罗汉床的引枕,脑袋一点一点地,竟已昏昏欲睡了。

      陈彦允看着实在好笑。明明孕中身子疲软贪睡,偏要逞强早起。他摇了摇头,走上前连着薄被将顾锦朝抱起,轻轻放回床里。她倒是一点没察觉,翻了个身,熟练地将锦被拥进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酣睡。

      陈彦允眸色温柔地替她掖好被子,放下罗帐,这才端起大红漆方盘上的六梁冠往外走去。院外,陈义早已候着了。

      汉白玉石阶,朱墙黄琉璃瓦,金龙雀替,三交六菱花隔扇门窗,阶前设着四座高大的鎏金香炉。即便是两月未曾踏足,皇宫也依旧如常般威严华丽。

      如今的帝师已换成了翰林院掌院学士高大人,但小皇帝仍然会时不时地召见陈彦允,请教他学问与政务上的疑难。陈义留在宫门外静候,陈彦允独自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太监迎上前,满脸堆笑地领着他往庑房走去:“陈大人这边请。皇上将庑房改设成了书房,说是坐在那儿读书,一抬眼便能瞧见荷池里的锦鲤。太妃娘娘闻言,还特地命人在池子里多添了几尾名贵品种,如今景致可好看了……”

      小皇帝正伏案写着什么,一抬眼瞧见他,顿时满脸喜色:“好久不见陈爱卿了!快赐座。”

      陈彦允恭敬行礼谢恩,温声道:“微臣只是受了些外伤,休养了一段时日,现下已无大碍,劳皇上挂心。”

      小皇帝点点头,忽然问道:“……今日傅爱卿没有一同过来吗?”

      “许是傅大人有要务缠身吧。”陈彦允淡淡一笑,神色不辨喜怒。

      小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原来他也时常过来看朕的,如今却只有早朝时才能见着傅爱卿了。”跟着叹了口气,随即将自己前几日写的一篇文章递给陈彦允看。

      文章论的是“无为而治”。陈彦允草草扫过,心下微沉。这个题目太大了,小皇帝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哪里能真正领悟这等高深的帝王心术?这背后,怕是有人在刻意引导他做个不管事的富贵闲人。

      他将文章放下,委婉地规劝道:“陛下年纪尚轻,不妨多读读《四书注解》。治国安邦、体察民情,这才是立国的根本,将来都用得到的。”

      小皇帝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语气天真:“治国为民不是有傅大人在吗?他事事都办得妥当,拿朕来做什么?”

      陈彦允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陛下是天下共主,总有用得到陛下乾纲独断的时候。”

      话虽如此说,陈彦允心中却明镜一般。到了小皇帝真正想要亲政的那一天,傅海廉那等权倾朝野的老狐狸,又岂会轻易放权?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滋味,太容易让人滋生出取而代之的野心了。

      ……

      日上三竿,顾锦朝终于睡足了起身。梳洗罢,便去了陈老夫人处请安。

      虽说老夫人体恤她有孕免了晨昏定省,但如今胎象已经稳固,锦朝也不愿仗着身孕太不懂规矩。她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体己话,又留着用了午膳。

      到了下午,与陈老夫人交好的吴老夫人过府拜访。陈老夫人拉着锦朝的手,笑着为两人引见。吴老夫人虽眼角已有细纹,但穿戴极为整齐贵重,通身气派。锦朝从容上前,行了个端正的福礼。

      陈老夫人满眼慈爱地看着锦朝的肚子,向老姐妹炫耀:“……瞧瞧,这可是要给我添亲孙子了!”

      吴老夫人闻言笑眯了眼:“那你这可是双喜临门了!陈阁老伤愈今日重返朝堂,这头又有了嫡亲的孙辈。我看等这孩子出世了,你只怕是抱都抱不过来呢!”

      陈老夫人乐不可支:“可不是嘛。锦朝这胎算着日子,合该生在明年五月里。初夏时节,不冷不热的,命数极好。等过阵子,我定要再去宝相寺求几道平安符,点上长明灯,求菩萨保佑她们母子平平安安。”

      顾锦朝听着长辈们的期盼,唇角噙着温婉的笑意,转身拉了把小杌子便要在下首坐下。

      “那杌子硬邦邦的,哪是双身子的人坐的?”陈老夫人连忙摆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快来和我挤挤,这罗汉床上的软垫舒坦。”说着,又招手叫一旁偷笑的陈彦瑛也过来。

      陈彦瑛挨着锦朝坐下,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手臂,附耳悄声道:“三嫂要是嘴里泛淡想吃酸的,我屋里还有些上好的杏儿脯和酸枣糖,一会儿我包好了悄悄给您送过去。”

      耳尖的吴老夫人听见了,指着她打趣道:“你这丫头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你三嫂如今这胎金贵,人更精贵,吃食上马虎不得,你可别拿那些杂七杂八的零嘴瞎孝敬。”

      众人闻言皆是善意地哄笑起来。

      下午的时光闲散,顾锦朝便陪着随行来玩的吴老夫人抹了会儿叶子牌。她本就不擅长此道,又被众人说说笑笑分了心,不多时便输了个底朝天。

      吴老夫人赢了钱,反倒有些过意不去,拍着她的手背促狭道:“三夫人怕什么?你们家可是有一位阁老坐镇呢。输了这点体己钱,回去撒个娇,向他讨要便是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顾锦朝被臊得脸颊通红,连雪白的颈项都透着几分粉色,嘴角却忍不住甜蜜地上扬。

      吴老夫人看着她这副娇羞的模样,不由感慨道:“说起来,三爷还没入阁那会儿,京中倾慕三爷的名门闺秀可不在少数。偏三爷是个端方君子,真真是恪守规矩,连个通房丫头都不曾有过。三夫人当真是好福气,嫁了这样一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夫婿啊!”

      顾锦朝心尖微颤,低垂下眼睫,抿唇浅笑不语。

      吴老夫人转了话头,随意问道:“怎的不见你家二夫人?她往日里牌可是打得极好的。”

      这话一出,屋内热络的气氛微微一滞,众人的面色皆有些微妙的变化。

      此时的西跨院内,被禁足的秦氏正气得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心火暗燃。

      这几日她被拘在院子里,越想越觉得陈老夫人是故意借着点心惹祸的由头在借题发挥!不就是想借机打压她这个二房媳妇,好给三房那个怀了嫡孙的顾锦朝铺路、立威吗?

      可陈家的中馈,岂是那么好夺的?她秦氏掌家这么多年,这内宅里各房各院的管事、婆子,哪个没受过她的恩惠?哪个不是她的眼线?就算有老夫人偏心支持,顾锦朝一个黄毛丫头想越过她当家做主,也得问问她答不答应!

      陈家这棵大树,外表看着繁花似锦,根系里却暗藏着盘根错节的算计。陈家这一辈出了两位身居高位的爷,如今老夫人还在,勉强能压住阵脚。可将来老夫人百年之后,分家是迟早的事。陈家的爷们为官清廉,不屑敛财,府里维系这般泼天富贵的银钱,多是靠着祖产和外头的生意进项。这些公家的财物,如今是她在代为经营。将来若真到了分家那日,谁在当家的位子上,谁便能占尽先机。

      秦氏想得极其长远。这高门大户里,表面上兄友弟恭、和和睦睦,撕开里子,谁不是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拨响了算盘?

      她曾将这番顾虑隐晦地透给陈二爷听。可男人们的眼界总是与内宅妇人不同。陈二爷不仅没听进去,反倒疾言厉色地训斥了她一通,直言兄弟同心才是家族长盛不衰的根本,他与三弟情同手足,断不会走到为几两碎银子撕破脸的那一步。

      秦氏表面唯唯诺诺,心底却不以为然。这些在前朝呼风唤雨的男人们,哪里懂得这后宅不见血的弯弯绕绕?这次顾锦朝险些滑胎的事,三房动了这么大的肝火,连带着老夫人也拿她作筏子,说到底,就是针对她来的!

      ……

      暮色渐起,天光逐渐隐入灰蓝的云层。檐下的八角琉璃宫灯被丫鬟们依次点亮,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初夜的微凉。

      与二房西跨院里那种压抑、充满算计的冷郁不同,三房内却是一派温馨的人间烟火气。庭院里栽种的两株玉兰正开得繁盛,夜风拂过,送来阵阵清雅的幽香。

      内室里,紫铜错金熏炉中燃着安神定志的鹅梨帐中香。顾锦朝靠在秋香色的迎枕上,手里虽虚虚握着一卷书,目光却频频穿过雕花窗棂,落向院门的方向。

      病后第一天上朝,陈彦允回来得比往常都晚。

      顾锦朝早早便吩咐小厨房留了火候正好的热菜。外头刚传来脚步声,她便立刻坐直了身子。不多时,陈彦允挑帘而入,带着几分夜风的清寒。

      “怎么还没歇着?”他一见她在等,眉眼间的疲态顿时散去大半。

      丫鬟们手脚麻利地将饭菜端上外间的紫檀木圆桌。锦朝起身,亲自净了手为他布菜。休息了整整两个月,内阁里积压的政务怕是堆成了山,他今日定是忙得连轴转,难为他还强撑着早早赶回来陪她。

      锦朝抬眸,眼尖地瞥见他鬓角被夜露打湿的痕迹,心中不由泛起细密的疼惜。

      陈彦允却按住她拿筷子的手,顺势将她拉到自己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温声细语地问她今日在府里做了些什么,可有按时用膳,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有没有闹腾她。

      顾锦朝一一乖巧地答了,说到兴致处,眼波流转:“……今日正坐着,忽然觉得肚子这处轻轻动了一下,就好像有小鱼吐了个泡泡,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在踢我。”

      陈彦允听罢,笑着摇了摇头,温热的大掌隔着薄薄的衣料覆在她的小腹上:“才三个多月,他哪有那个力气?这会儿还不是时候,要等到五六个月的时候,你才能真切地察觉到胎动。”

      顾锦朝闻言,微微瞪大了杏眼,好奇地仰起脸问他:“您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陈彦允垂眸看着她那双清澈澄亮、满是求知欲的眸子,修长匀称的指节微曲,轻轻刮了刮她秀挺的鼻梁,嗓音低沉悦耳:“你年纪小,又是头一回怀身子。我若是不上心些,委实放心不下。”

      说着,他长臂一收,直接将人带进了自己宽阔温暖的怀里,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子:“前几日养伤闲来无事,我便让人寻了太医院里关于千金科的医案。那些老太医的心得,我也看了个七七八八。不仅知道何时会有胎动,还知道后期你晚上容易腿抽筋、身子浮肿。到时候,为夫少不得要夜夜伺候你了。”

      顾锦朝听罢,心中甜丝丝的,亦觉几分自得。她从他怀里仰起头,一双水润的眸子娇嗔地睨着他:“堂堂内阁大学士,每日谋划的是军国大事,私底下竟去背那些医婆稳婆才看的书,也不怕传出去了,惹得朝中同僚们笑话您。”

      “笑话什么?”陈彦允眸色渐深,微微俯首,微凉的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战栗的酥麻,“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好、那才是天大的笑话。我光明正大,谁敢置喙?”

      那嗓音染着几分慵懒的霸道,直直烫进了顾锦朝的心坎里。她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前,任由他温厚的手掌握住自己的柔荑,细细把玩着她纤长的指节。

      不多时,丫鬟端着一个剔红缠枝莲纹的小托盘轻声走了进来。盘中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川贝蒸梨。

      这是陈彦允刚回府时便吩咐底下人备上的。只因昨夜锦朝睡觉时贪凉没盖好被子,晨起时轻轻咳嗽了两声,他便记在了心里。

      整个的秋梨挖去了内里的梨核,填上川贝、枸杞、红枣等温补之物,又浇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蜂蜜。火候把握得极好,直蒸得梨皮微微发皱,棕褐色的梨汁全数渗在了白瓷碗底。这般做法,梨肉香软可口不说,那熬出来的汁水也比切块炖煮的冰糖雪梨更加细腻甘甜,润肺止咳。

      顾锦朝觉得那两声咳嗽早就好了,便撒娇着不想吃这甜腻腻的东西。

      陈彦允却在这事上极有原则,半点不依她。他端起瓷碗,拿白银小勺舀了一勺清亮的梨汁,亲自吹凉了送到她唇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乖,喝了。你睡觉总是不太老实,若不压一压这寒气,夜里又要咳醒。”

      顾锦朝自知理亏,只得乖乖张嘴咽下。她也知道自己睡相不好,怀了身孕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以前在闺阁里一个人睡时,入睡前人还在床头,醒来时指不定已经卷着被子滚到床尾去了。如今和陈彦允同榻而眠,他夜里总是警醒着,时不时替她掖被子、将她捞回怀里,但总有他疲惫管顾不到的时候。

      顾锦朝咽下一口甜丝丝的梨肉,心思转了转,仰头跟他商量:“三爷,不如……我今晚去东次间歇下吧?免得夜里翻来覆去影响您安歇。”

      他如今伤势刚愈便恢复了早朝,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白日里又要耗费心神处理那一堆棘手的政务,若夜里再为了照顾她睡不踏实,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虽说陈彦允现下看着依旧精神奕奕,但她实打实地心疼他。

      陈彦允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的汁水,眼帘微掀,深邃的目光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薄唇轻启,吐出两个毫无商量余地的字:“不行。”

      “可是……”

      “没有可是。”他放下瓷碗,将人整个圈进怀里,语气不容置喙,“你怀着身子不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如何能睡得安稳?此事休要再提。”

      顾锦朝撇了撇嘴,既然明着问陈彦允他是断然不会松口的,顾锦朝便在心里暗暗地打定了主意:明日趁他去内阁办差,她便让青蒲把自己的铺盖悄悄挪去东次间。到时候木已成舟,看他还怎么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