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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夜风穿过连 ...

  •   夜风穿过连廊,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当乱响。顾锦朝坐在床畔,手里拈着一根银簪,缓缓拨弄着炉里的香灰,安神息气的香味在室内弥漫,却抚不平她心底泛起的一丝涟漪。

      她明显能察觉到,今日的陈家,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青蒲打起门帘,快步走了进来,神色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惊惶,压低了声音禀报:“夫人,外头传话进来了。昨晚前院确实潜入了几个大汉,个个黑衣蒙面,身手极其了得。也不知是冲着什么来的,刚翻过影壁就被值夜的暗卫发现了。缠斗了好一阵,护卫们甚至动用了连弩,终究还是把他们生擒了。陈义审了一整天,听说个个都是死士,牙关里藏着毒囊,若不是陈义眼疾手快卸了他们的下巴,怕是连活口都留不下。可即便受尽了酷刑,这些人愣是连半个字都没吐露。”

      顾锦朝听罢,拨弄香灰的手微微一顿。

      陈彦允听闻此事后,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未发一言,却立刻调令,将内外院巡护的人数增加了三倍,甚至连她这正院的围墙外,都加派了弓弩手。

      “那头连死士都舍得派出来了,看来朝堂上的情形,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境地了。”顾锦朝将银簪搁下,叹了口气,看来傅海廉此人果真行事毒辣,不择手段。如今陈彦允步步紧逼,他终于是要殊死一搏了。

      她敛去眼底的凝重,转身走到桌案前,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新鲜蛋羹端起来,稳稳地放在黑漆托盘上。

      “让乳娘抱着长锁出去外间玩会儿,这蛋羹里我让人添了些碎花生碎提香,他可吃不得。”顾锦朝叮嘱道。

      可偏偏长锁是个眼馋肚饱的小吃货。乳娘刚要抱他走,他便扭动着胖乎乎的小身子,死死扯着母亲的衣襟不肯松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包着两包泪,奶声奶气地撒娇:“次发森……娘亲,要次发森。”

      顾锦朝看着他那副委屈的小模样,心里的阴霾顿时散去了大半。她笑着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儿子光洁饱满的小额头,语气里满是宠溺:“你呀,也是个能吃的,看到什么都想往嘴里塞!乖乖坐着,这东西你碰不得,不准再闹娘亲了,否则等会儿你爹爹回来,我可要告你的状。”

      长锁听见“爹爹”二字,缩了缩脖子,委委屈屈地贴着顾锦朝坐下。他心里极想吃,又怕惹母亲不高兴,只能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眼巴巴地盯着那碗蛋羹,不敢再开口明着要。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丫鬟们纷纷行礼,打起帘子,陈彦允迈步走了进来。长锁一见父亲,立刻来了精神,扭着胖乎乎的小身子就往陈彦允怀里扑。小胳膊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响亮地喊了一声:“爹爹!”紧接着便迫不及待地告起了状,“娘亲坏!”

      陈彦允顺势将儿子抱起来,稳稳地坐在床上。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儿子肉嘟嘟的脸颊,眼底满是纵容与温和,笑着问他:“哦?你娘亲怎么坏了?”

      长锁咬着短粗的手指头,控诉道:“不给我次发森。”

      陈彦允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看着儿子,显然是没听懂,转头看向顾锦朝,问道:“什么森?”

      顾锦朝坐在对面,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来。这小没良心的,平时白疼他了,芝麻大点的事还学会记仇了!她故意板起脸,懒得理会这父子俩的官司。

      待乳娘将长锁哄着抱去暖阁睡下,屋内的气氛才渐渐安静下来。

      顾锦朝起身,亲自去小厨房端了一盅炖了两个时辰的参汤进来,放在陈彦允手边。她屏退了下人,走到他身后,替他轻轻揉捏着紧绷的肩膀,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探究:“今日那几个死士的事,我听青蒲说了。傅海廉这是被你逼得狗急跳墙了?再这么逼下去,以他的心性,会不会真的举兵谋反?我看他老谋深算,在朝中盘根错节,应该不会走这种下下策吧?”

      陈彦允伸手覆上顾锦朝停在自己肩头的手,将她拉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模棱两可地说:“那就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夜色渐深,更漏声声。

      两人梳洗罢,在帐中相拥睡下。顾锦朝依偎在陈彦允宽阔温暖的胸膛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有了些睡意。

      到了下半夜,万籁俱寂之时,顾锦朝忽然听到外院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声音的急唤,呼唤着“三爷”。

      陈彦允几乎是瞬间便惊醒了,他眼神中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迅速翻身下床,随手披上了一件玄色暗纹的大氅。顾锦朝顿时也睡意全无,她知道,若非十万火急之事,绝不会有人敢在半夜来惊扰陈彦允。

      她坐起身,摸索着拿起火折子,点亮了床头的红烛。摇曳的烛光中,她隐约听到次间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极其压抑,且十分陌生。

      “国公爷说,事情办妥了。如今紫禁城的宫闱里已经乱作一团,国公爷安排的人趁着乱局,已经成功混进了锦衣卫的内卫之中。再过一个时辰,这天大的消息便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京城上下……”

      紧接着,是陈彦允那素来波澜不惊,此刻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意的声音:“很好。金吾卫指挥使那边,已经被我们的人彻底控制住了。你即刻回去,跟常海带句话……叫他在锦衣卫那边先按兵不动,不要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坏了全盘的棋局。”

      外间说话的声音窸窸窣窣,十分短促,很快便再没有了动静。

      陈彦允转身挑开门帘走进来,恰好看到顾锦朝正光着脚,站在那扇白玉镶嵌的精致槅扇外偷听。昏黄温暖的烛火映衬着她白皙细腻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被抓了包,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轻声分辩道:“哦……我就是看您起来了,心里不踏实,才来看看的。”

      陈彦允看着她单薄的中衣,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走过去,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床榻走去。“也不怕着了凉,这都入秋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将顾锦朝塞回温暖的被褥中,仔细地掖好被角,陈彦允这才在她身边躺下。他知道以顾锦朝的聪慧,定是猜到了什么,也不打算瞒她,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冯程山,死了。”

      顾锦朝猛地瞪大了眼睛,难掩震惊。

      “他……他不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吗?那可是皇上身边最得脸的红人,可谓是权倾朝野,怎么会突然死了?”

      陈彦允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锋芒,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因为,谋逆。”

      顾锦朝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冯程山是傅海廉的一条最凶狠的恶犬,准确来说,他在内廷的地位,与傅海廉在外朝的地位不相上下。但两人利益捆绑,冯程山做事情,往往是需要听从傅海廉的暗中指挥的。如今傅海廉连举兵谋逆的底牌都没有亮出来,冯程山怎么会蠢到自己单独跑去宫里谋逆?!

      她半撑起身子,满脸怀疑地看着陈彦允:“真的?”

      陈彦允轻笑出声,伸手将她按回怀里:“我骗你做什么?事情发生时,有宫人亲眼瞧见。他拿了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趁着夜色潜入皇上的寝殿,欲对皇上行刺。却被早有防备的锦衣卫暗哨当场按下。随后,锦衣卫从他怀里搜出了一张字条,上面清清楚楚是傅海廉的亲笔字迹,写着‘丑末取人头,西山苑接应’。”

      顾锦朝彻底翻身坐了起来,索性揪住他的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敢说没有骗我!”她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立刻反应了过来,“傅海廉若是真的吩咐他办这么掉脑袋的大事,怎么可能还会蠢到留下字条这种致命的罪证?这明显是有人做局。你想陷害傅海廉?”

      “谁说是我想陷害他了?”陈彦允看着她张牙舞爪的小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他伸手,大掌覆在她的后腰上,稍一用力便将她重新带回自己身上,“你好好躺着,别乱动,小心受了风寒……”

      顾锦朝却不依不饶,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难不成……这是常海的计策?”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常海其人,心思深沉似海,最擅长连环毒计。当年傅海廉一党如何构陷忠良,如今常海很可能就是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谋逆的罪名将傅家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陈彦允深褐色的眼瞳在烛光下显得极其温柔,他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乱发,淡淡道:“是我的计策。”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掌控全局的睥睨之态,“不过,陷害傅海廉,只是顺势而为。我真正的目的,是想除去冯程山。有冯程山这条阉狗把持着司礼监,皇上就永远只是个傀儡,没有能做主掌权之日。古往今来,太监把持朝纲,宦官干政,皆是国之将亡的灭国之兆。冯程山一死,皇上便可借机收回内廷的权力。而傅海廉在内阁的倚仗轰然倒塌,他的权益便不再稳固。他若是心慌意乱,自乱阵脚……那我说他谋逆,到了那时,便不算是在冤枉他了。”

      这便是陈彦允的阳谋。他一步步将傅海廉逼向绝路,逼着他不得不反。

      顾锦朝听得脊背发凉,却又对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男人敬佩不已。她乖巧地“哦”了一声,重新躺回他身边,安静了片刻,小脑袋又探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那今晚来的那些死士……他们,是不是想刺杀您?”

      陈彦允不想让她担惊受怕,只是简短而平静地应了一声:“嗯。”

      顾锦朝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我……我现在每天都在佛堂里帮您念经。”顾锦朝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有些发闷,却透着无比的认真,“我听伺候您的嬷嬷说,我生长锁难产,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时候。你跪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跟菩萨发愿,说只要能保我母子平安,你愿折寿十年,并此生为菩萨手抄佛经万卷。现在,我每日去小佛堂里上香,也是这么跟菩萨说的。我想,不如我也跟着母亲信佛好了,咱们两人一起祈祷,应该就能显得更加虔诚一些,菩萨定会保佑你平安无事的……”

      陈彦允听着她软糯的声音,心头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锦朝,你信佛吗?”

      顾锦朝其实是不太信佛的。她想了想,坦诚地说:“我觉得,敬畏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是虚无缥缈的。但若是为了你,我愿意去信。”

      陈彦允笑着,修长的手指穿插进她如瀑的长发中,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抚摸:“你别勉强自己了。神佛救不了人,能救陈家的,只有我。你只需安稳地做你的陈夫人,万事有我。”

      顾锦朝抬起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狡黠:“真的不要?我看咱们家,就母亲一个人信佛。你当初为了我许下宏愿,如今却又是个半吊子,抄经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就不怕菩萨怪罪?”

      陈彦允只管搂着她低低地笑,他佯装认真地思索了一番,笃定地说:“真的不要了。有你在我身边,便是佛祖赐我最好的恩典。”

      顾锦朝看着他的脸。两人离得那么近,呼吸交闻。他有着一双极好看的褐色眼瞳,因为对着她时总是笑,所以即便是不笑的时候,他那线条冷硬的嘴边,都会带着淡淡的笑痕。就像现在,他凝视着她,眼底满是缱绻的深情,嘴角的弧度温柔得令人沉溺。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她凑上前去,在他的嘴角处,像羽毛扫过一般,轻轻地亲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脑袋,瓮声瓮气地说:“那好吧,我睡了。”

      陈彦允猛地一怔。

      这一个吻,轻得就好像没有亲过一样,蜻蜓点水便抽身离去。他低头看去,她已经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呼吸渐渐平稳,竟是真的睡着了。

      陈彦允无奈地苦笑一声,只能闭上眼,紧紧拥着她。然而,嘴角那抹柔软温热的触感,却好久、好久都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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