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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此时的皇宫 ...

  •   此时的皇宫内城却已是全城戒严,火把将原本漆黑的宫墙照得亮如白昼。

      从得知冯程山死讯的那一刻起,身在内阁值房的傅海廉,便知道大事不好了。

      冯程山究竟有没有去刺杀皇上?这世上没有人比傅海廉更清楚。冯程山可是他安插在皇上身边的一条毒蛇,还没到咬人的时候,怎么可能自己先去送死?

      那么,是谁嫁祸冯程山的,就相当明显了。

      绝不可能是陈彦允单独干的。陈彦允虽然在文臣中威望极高,但在掌管诏狱的锦衣卫和负责皇城防卫的金吾卫中,他的势力还十分薄弱,根本做不到这般天衣无缝。

      那必定是常海!

      冯程山生前曾密报,说陈彦允与常海这两个原本政见不合的人,似乎暗中结盟了。当时傅海廉还以为是无稽之谈,如今看来,冯程山并没有诳他!

      傅海廉在金吾卫里自然也有眼线。那张从冯程山怀里搜出来的,写着“丑末取人头,西山苑接应”的字条内容,他也很快就知道了。

      长子傅骏在一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压低声音道:“父亲,冯秉笔这一死,对我们来说不仅是折损了一员大将,更是直接把您给拖下水了啊!那张伪造的字条分明就是冲着您来的!等明日早朝,这消息传开,朝堂上弹劾您的折子怕是会像雪花一样飞过来。以后在内阁里,没有了冯秉笔帮我们钳制皇上,凡事就要皇上亲自过目、乾纲独断了。到时候,咱们的处境恐怕才真的不妙!”

      傅海廉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阴鸷。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随后找了几个心腹幕僚过来,冷声问道:“司礼监里,可还有咱们能用、且压得住阵脚之人?”

      几个幕僚面面相觑,点来点去,也算是勉强推出了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太监,但随即又纷纷摇头。那些人平日里仗势欺人尚可,若是真的要把持宫闱,没一个能压得住渐渐羽翼丰满的小皇帝。

      傅海廉烦躁地摆摆手,将他们全都轰了下去。

      他的脸色阴沉如水,仿佛能滴出墨来。

      终究还是小看了陈彦允啊!他原以为陈彦允只懂谋国,不屑于玩弄这种阴私手段,没料到在关键时刻,陈彦允竟然联合常海,使出如此雷霆手段,直接斩断了他在宫中的一条臂膀。

      其实他早就应该料到的。就算他这边在京城内外布置得再严密,冯程山终究是个残缺之人,心思难测,且每天要贴身伺候皇上,难不成他还能派锦衣卫去保护一个太监?这便成了他防线中最大的漏洞,被陈彦允一击致命。

      傅骏看着父亲铁青的脸色,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那……父亲,咱们现在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傅海廉突然停下脚步,怒极反笑,那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渗人。

      “陈彦允真是好手段,不仅拔了我的暗桩,还顺手把谋逆的帽子扣在了我的头上。他把路都给我铺好了,苦心费尽,一步步把我逼到悬崖边,不就是希望我去谋反吗?”

      傅海廉心里的怒意如火山喷发,但越是愤怒,他的声音反而越发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好,很好。他既然想看,那老夫,就谋反给他看看!”

      以为用一个伪造的谋逆罪名,就能让他傅海廉束手就擒?那陈彦允大可来试试看,这京城的天下,到底是谁的兵马更强壮,最后到底是谁撑不住!

      皇极殿前,气氛肃杀至极。

      陈彦允踏入宫门时,整个宫廷仍处于高度戒备之中。穿着明光铠甲、手持长戟的金吾卫侍卫,在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广场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来回巡视。大理寺卿和都察院的几位御史已经连夜赶到,正聚在阶下,神色凝重地交谈着。

      年轻的皇帝朱骏安,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乾清宫高高的门槛外。他身上披着一件极厚的玄色貂皮斗篷,在寒风中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常海站在皇帝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身姿笔挺如松,神情淡漠,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腥风血雨都与他无关。

      看到陈彦允拾级而上,阶下的官员们纷纷停止交谈,恭敬地向他拱手行礼,唤一声“陈阁老”。陈彦允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几步跨上了台阶。

      “……尸体已经验过,搬去偏殿的值房了。”常海见他上来,压低声音,带着他往乾清宫内走去。走到一处背风的廊柱后,常海从袖中摸出那张从冯程山怀里搜出来的字条,递给陈彦允,“喏,他衣襟里的字条在这儿。”

      陈彦允展开字条,借着廊下的宫灯仔细端详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字迹倒是模仿得有八分神似,就算是傅海廉本人看了,怕是也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梦游时写下的。”说罢,他又随手将字条妥帖地收进了袖子里。

      常海冷哼一声:“傅海廉那只老狐狸,接到消息,这会儿估计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了。我先去值房那里盯着那些仵作,免得被傅家的人动手脚。你留在这里小心些……这老东西,一会儿该借题发挥、向皇上发难了。”

      陈彦允胸有成竹地一笑:“你去做你的事便是。傅海廉若是真敢在这个时候发难,那他就是自寻死路。”

      待常海离去,陈彦允转身,重新走到朱骏安身边。

      朱骏安看着这位素来沉稳的帝师,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陈阁老……朕……朕没有做错吧?没有留下破绽吧?”

      “皇上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您,安然无恙。”

      陈彦允说话总是这般滴水不漏。即便真的是险象环生,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总是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让人听不出半分慌乱。

      朱骏安的目光飘向不远处的偏殿,语气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哭腔和一丝疯狂,轻轻地说:“是朕……是朕亲手勒死他的。”

      陈彦允眸光微闪,面上却依旧平静,静静地听着。

      “今晚,朕说自己口渴,让冯程山那狗奴才过来服侍朕喝水。他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不多时便手脚酸软。朕趁机从袖子里扯出早已准备好的麻绳,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朱骏安一边说,双手一边在虚空中做出用力勒紧的动作,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恐怖的瞬间。

      “可是……可是太傅,朕没有想到,那狗奴才的力气还是那么大!他拼死挣扎,朕根本就控制不住。朕怕他挣脱呼救,便用身体死死压住他,用手肘死死捂住他的口鼻……过了好久,好久……直到朕的手臂都麻木了,他才终于不动弹了。”

      年轻的帝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朕的两只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朕在地上瘫坐了半个时辰,才强撑着爬起来,按照太傅的吩咐,拿了那把淬毒的匕首塞到他手里,装成他刺杀朕失败、被锦衣卫乱刀砍死的样子……”

      陈彦允之前接到消息,本以为冯程山是锦衣卫暗中下手杀的。来回话的探子为了抢时间,并没有将细节说得很清楚。

      他心中在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这小皇帝,比他想象的要狠戾得多,也果决得多。今日他能亲手勒死权倾朝野的太监,他日若是大权在握,又当如何?

      但此刻,不是思虑这些的时候。陈彦允温和地笑了笑,微微躬身:“皇上圣明决断,除此国蠹。您,做得极好。”

      “是吗……”朱骏安喃喃着,泪水忽然夺眶而出,“但是,朕杀了他之后,看着他的尸体,朕又有些后悔了。太傅,他毕竟是从小伺候朕长大的,伺候了朕这么多年,若是没有他……”

      朱骏安的话还没有说完,远处便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只见傅海廉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正沿着乾清宫的汉白玉台阶大步走上来。

      朱骏安眼尖,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陈彦允身后躲了躲,小声说道:“陈大人,你看……跟在傅大人身后的,可是镇国将军傅池?”

      陈彦允眼睛危险地一眯。

      果然,傅池被暗中调回京城了。傅池乃是傅海廉的侄子,更是当朝赫赫有名的猛将,作战如神,领兵打仗往往能出奇制胜,在军中威望极高。他此次回京,绝对是个相当危险的变数。

      “皇上莫慌。一会儿傅海廉若是发问,您切记,不要主动和傅池将军,甚至是傅大人说话。”陈彦允飞速地交代着应对之策,“您受了极大的惊吓,只需说自己精神不济、头痛欲裂,要回寝殿休息便是。剩下的事,臣来替您挡。”

      朱骏安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说话间,傅海廉已经带着人来到了近前。

      傅海廉走到阶上,目光如炬地扫过陈彦允,随后定格在朱骏安身上。他并没有像其他臣子那般行大礼,甚至连个敷衍的拱手礼都没有,只是站得笔直,语气淡淡的,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他率先开口,直指那张要命的字条:“皇上受惊了。臣听闻今夜之事,实在痛心疾首。但那字条之事,绝非臣所为。臣对大明、对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绝不会有此等谋逆反心!这一定是有奸佞小人在暗中陷害微臣,意图挑拨君臣关系。皇上圣明,可一定要听微臣一言,千万别中了小人的奸计!”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配上他那居高临下的姿态,倒像是在训斥皇帝一般。

      顿了顿,傅海廉继续施压:“臣来时,已经派自己的人去值房里看过冯秉笔的尸体了。冯秉笔谋逆,固然罪不可赦,死不足惜。但一切还是得三司会审,查个水落石出才好。免得有些人草菅人命,以此来诬陷朝廷忠良。”

      朱骏安紧紧攥着斗篷的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按照陈彦允的吩咐,死死咬住嘴唇,保持着沉默,只用一种受惊过度的眼神看着傅海廉,一言不发。

      陈彦允见状,适时地上前一步,挡在皇帝身前。他面带温润的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傅大人此言差矣。皇上今夜刚刚经历了刺杀,更是亲眼目睹了血光之灾,受了极大的惊吓,至今心悸未平。此时若是再劳神费力,只怕龙体有损。皇上此时最需要的,是静养。傅大人若真是为了皇上着想,倒不如先让皇上起驾去偏殿歇息。”

      他直视着傅海廉凌厉的目光,寸步不让:“至于这冯程山谋逆一事,究竟是真是假,背后有何主谋,傅大人的一面之词,此时恐怕也做不得准。朝廷自有法度,不如等明日早朝,百官齐聚,再交由三司公开审理,大家当面锣对面鼓地说个清楚,如何?”

      傅海廉猛地抬头,深深地看了陈彦允一眼。那一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

      两人目光交汇,犹如两柄绝世宝剑在暗夜中无声地交锋,火花四溅。

      随后,傅海廉忽然冷笑了一声:“陈阁老言之有理。微臣自然是等得起的。皇上,您且好好歇息,微臣告退。”

      说罢,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带着傅池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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