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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一语勘破,分寸制衡   太极殿 ...

  •   太极殿外,白玉长廊横贯宫宇。
      晨间薄雾散尽,日光透过错落的檐角,筛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光洁的青石板上。百官散去的脚步声渐渐稀疏,长廊之内,转瞬便清净了大半。
      谢清徽步履平稳,走在前方,玄色朝服下摆轻垂,步履端方规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紧随的人影。
      沈砚辞缓步跟上,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朝臣之间最得体、最疏离的分寸。
      林策识趣地停在长廊尽头,驻足等候,不曾跟上前打扰。
      整条悠长的宫廊,顷刻间只剩他们二人。
      风从廊外穿拂而过,卷起衣袂轻响,无声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
      沈砚辞看着他挺拔清瘦的背影,沉默片刻,终是率先开口,声音清浅坦荡,无半分客套迂回:“今日朝堂,多谢太傅成全。”
      她心里通透,方才那一局,看似公允处置,实则是谢清徽出手,拦了文官集团的步步紧逼。
      若是依着吏部侍郎与一众文臣的意思,执意追责,即便她战功傍身,无需被削兵权,也必会落得一个骄纵失仪的罪名,损耗声望,落入被动境地。
      谢清徽这几句不偏不倚的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稳稳护住了她的根基。
      前方的脚步微微一顿。
      谢清徽缓缓回身,浅墨色的眼眸落在她脸上,清眸澄澈无波,瞧不出半分情绪。他立在光影交错之间,眉目清贵绝尘,周身那股疏离清冷的气场,将周遭的市井烟火、朝堂纷扰尽数隔绝在外。
      “沈将军不必言谢。”
      他的声音清冷温润,字字规整,全然是朝堂公论的语调,听不出半分私谊,“臣今日所言,只为朝堂公允,并非为将军徇私。”
      他坦荡承认,又坦荡撇清。
      没有顺水推舟卖人情,也没有刻意冷硬树敌意,始终站在朝堂大局之上,分寸拿捏得精准到极致,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沈砚辞眸光微定,心底了然。
      果然如此。
      他从来不是帮她。
      他是在制衡失衡的朝局,是在压制丞相一党日益膨胀的权势,是在守住文武制衡、皇权安稳的底线。
      于他而言,她这个手握重兵、根基尚浅的女将军,是牵制文官集团最好的一枚棋子,却也是最不受掌控、最需要提防的一柄利刃。
      “太傅心怀大局,砚辞佩服。”沈砚辞微微颔首,语气坦然,没有半分失望,亦无半分刻意讨好。
      她不奢求权臣善意,也不妄想朝堂温情,谢清徽的制衡之术,于她而言,已是当下最好的结果。
      谢清徽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她眼底的清明,没有寻常武将的鲁莽愚钝,也没有新晋权贵的得意侥幸。
      经此一事,她非但没有心存感激、被人情裹挟,反而一眼勘破了他所有的算计与用意,通透得惊人。
      这女子,不止有沙场浴血的勇烈,更有勘透朝堂的聪慧。
      “将军通透,应当明白,今日之事,只能暂平风波。”谢清徽薄唇轻启,语声微凉,带着几分旁观者的通透锐利,“文官积怨已深,丞相耿耿于怀,你一日手握重兵、立于朝堂风口,这些非议与算计,便一日不会断绝。”
      昨日殿前拔剑是因,今日朝堂问责是果,往后,只会有更多由头,更多算计。
      沈砚辞抬眸望他,眼底寒芒浅浅流转:“砚辞明白。有人忌惮我的兵权,便会处处寻错,欲除我而后快。”
      “既然身在棋局,便无从避棋。”她语气平静,却带着骨子里的强硬傲骨,“我北境将士用血换来的安稳,我沈家满门忠烈的名声,我手中护国守疆的兵权,谁想动,便尽管来试。”
      她从不惧算计,不惧风波,唯一不能容忍的,是旁人践踏忠良、抹黑边关。
      谢清徽静静看着她。
      少女立在晨光之中,朝服端正,身姿如松,眉眼冷冽却坦荡光明。寻常人处在她的位置,要么恃功跋扈,要么畏权隐忍,唯独她,锋芒内敛却傲骨不改,进退有度,攻守从容。
      片刻静默,他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将军勇烈,可朝堂之争,从来不是靠硬碰硬便能取胜。”
      “你战功赫赫,民心所向,是你的盾。可女子掌兵、异姓权重,便是你的软肋。”
      他一语勘破她所有的优劣势,直白通透,毫无遮掩。
      沈砚辞心头微震。
      这些日子她所想的,皆是直面风波、以锋芒破局,却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冷静地点醒她所有的短板。
      她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这位高居朝堂之巅的太傅,永远站在最高处俯瞰全局,人心权谋、利弊得失,无一不被他看得透彻见底。
      “太傅倒是看得透彻。”她轻声道。
      “臣掌文衡,辅朝政,本就是为勘局制衡。”谢清徽语声淡淡,“只是奉劝将军一句,回京立足,可露骨,不可露怯,更不可露贪。守本心,守底线,方能久立不倒。”
      露骨立威,可震宵小;露怯退让,必被蚕食;露贪揽权,便会授人以柄,万劫不复。
      这短短一句话,是朝堂生存最核心的准则,也是他立于朝堂十余年,始终稳如泰山的根本。
      这不是警示敲打,更像是一句难得的提点。
      沈砚辞心底微动。
      她忽然有些看不透此人。
      他是文官之首,与武将天然对立,本该最忌惮她、最排挤她。可数次交集,他冷眼旁观,暗中制衡,今日更是直言提点她立足朝堂的要害。
      他到底是敌,是友?
      似乎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朝堂的执棋者,所有人都是他稳住大局的棋子,包括她,也包括他自己。
      “多谢太傅提点,砚辞铭记于心。”沈砚辞郑重颔首,真心实意。
      谢清徽微微颔首,神色恢复一贯的淡漠疏离,收回所有浅谈的分寸,回归君臣本分:“时辰不早,臣还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太傅自便。”
      他不再多言,转身抬步,玄色身影融入长廊尽头的光影之中,身姿清挺孤绝,不带半分留恋。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沈砚辞才收回目光,立在原地,静静望着空旷的长廊,心底思绪沉沉翻涌。
      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咚轻响,驱散了方才对峙浅谈的所有余温。
      林策快步走上前来,低声问道:“将军,太傅方才与您所言何事?”
      “没什么。”沈砚辞回过神,眸光恢复清冷,淡淡开口,“只是几句朝堂立足的提点罢了。”
      林策眉头微蹙,依旧满心戒备:“太傅此人深不可测,心思难辨,将军万万不可轻信他的话。此人看似公允中立,实则掌控着整个朝堂的风向,最是难缠。”
      “我知道。”
      沈砚辞应声,眼底清明依旧。
      她从未想过要轻信谢清徽。
      可她不得不承认,这位高岭太傅,眼光毒辣,心智卓绝,是整个京城唯一能让她心生忌惮、也心生敬佩的对手。
      “他不帮我,也不害我。”沈砚辞缓缓开口,道出最精准的定论,“他只是在守他的江山,稳他的朝局。”
      于谢清徽而言,家国朝局,永远凌驾于党争私怨、个人好恶之上。
      林策似懂非懂地点头。
      “走吧,回府。”沈砚辞敛尽心绪,转身迈步,“风波未平,接下来,有的是硬仗要打。”
      今日朝堂一事,看似落幕,实则只是掀开了权谋棋局的冰山一角。
      丞相一党吃了暗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文官集团积怨在心,只会伺机反扑。帝王的猜忌、朝堂的制衡、暗处的算计,层层罗网,已然悄然笼罩在她周身。
      而那位清冷绝尘的太傅,依旧高居棋局中央,冷眼观风雨,抬手定乾坤。
      走出宫墙之时,日光炽亮,落满肩头。
      沈砚辞抬眸望向湛蓝长空,眼底锋芒渐盛。
      她不惧棋局险恶,不惧人心叵测。
      霜刃归京,本就是为破局而来。
      往后漫漫前路,权谋交锋,分寸制衡,她自会一步一步,稳稳站稳脚跟。
      而她与谢清徽这盘棋,你来我往,明暗相持,才刚刚真正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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