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母亲的“炫耀” 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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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母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亲戚们来了。
是舅妈打头的。舅妈今年五十八，住在城东，平时不怎么来，逢年过节才走动。但这次她主动来了，还带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橘子，说是“听说大姐病了，来看看”。方晴知道，舅妈不是来看病的，是来看热闹的。
舅妈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打听别人家的事，然后回去添油加醋地讲给街坊邻居听。谁家儿媳妇不孝顺，谁家女婿出轨了，谁家孩子离婚了，她比当事人还清楚。方母以前跟舅妈关系一般，两人凑到一起，不是在比儿子就是在比女婿。方磊结婚那年，舅妈的儿子也结了，舅妈说“我儿子彩礼才给了六万，你们家给了八万，亏了”，方母当场黑了脸，好几个月没搭理她。
但今天，舅妈是带着笑脸来的。那笑不是真心的，是那种“我来看看你过得有多惨”的笑。方晴看出来了，方母也看出来了，但方母没有赶她走——因为在方母心里，面子比什么都重要。她可以受委屈，但不能让亲戚觉得她过得不好。
方晴把小书房的门关好，让圆圆在里面看绘本，自己出来招呼客人。舅妈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嗑着瓜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客厅里扫来扫去，从电视柜上的灰扫到阳台上的尿布，从方磊的新球鞋扫到周倩的新手机。
“大姐，你这身体恢复得咋样？”舅妈嘴里嗑着瓜子，眼睛却看着方晴，上下打量。
“好多了，好多了。”方母坐在她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也洪亮了不少，像是要证明自己精神很好，“住院住了好几天呢，都是小晴照顾的。”
舅妈转头看方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方晴今天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随便扎着，素面朝天。舅妈的眼神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意思。
“小晴啊，你离婚的事，妈跟我们说了。”舅妈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在安慰，但方晴听出了里面的幸灾乐祸，“女人嘛，遇人不淑很正常。你还年轻，再找一个就是了。”
方晴没接话。
方母在旁边接过话头，声音大得像是怕对面楼听不见：“可不是嘛！我跟她说，再找一个，她偏不听。前几天我还给她介绍了一个，开出租的，一个月挣七八千，有车有房，人家不嫌弃她带孩子，她还看不上！”
“妈。”方晴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警告。
方母像是没听见，继续跟舅妈说：“你说这孩子，脾气倔得像头牛，跟她爸一个德性。”
舅妈的眼睛亮了，像猫闻到了鱼腥味：“开出租的？那条件不错啊。小晴，你现在一个人带孩子，有人愿意跟你，那是你的福气。”
“舅妈，”方晴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平静，“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你这孩子，”舅妈摇了摇头，那表情方晴见过太多次了——不是心疼，不是惋惜，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你不是不想谈，你是放不下身段。离婚的女人，哪还能跟小姑娘一样挑三拣四？”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方磊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方晴一眼，又低下头去了。周倩抱着小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出好戏。方母坐在舅妈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既想让舅妈帮她说服方晴，又觉得舅妈说的话太直白了，有点下不来台。
方晴站在那里，看着舅妈。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舅妈，离婚的女人不能挑三拣四，那离婚的男人呢？你女婿不也是二婚？你当初给他介绍对象的时候，是不是也跟人家说‘你别挑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舅妈的脸色变了。她女婿确实是二婚，这件事她最不愿意被人提起——因为那个女婿当初是她千挑万选看中的，结果人家前妻闹到家里来过，整条街都知道。
“你——”舅妈张了张嘴，瓜子从指缝里掉了两颗。
方母连忙打圆场：“哎呀，说这些干什么，吃橘子，吃橘子。”她拿起一个橘子塞到舅妈手里，又转头瞪了方晴一眼。
方晴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进小书房，关上了门。
圆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绘本，但没有翻。她看着方晴，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担忧。
“妈妈，舅奶奶是不是在说你不好？”
方晴蹲下来，握住圆圆的手：“没有，舅奶奶在跟姥姥聊天。”
“我不喜欢舅奶奶。”圆圆低下头，“她上次来，摸我的头说‘这孩子长得像她爸，不像她妈’。我不喜欢被她摸头。”
方晴把圆圆抱进怀里。
“以后舅奶奶来了，你就到房间里来，不用出去。”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搬家？”
这是圆圆这个星期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方晴想说“快了”，但她说不出口。
“圆圆，妈妈在努力。”
圆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绘本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那本绘本她已经翻了不下一百遍了，每一页的角落都卷起来了，有几页还被撕过，用透明胶粘了回去。
方晴看着女儿低头翻书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客厅里传来舅妈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方晴还是能听见：“大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小晴这个脾气，得改。不然以后谁敢要？”
方母的声音，也小了一些：“她就是嘴硬，其实心里苦。”
“苦也不能这样啊。你看她那个脸色，黑眼圈那么重，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不打扮不收拾，哪个男人看得上？”
方晴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前几天在公司，王姐也说她“脸色差”。那时候她笑了笑，说“最近没睡好”。王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方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要强的人，活得累。”
方晴当时没接话。
现在她站在小书房里，听着客厅里舅妈和母亲的对话，忽然觉得王姐说得对。
她太要强了。
不要强的话，她可以哭，可以闹，可以摔门而去，可以跟母亲说“我不干了”。
但她不能。
因为她哭了，圆圆会害怕。她闹了，这个家会更容不下她。她摔门而去，没有地方可以去。她说“我不干了”，就没有人给圆圆交学费了。
所以她要强。
不是因为她想，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客厅里的声音渐渐小了。舅妈大概是说够了，开始聊别的话题——谁家的儿子升了职，谁家的女儿考上了大学，谁家的房子拆迁赔了好几套。方母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跟着附和，跟着羡慕，跟着叹气。
方晴睁开眼睛，坐到床边，拿起手机。
微信上，王姐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一的推文选题定了吗？”
方晴回：“定了，写本地美食。”
王姐：“行，周一早上给我。”
方晴打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
她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像是一块脏了的抹布挂在窗户上。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女人在晾衣服，动作很快，一件接一件。晾完之后，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转身进屋了。
方晴想，那个女人是不是也跟她一样，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晴天。
“妈妈，”圆圆忽然抬起头，“我们不搬家也没关系。”
方晴愣了一下。
“只要跟妈妈在一起，住哪里都可以。”圆圆的声音很小，但很认真，“姥姥不喜欢我，也没关系。舅妈骂我，也没关系。我不怕的。”
方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抱住圆圆，把脸埋在女儿小小的肩膀上。
“圆圆，”她的声音哽咽了，“妈妈不会让你一直住在这里的。”
圆圆用小手拍着她的背，像她哄圆圆睡觉时那样，一下一下地，轻轻的，慢慢的。
“妈妈不哭。”
方晴哭得更大声了。
她很少在圆圆面前哭。她要强，她要让女儿觉得妈妈是坚强的，妈妈不会倒。但今天，她忍不住了。
不是因为舅妈的话，不是因为母亲的偏心，不是因为周倩的嘲讽。
是因为圆圆说“没关系”。
六岁的孩子，跟她说“没关系”。
那些伤害，那些委屈，那些不被看见、不被在意、不被爱的日子，圆圆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跟她说“没关系”。
因为妈妈更苦。
因为妈妈更难。
因为妈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放弃她的人。
方晴哭够了，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圆圆用小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认真地看着她：“妈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不会。”方晴握住女儿的手，声音沙哑但坚定，“圆圆是妈妈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圆圆笑了。
那是方晴这个月见过的，圆圆最真心的笑容。
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
但方晴觉得，好像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