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圆圆的眼泪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方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折叠床太窄了，圆圆的小身体紧紧贴着她，呼吸均匀，已经睡了。方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把整个房间劈成两半。
她想起白天的事。
面试搞砸了。圆圆被欺负了。五千三百二十块钱没了。
她翻了个身，枕头底下那个黑色笔记本硌了一下她的腰。她伸手把它抽出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一页一页地翻。
其实才记了几页。
第一页：剩余存款，148，300元。
第二页：给妈生活费5000，给弟媳买奶粉320，垫付物业费850。共计6170。备注：“方磊的车贷、小宝的奶粉、家里的物业费，全是我出。”
第三页：圆圆被周倩戳头。备注：“记住。”
方晴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过去的十年。大学刚毕业时，她拿着第一份工资，兴冲冲地给家里打电话，说“妈，我赚钱了”。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太好了，你弟弟下学期的学费正好没着落”。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等她多赚点，等弟弟毕业了，等家里条件好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
十年过去了。
她赚得越来越多，家里却越来越穷。弟弟毕业了，没工作。弟弟结婚了，要彩礼。弟弟生孩子了，要奶粉。弟弟买车了，要首付。
弟弟永远在“需要”，而她永远是“应该”。
方晴苦笑了一下，侧过身，把圆圆往怀里拢了拢。
第二天早上，方晴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妈，你看这个，好不好看？”是方磊的声音。
“好看好看，就是太贵了吧？”方母的声音。
“不贵，人家店里搞活动，原价三百九十九，现在只要二百八十八。”
方晴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圆圆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打开门。
客厅里，方磊穿着一件新卫衣，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方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还有几件叠好的衣服。
“妈，你帮我看看，这个颜色显白不？”方磊转过头。
“显白显白。”方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儿子穿啥都好看。”
方晴站在走廊口，没出声。
她注意到茶几上还放着几个购物袋，有男装的，有女装的，还有童装的。其中一个小袋子上印着一个知名童装品牌的logo，那个牌子，圆圆只在广告里见过。
“妈，你买了这么多？”方晴忍不住问了一句。
方母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你弟媳说换季了，给小宝买两件衣服。正好商场打折，就多买了点。”
“那件呢？”方晴指了指方磊身上的新卫衣。
“这个啊，”方磊转过身，冲着方晴咧嘴笑，“姐，好看吧？我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先用妈的卡刷的。等发了工资还。”
方晴没说话。
她知道“等发了工资还”的意思就是“不还了”。
“对了姐，”方磊走到她面前，“你那个面试怎么样？”
方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太行。”
“哦。”方磊点了点头，“那你还找不找工作？我有个哥们儿开了个装修公司，缺个前台，月薪三千五——”
“不用了。”方晴打断他，“我自己找。”
“行吧。”方磊耸了耸肩，又回去照镜子了。
方晴走进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厨房里堆着昨天的碗筷，水池里有几片菜叶子和一个油腻的锅。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凉的。
她端着水杯走出来，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周倩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小宝。
“大姑姐，你起来了？”周倩打了个哈欠，“正好，你帮我看着小宝，我去洗把脸。”
“我——”
“就一会儿，三分钟。”周倩说着已经把小宝塞到方晴怀里。
小宝一岁多，胖乎乎的，瞪着大眼睛看着方晴，然后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他认生。”方母从客厅走过来，“你抱他走走就好了。”
方晴抱着小宝在走廊里来回走，小宝哭得更大声了，两只小手乱挥，差点打到她的脸。
“怎么了怎么了？”方磊从客厅跑过来，“小宝，爸爸抱。”
他从方晴怀里接过小宝，小宝立刻不哭了，趴在方磊肩膀上，抽噎着。
“姐，你看，连孩子都不跟你亲。”方磊笑着说。
那语气像在开玩笑，但方晴笑不出来。
她转身走进小书房，关上门。
圆圆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绘本，正看着窗外。
“妈妈，”圆圆没有回头，“姥姥是不是不喜欢我？”
方晴的喉咙哽了一下。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圆圆抱进怀里。
“圆圆，姥姥是喜欢你的。”
“可是，”圆圆的声音很小很小，“姥姥给表弟买了好多新衣服，没有给我买。”
方晴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茶几上那个购物袋，印着童装品牌的logo。她想说“妈妈给你买”，但她银行卡里的数字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不到十四万了，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每个月还要给家里五千块。
她说：“圆圆，过两天妈妈带你去商场，也给你买新衣服。”
圆圆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妈妈，我不要新衣服。”她把脸埋进方晴怀里，“我只要你。”
方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想让圆圆看见，把脸侧过去，让眼泪落在枕头边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的封面上，那行字被泪水晕开了。
**“圆圆被周倩戳头。记住。”**
她记住了。
她什么都记住了。
门外，方母的声音传过来：“小晴，你出来一下，妈跟你说个事。”
方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她开门出去的时候，方母正站在走廊里，表情有些为难。
“妈，什么事？”
“那个……”方母搓了搓手，“你弟的车贷这个月要还了，四千八。他手头紧，你先帮他垫上？”
方晴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她看了三十二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眉毛的弧度，嘴角的纹路，眼角的皱纹，她都记得。但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变得陌生了。
陌生到，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妈，”方晴的声音很轻，“我的存款只剩十四万了。没有工作，要养圆圆，每个月还要给你五千。你让我给弟弟垫车贷？”
方母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走廊的另一头，方磊抱着小宝走过来，笑着说：“姐，你不帮我还，车就要被拖走了。到时候我上班都不方便，你也不忍心吧？”
方晴看着弟弟的笑脸。
那笑脸里没有愧疚，没有不好意思，甚至没有请求。只有一种笃定——笃定她会答应，笃定她不会拒绝，笃定她还是那个听话的姐姐。
“下个月。”方晴说。
方磊的笑容更大了：“姐，我就知道你——”
“下个月，我把圆圆送回她爸那儿。”方晴打断他，“我出去找工作，赚了钱再还你。”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方磊的笑容僵在脸上。
方母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送圆圆去哪儿？”
“回她爸那儿。”方晴的声音很平静，“我一个人养不起她了，与其让她跟着我吃苦，不如让她爸养。反正许哲现在条件好，请得起保姆。”
“你疯了！”方母的声音尖了起来，“那是你女儿！”
“我知道是我女儿。”方晴看着母亲，“但妈你刚才说了，让我给弟弟垫车贷。我给了，圆圆的学费怎么办？她的饭钱怎么办？妈，你说怎么办？”
方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方磊抱着小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小宝哼唧的声音。
方晴站在那里，没有退让。
她在赌。
赌母亲不会真的让她送走圆圆。赌弟弟不会真的厚着脸皮让她垫车贷。赌这个家，还有最后一点底线。
过了很久，方母叹了口气。
“车贷的事……再说吧。”她转身回了客厅。
方磊看了方晴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往常那种无所谓取代了。
“行吧姐，你厉害。”他抱着小宝走了。
方晴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脚上。她穿着一双旧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
她回到小书房，圆圆还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绘本。
“妈妈，”圆圆抬起头，“你要把我送走吗？”
方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走过去，跪在床边，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不送了。”她哽咽着说，“妈妈刚才说的是气话。圆圆，妈妈永远不会把你送走。”
圆圆没说话，只是用小手帮方晴擦眼泪。
“妈妈不哭。”
方晴抓住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窗外，阳光很好。
但方晴觉得，这个家，比外面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