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Love Story 十二月的县 ...
-
十二月的县中什么都慢,唯独时间快。
距离第二次月考还剩十二天的时候,苏晚柠的错题本已经快写满了。不是那种"抄一遍题目再抄一遍答案"的写满——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标注了错误原因、正确思路、以及一句给自己的提醒。"单位换算忘了 →画圈标记题干数字""右手定则别和图搞混 →先画图再判断"。字迹不算好看,但工整得不像她以前的风格。
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课本扉页画小人、卷子边角折纸飞机、错题本第一页写了三行就再也没翻开过。能把一整本错题本写到快满——这件事放在两个月前,她自己第一个不信。
周三中午,食堂。
宋星燃端着餐盘坐到苏晚柠对面的时候,她正在用筷子戳一块红烧肉,表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一道物理大题。
"你在干什么?"
"计算卡路里。"苏晚柠说,"这块肉大概二十五克,按食堂的标准做法——油、酱油、糖——大概八十卡。加上我盘子里这些米饭和青菜,这顿饭大概四百五十卡。"
"你什么时候开始算卡路里了?"
"自从上周称体重发现胖了三斤之后。"她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算了,不减了。冬天不囤脂肪怎么过冬?"
宋星燃看了她一眼。她确实比两个月前圆润了一点——脸颊没那么凹了,下巴的线条柔和了一些。不是那种不健康的暴瘦反弹,而是像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人终于开始正常吃饭之后的那种自然恢复。
前世苏晚柠高二下学期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被陈凯pua、被早恋消耗、被成绩压垮,整个人像一朵被连根拔起来的花,叶子一片一片地枯。那时候宋星燃自己也陷在沈泽宇的情绪漩涡里,根本没注意到她正在枯萎。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坐在他对面,理直气壮地吃红烧肉、算卡路里、抱怨自己胖了三斤。这些琐碎的、日常的、普通到不值一提的小事——就是他重生后最想看到的东西。
"你那三斤不是胖,"宋星燃夹了一筷子青菜,"是营养。"
"宋星燃,"苏晚柠放下筷子,"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什么?"
"太会说话。"她翻了个白眼,"你这种男人以后要是谈了恋爱,对方根本吵不过你。"
"不谈恋爱。"
"知道了知道了——"她低头扒饭,"佛珠在手,晨跑不辍,封心锁爱,目标清华。"
"你背得挺熟。"
"因为你天天说。"
两个人都笑了。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周,是个刚从师范大学毕业的年轻女老师,讲课的时候喜欢放英文歌。今天放的是Taylor Swift的《Love Story》,让大家一边听一边把歌词里出现的定语从句标出来。
苏晚柠在歌词纸上画了三个圈——"that you were Romeo""who was throwing pebbles""where we were"。虽然她不确定第三个标得对不对,但她至少知道"where"可以引导定语从句。宋星燃瞄了一眼她的歌词纸,拿笔在"where we were"旁边打了个勾。
苏晚柠看到那个勾,嘴角压了一下,没忍住,压了三次还是翘起来了。
周老师在讲台上放第二首歌的时候,苏晚柠从笔记本上撕了一角纸,写了几个字,悄无声息地推到宋星燃桌上。
——"这周末有空吗?电磁感应的选择题我还是有点懵。"
宋星燃看了一眼,在纸角上回了一句。
——"周六下午,老位置。"
苏晚柠把纸角收回去,夹进英语书里。这个动作很小,像是在藏一颗糖。
周六下午,县立图书馆二楼。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还是那个慢了八分钟的挂钟。不同的是外面已经彻底入冬了——窗格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苏晚柠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电磁感应选择题专项训练。宋星燃给她准备了十道题——从易到难,每道题旁边标注了考点和陷阱。
"第一道:判断线圈中感应电流的方向。先用楞次定律判断磁通量变化趋势——记住'增反减同'四个字——再用右手定则判断电流方向。"
苏晚柠埋头画图。磁场方向向下,线圈面积减小——磁通量减小——根据"减同",感应电流产生的磁场应该和原磁场同向——也是向下——然后右手螺旋定则——
"B。"她说。
"对。第二道。"
第二道比第一道绕了一个弯——线圈不动,但磁感应强度在变化。苏晚柠想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比划了半天,最后写了一个"D"。
"错。答案是A。"
"为什么?"
"因为磁感应强度增大,磁通量也增大——'增反'——感应电流产生的磁场应该和原磁场反向——所以感应磁场向上——"
"哦——我搞反了方向。"苏晚柠一拍脑门,"增反减同——增大用'反',减小用'同'。我又记成增大用'同'了。"
"你的问题不是不会做,是每次都在'增反减同'这四个字上搞混。"宋星燃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在她的错题本封面上写了四个大字——
增反减同。
"每天翻开错题本第一眼就能看到。一个月之后这四个字会刻在你脑子里。"
苏晚柠看着那四个字——虽然是记号笔写的,但笔画端正,结构匀称,放在错题本封面上居然不难看。她想起宋星燃的卷面分从来没被扣过——张桂兰在班上说过不止一次,说宋星燃的答题卡像印刷体,扫描进电脑比别人的都要清楚一个色号。
"你这字也太好看了。"她嘀咕了一句,"显得我错题本里自己的字跟狗爬似的。"
"那你好好练。"宋星燃把小票收好,"字写好了,理综卷面分至少多拿三到五分。"
她又做了五道题。第三道对了,第四道错了,第五道对了,第六道又错了。每次错的原因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方向画反了,有时候是公式用错了,有时候纯粹是看漏了题干里的关键词。
但和两个月前相比有一个本质的区别:她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两个月前她做物理题的状态是:看题目→看不懂→蒙一个答案→交卷→等死。整个流程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涉及"思考"。
现在她的流程是:看题目→画图→分析磁通量变化→套用"增反减同"→右手定则→得出答案→如果错了就查自己卡在哪一步。
这个流程叫"学习"。
七道题做完,苏晚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往外看。县中周末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电动车经过,车上的人裹着厚棉袄,车筐里放着刚从菜市场买的白菜。
"宋星燃。"她忽然说。
"嗯?"
"你说人为什么一定要考大学?"
宋星燃合上手里的书,想了一下。
"因为这是现阶段性价比最高的路。"他说,"不是说只有考大学才能活得好——但在这个小县城里,不考大学,你能走的路就只有那么几条:进厂、打工、嫁人、再生一个孩子、让孩子继续进厂打工。你自己想想你愿意走哪一条。"
苏晚柠沉默了一阵。
"我以前觉得嫁个好人也行。"
"然后呢?"
"然后你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你说——'把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最蠢的投资。'"
"嗯,我说过。"
"我当时觉得你说话真难听。"她笑了笑,"后来想了想,发现你说得对。"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动了一角。苏晚柠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翻开第八道题。
"继续。"
傍晚,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半。路灯还没亮,街道呈现出一种灰蓝色的过渡色调——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像是时间在深呼吸。
苏晚柠走在左边,宋星燃走在右边。两个人的书包带子都被书压得很沉——苏晚柠的书包里装了三本教辅和一本错题本,宋星燃的书包里装了一本《经济学原理》和一本《认知心理学导论》。他们沿着县中的围墙往校门口走,经过王叔的"老地方家常菜"门口的时候,王叔正蹲在门口抽烟。
"哟,又去图书馆了?"王叔对苏晚柠有印象——她是为数不多会在他店里点一份土豆丝盖饭、然后一个人坐着吃完全程的学生。
"嗯!"苏晚柠冲他挥了挥手。
王叔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朝宋星燃努了努下巴,"这小子每次都跟你一起——你们俩是不是——"
"不是。"苏晚柠和宋星燃异口同声。
王叔哈哈大笑,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走。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保安室里亮着昏黄的灯泡,值班的保安大叔正低头刷手机。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苏晚柠在进校门前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宋星燃。"
"嗯?"
"谢了啊。"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明天见"一样自然,"帮我补物理、给我写题、教我电磁感应——我知道这些事不归你管。"
宋星燃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鼻子,看起来像一只裹在毛毯里的猫。
"也不用谢。"他说,"你考好了我省心——省得你妈打电话给我妈说你又垫底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实在?"苏晚柠翻了个白眼,"我刚酝酿好的感动全被你毁了。"
"那要不再来一遍?我假装没说过。"
"晚了。"
苏晚柠转过身去,大步往宿舍楼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下周电磁感应我要做到全对!错一道请你喝一周的奶茶!"
"那你准备好钱吧。"
"滚——"
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处。宋星燃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眼手表——六点四十,去教学楼刚好占个靠窗的位置。他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心里算着晚上自习要做的那套圆锥曲线专题卷。
十二月的县中夜空很干净,月亮不大,但路灯够亮,把整条通往教学楼的路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