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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倒计时归零 沈泽宇转入 ...

  •   沈泽宇转入普通班是周一早上的事。

      没有仪式。没有通知。体育班的教练只是把人领到高二九班门口,跟班主任老郑交代了几句,然后拍了拍沈泽宇的肩膀——那个拍法不像告别,像是卸下一个不太重的包袱。

      沈泽宇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九班的同学对他不算陌生——全校都认识沈泽宇,一米八七的中锋,去年代表学校打市赛拿过八强。但谁也不认识"普通班沈泽宇"。

      第一节是语文。班主任老郑点了他的名,让他朗读《赤壁赋》第三段。沈泽宇站起来,课本翻到那一页——书很新,页角没有折痕,没有体育班那种被汗浸过的褶皱。他读了三句就停了。

      "接着读。"老郑说。

      "——'方其破荆州,下江陵'——"

      又停了。不是不认识字。是声音太小——他以前在体育班从不需要大声说话,场上一个手势队友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但现在他被放在一个需要开口的班级,他的声带好像忘了怎么为语文课工作。

      老郑沉默了三秒,叹了口气,让他坐下。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泽宇第一个走出教室。不是上厕所——他只是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脸朝操场方向。从这个位置能看见体育班的训练场:红色跑道,白色边线,早上十点的太阳把球架的铁锈照得发亮。

      他看了五分钟,然后转身回了教室。

      宋星燃从一班门口经过,正好撞上他往回走。两人四目相对——大概一秒。沈泽宇没有任何表情,像个刚换了水缸的鱼,还在适应水温。宋星燃也什么都没说,径自走过去了。

      中午在食堂,苏晚柠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宋星燃碗里——最近她总这样,说食堂的红烧肉她吃不完。宋星燃怀疑不是吃不完,是每次他给她讲完化学推断题之后,她找不着别的表达方式。

      "你倒计时归零之前,体重会先撑不住。"宋星燃把那块肉夹回去。

      "你管我。"

      "管。"

      倒计时从九变成八的那天,苏晚柠在一张物理卷子上做了一个标记。

      不是错题——是上次逐差法训练之后她遗留的一个盲区。题目问"纸带相邻计数点之间的加速度",她之前做错了,丢了两分。现在她再看那道题,在题干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标"采样间隔",一条标"组间间隔"——然后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答案。

      宋星燃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的错题本扉页上加了一行批注:"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能自己发现错,级别更高。"

      苏晚柠把那行字拍了照,设成了手机的锁屏壁纸。虽然手机平时锁在宿舍柜子里,只有晚自习后能看一眼——但她知道壁纸在那里。

      倒计时从八变成七,七变成六。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半,图书馆二楼靠窗那个位置一定有两个人——一个在做题,一个在对面的《庄子》里夹着一份批改用红笔,偶尔翻一页,偶尔翻卷子。

      化学推断题已经不再是苏晚柠的弱项。宋星燃给她画的那张官能团反应网络,她从左上角的结构式一直连线到右下角的产物——一条线代表一个推断步骤。开始的时候只有七八条,现在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有机推断。特征反应是加溴褪色——碳碳双键或碳碳三键——然后看三氯化铁显色反应——"

      "酚羟基。"

      "对。然后——"

      "够了。"宋星燃打断她,"你这道题不需要再练了。今晚做一套完整的模拟卷——不是专项,是整套。我看看时间分配。"

      苏晚柠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她的睫毛上有图书馆灯管的倒影——两个小小的白色光点。

      "如果我月考考不过五百五——"

      "不会有如果。"

      "你怎么——"

      "你昨天吃饭的时候,一边喝汤一边默背元素周期表。镧系和锕系你半个月前还会漏掉镧后面的铈,昨天你把十五个镧系从镧到镥一字不差地背完了。"宋星燃合上《庄子》,"你连吃饭都在背周期表,考不过五百五的可能性是一道推断题考了空间位阻。"

      苏晚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奇怪。"

      "不是安慰。是数据。"

      周三早上,倒计时变成四。

      早读的时候赵磊带来一个消息——楼下保安室收到一封信。

      信封正面写着"高二一班,宋星燃收"。没有寄件人地址,落款只有一个字:熊。

      宋星燃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横格纸,字写得很大,笔画像是拿惯了篮球的手在握笔——力使大了。

      "宋星燃:

      你上次在校门口说的那些话,我后来想了很多。你说得对。我退役以后真的没想过干什么。我以前觉得继续打球就是路,但现在我知道,不可能永远打球。老六退役以后就是在网吧组局,我不想变成他那样。

      我问过沈雨姐,她说你是年级第一,让我问你。

      你能告诉我,一个高中没读完的人,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吗?

      ——大熊"

      宋星燃把信看了两遍。赵磊凑过来想看,苏晚柠也好奇,但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他要干嘛?"赵磊问。

      "问路。"

      "啥路?"

      "不是回来打架的路。"

      宋星燃在当天午休的时候写了一封回信。他没用横格纸——用的是错题本撕下来的空白页,钢笔字很工整,跟批改苏晚柠卷子时的字体一模一样。

      "大熊:

      两条路。

      第一条:考一个成人中专——学电工、学汽修、学数控,随便哪一门。技术类工作不会被AI替代,至少十年内不会。

      第二条:考健身教练证。你有运动基础,肌肉记忆好,教学能力可以在实践中补。但你得自己先考,别走老六的路。

      不管选哪条,没读完不是终点——你才十八岁。

      ——宋星燃"

      信封好之后,他在背面补了一行小字——"PS:你写的字太用力了,轻一点。握笔和投篮一样——不是越使劲越准。"

      他把信交给赵磊,赵磊把信转给初中同学,初中同学周末回家的时候带去体校。

      第二天下午,回信来了。只有两个字:

      "练字。"

      宋星燃笑了笑,把纸条夹进了《庄子》的扉页。

      倒计时归零的那天早上,苏晚柠起得特别早。

      六点十五,天刚亮。她去水房洗脸的时候,发现水龙头旁边站着一个女生——对方也这么早,两人对视一眼,都带着那种"考前睡不着"的微妙尴尬。

      到教室的时候,值日生还没来。苏晚柠站在教室后面的倒计时表前,今天是数字一。她在"一"的后面画了一个圈——不是"完成日"那个大圈,是一个小小的、空心的小圈,像是句号。

      然后她把粉笔放下,走回座位,翻开化学笔记本的第一页。

      官能团反应网络那张图,现在她能从任何起点追溯到任何产物,不需要再看"三步推断法"的提示。她把那张图从本子里撕下来,折了三折,塞进校服口袋。

      宋星燃从后门进来,看见她把纸塞进口袋,没说话。

      早读没有声音。所有人都安静地复习——张桂兰没有安排背诵任务,只是在讲台上坐了一整个早读,用红笔批改着什么。偶尔抬一下头,扫一眼底下埋头自习的学生,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一点。

      七点五十分。入场铃响了。

      苏晚柠站起来的时候,从校服口袋里把那团折好的官能团反应网络掏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她只拿了笔。

      那张纸留在了桌上。

      第三次月考的考场按成绩排座——年级第一在第一考场的第一个位置。

      宋星燃进考场的时候,监考老师是物理刘老师。两人对视一眼,刘老师的眼角提了一下,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上次月考故意扣三分的事还没跟你算完,这次老实点。

      宋星燃面无表情地找到座位,坐下,拿出笔,深呼吸。

      第一场语文。他没有故意放慢速度——但也确实没有加速。作文题是"时间的重量",他写了关于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从高一入学时只能遮住半个走廊,到高二下学期叶子已经伸进三楼教室的窗台。树不知道时间,它只是在长。时间真正的重量不在过去——在每一次选择的分岔口,你选了哪条枝桠继续往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空无一人,红色跑道晒在六月前的阳光里,颜色浅了一层。他忽然想起上辈子高考结束那天——同样的操场,同样的阳光,他走出校门的时候没有回头,因为知道不会再回来了。

      这辈子不一样。

      他拿起笔,重新检查了一遍卷子。

      第二场数学。

      宋星燃做完全部题目之后,在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小问上停了一下。这道题他会做——把辅助线从BD的中点连到点P,再用向量证平面PAD垂直于平面PBC,三步证完。

      他拿起笔,在第三小问下面画了一条辅助线——然后收笔。

      他把第三小问空着交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数学李老师在门口收卷。他翻了翻宋星燃的卷子,看到最后一题空着的第三小问,愣了一下。

      "你——这道题你会做吧?"

      "不会。"

      李老师看了他三秒,没说话,把卷子翻过去,夹进一叠里。

      理综考试在周三。

      苏晚柠的考场在第三个——按上次排名,她在第三考场的后排。宋星燃在第一考场第一排,但他进考场之前特意绕到第三考场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苏晚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把头发扎起来了——高马尾,露出整张脸。手边只有一支笔和一块橡皮,没有带那张官能团反应网络。

      她在看窗外。窗外的梧桐树新叶已经长齐了,遮住了大半个操场。她忽然低头在卷子上写了什么——宋星燃猜是名字。

      发卷铃响。

      他转身走回第一考场。

      理综考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宋星燃做了一个决定。

      物理部分——全部做完。化学部分——全部做完。生物部分——遗传大题,最后一道自由组合加伴性遗传的综合题,他写完了前两问。第三问和第四问空着,就是那两个加起来十八分的空。

      他的目标不是满分。七百二是年级第一没错,但七百二是别人眼中的"正常"。如果在这个基础上跳一跳,不小心跳上了七百三——或者更高——接下来的路就不一定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需要保持在"足够强但不至于变成异类"的位置。领先第二名三十分,足够威慑;再多,意义不大。

      更何况,再过两个月就是期末——期末之后是暑假,暑假之后是高三。高三之后是高考。他需要的是一个稳定可控的状态,不是所有人都在看他每次能考多高分数的状态。

      收卷铃响的时候,他把生物答题卡翻过来,空着的那两道题朝下,压在桌面。

      物理刘老师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只看见密密麻麻的物理化学答案,没看见后面空白的生物题。宋星燃面不改色地收拾笔袋。

      第三考场那边,苏晚柠把笔放下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快。

      理综她做完了——全部。不是"蒙完了",是"做完了"。每一道推断题她都画了反应路径,每一道物理计算题她都写了分步公式,每一道生物遗传题她都画了遗传图谱。

      她没有检查第二遍——因为宋星燃说过,第一遍做对,比第二遍改对可靠。

      英语考试是最后一场。

      周五下午两点,太阳偏西,考场里拉上了半边窗帘。光线从没有窗帘的那半边斜进来,在桌面照出一条明暗分界。宋星燃的答题卡恰好被分界线斜切——左边亮,右边暗。

      完形填空是一篇关于"一个退役运动员开了家面包店"的文章。宋星燃读完之后停了五秒——不是因为难懂,是因为他想起了大熊的信。

      写作题是"写一封信给未来的自己"。

      宋星燃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体育课还没结束——下一届的学弟学妹在跑八百米,体育老师在旁边掐秒表,不时吼一句"还有三圈!别走!"

      他在答题纸上写——

      "亲爱的未来的宋星燃:

      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说明你做到了。不需要什么华丽的话,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不要回头看。你帮过的人,他们会在自己的路上走得很好——不一定是因为你的帮助,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可以走得很好。你只是让他们早了一点看到那条路。"

      他没有写"此致""敬礼",在最后一行签了一个日期——不是今天的日期,是明年六月九日的日期。高考结束的那一天。

      收卷铃响。

      第三次月考结束。

      周六没有课。成绩还没出来,整个教学楼都安静得像被抽干了水。

      苏晚柠没有回家。周六早上八点半,图书馆二楼——她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笔记本。不是考前突击的那种紧张,是一种考后等成绩的缓冲动作——做题做习惯了,不做反而心慌。

      宋星燃九点到的时候,她已经把上周做错的那道空间位阻推断题重新做了三遍——三种不同的推断路径,全部通向同一个正确答案。

      "你比我还早。"

      "睡不着。"

      "焦虑还是兴奋?"

      苏晚柠想了一下。"都有。四成焦虑,六成兴奋。"

      "数据来源?"

      "瞎编的。但差不多。"她合上笔记本,"走吧,今天不补课。今天——去吃早饭。"

      "食堂早饭已经收了。"

      "校门口。你想吃煎饼果子还是鸡蛋灌饼?"

      "鸡蛋灌饼。加辣条。"

      "那我吃煎饼,不辣——算了,微辣。"她站起来的时候,校服袖口蹭到桌上的笔记本边缘,笔记本翻了一页。那一页是她周一写的那行小字——"逐差法=分段递推。概率大题=分段递推。"旁边是一个五角星,五角星的五个顶点她已经用不同颜色描过——不是标记,是描着玩。

      宋星燃看了一眼那行字,什么都没说。

      校门口的小摊周末早上很热闹。煎饼摊前排着四五个学生,鸡蛋灌饼的推车在煎饼摊对面,中间隔着一个卖手抓饼的。

      苏晚柠排队的时候,宋星燃在旁边的早点摊买了两杯豆浆。豆浆刚到手,他看见一个人。

      校门斜对面,公交站牌下面——大熊站在那里。

      不是三个人。一个人。

      穿的不是那天校门口那件黑色T恤,是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他退役后去技校报到那天发的。手里没拿篮球,拿的是一个档案袋。

      宋星燃走过去的时候,苏晚柠回头看了一眼。她认出了大熊——那天校门口的对峙她在远处看到了全过程。但她没有跟过去,只是转回头继续排队。

      "你怎么来了?"宋星燃问。

      "今天报到。"大熊把档案袋递过来——里面是一张技校电工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成人中专,社会招生,自己报的名。"试读班,三个月后考核。"

      宋星燃低头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纸张很普通,印刷也不算精致,校名旁边还有一道没对齐的红色边框。但上面的章是真的。

      "我看了你那封信。"大熊把档案袋收回去,塞进外套口袋里,"你说的那两条路——我选了第一条。"

      "为什么?"

      "健身教练证——我底子是够。但我怕。"大熊看着正在煎饼摊前排队的苏晚柠,又看了看远处的操场,"我怕我考了证以后,只是在健身房里教别人举铁,然后慢慢变成老六——不是变坏,是变得没有想法。你那天说的话,我最怕的那句不是'你没上过场'——是'你退役以后靠什么活'。"

      宋星燃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不知道正不正确。但比以前好。"大熊把他那双打篮球的大手插进外套口袋,"比我堵在你校门口的时候好。"

      煎饼摊那边,苏晚柠已经排到了。她回头看了宋星燃一眼,扬了扬手里的煎饼——意思是:你要什么酱?

      "我得过去了。"

      "好。"大熊往后退了半步,忽然又往前挪了半步,"——那个谁。沈泽宇。在普通班怎么样?"

      "不会比在体育班更差。"

      大熊点了点头,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走了。技校那边早上八点点名。"

      宋星燃把一杯豆浆递给他。"路上喝。"

      大熊愣了一下,接过豆浆。他那双打惯了篮球的大手握着一次性纸杯,显得杯子特别小。

      "谢谢。"

      "不客气。"

      大熊转身走了。公交刚好到站,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校门——不是看宋星燃,是看校门后面那栋教学楼。高二年级在三楼,三楼走廊没有一个人。

      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上了车。

      周一早上,成绩公布。

      苏晚柠的倒计时表上——没有画"完成日"那个大圈。她只是站在成绩栏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数字。

      语文:116

      数学:107

      英语:108

      理综:225

      总分:556

      她在"五百五"这个目标线前面站了大概十分钟。宋星燃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赵磊站在她另一边,也没说话。

      最后她转过身,看着宋星燃。

      "超过六分。"

      "嗯。"

      "我上个月说五百五只是目标——但我不确定能不能到。"

      "现在呢?"

      苏晚柠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笔的那只手,指节上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一个月前这手上沾的是为错题掉的眼泪,现在只沾粉笔灰和钢笔墨水。

      "上次——"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涩,"上次沈泽宇在操场骂你的事——我不会替他道歉。但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不恨他了。"

      "为什么?"

      "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恨一个人太占CPU了。"

      宋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用了我教你的词。"

      "谢谢老师。"她说着鞠了一躬——标准的三分之一鞠躬,腰弯到三十度,然后直起来就跑,跑了两步回头冲他吐舌头。

      赵磊在旁边默默嗦着一根棒棒糖。"你们俩能不能注意一下影响。这是成绩栏,不是你家客厅。"

      宋星燃在成绩栏上看到自己的分数——702。理综少做了十八分,总分刚好压在一个"正常领跑者"的位置。第二名679,相差23分。他满意地转开视线。

      沈泽宇的名字在成绩栏最底端——普通班第一次月考,他的排名没有上升。但他去考了,每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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