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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元旦晚会 第三次月考 ...

  •   第三次月考之后的第三周,张桂兰在班会课上宣布了一件事。

      "三十一号晚上,全校元旦文艺汇演——每个班出一个节目,在礼堂上台。"她把粉笔头搁在讲台上,"不想出的也可以——期末考进年级前十。"全班都笑了,笑声里没有反驳的意思。一班的年级前十占了七个,剩下三个是二班的。"但今年不一样——校长说一班必须出。年级第一在你们班,成绩第一的班不出节目,别的班怎么说?"

      "所以——"她把粉笔头搁回讲台上,"出一个节目。谁有想法?在礼堂台上,底下坐着全校两千人——不是在自己班关起门来闹。"

      底下沉默了十秒。

      宋星燃在翻《庄子》。赵磊在折纸飞机。苏晚柠在化学笔记本上画官能团反应网络——她已经开始往五百八的方向做计划了,新的倒计时表贴在旧的那张旁边,数字从"三十一"开始,往期末考的方向倒数。

      "没人?"张桂兰环顾一圈,"那好——抽签。"

      副班长林佳琪把全班名字写在小纸条上折好扔进粉笔盒。张桂兰伸手进去捞了一张,展开——

      "宋星燃。"

      赵磊折了一半的纸飞机差点戳到自己鼻孔。苏晚柠手里的笔停了。全班转头看他。

      宋星燃面无表情地把《庄子》合上。"老师——我出什么节目?"

      "你自己想。年级第一,不至于连个节目都想不出来。"

      "我可以弹吉他。"

      全班静了一秒。

      赵磊在混乱中第一个反应过来:"你家有吉他?"

      "有。初中时候练过——很久没弹了。"

      这倒是真的。上辈子大学期间他在吉他社混了两年,从C和弦弹到指弹《加州旅馆》,虽然弹得不算多好,但糊弄一个高中元旦汇演足够了。这辈子那把吉他确实在家里的衣柜顶上落灰——初中那会儿他妈给他报过一个暑假班,他学了一个月就扔下了。

      问题是那把吉他现在在哪。可能在他家衣柜顶上,可能在杂物间——他得周末回去找。琴弦大概早就锈了。

      "你会弹什么?"赵磊来劲了。

      "看有什么歌。"

      "你弹吉他得有个人唱啊——"赵磊忽然转向苏晚柠,"苏晚柠,你唱歌不是挺好吗?上次音乐课你唱那首《后来》,全班都安静了——"

      苏晚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话题忽然拐到自己身上。

      "那是上学期——"

      "就你唱。"赵磊拍了一下桌子,"宋星燃弹吉他,苏晚柠唱。年级第一弹琴,五百五十六唱——这组合无敌。"

      全班开始起哄。

      宋星燃看向苏晚柠。她的耳根红了一小片——但他注意到了更重要的东西:她在偷偷笑。不是不好意思的笑,是"被夸了但是不想表现得太过高兴"的那种笑。

      "你觉得呢?"他问。

      "你先找到吉他再说。"她把笔捏在手里转了一圈,"万一琴弦全断了——"

      "琴弦断了可以换。嗓子呢?"

      "嗓子没断。"她说完这句就低头继续画官能团反应网络了。但她的笔在纸上停了两秒,官能团的箭头画歪了——拐了个小弯,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张桂兰在讲台上看完了全程,然后用粉笔头敲了一下讲台:"那就这么定了。宋星燃——吉他。苏晚柠——唱歌。曲目自己定,三十号之前报给林佳琪,林佳琪汇总到学生会文体部。散会。"

      班会结束的时候,苏晚柠收笔记本的姿势比平时快。她把那张"五百八。英语一百二。倒计时三十一。"的倒计时表小心地夹进化学笔记本的封底——最不容易弄皱的位置。

      周六下午,宋星燃回了趟家。

      他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妈不在家——周末她一般都去批发市场,推个小车拉一周的菜回来。他爸在客厅看球赛,看到他进门,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为什么忽然回来了。宋爸对儿子的行踪从不追问——不是不关心,是他觉得一个考年级第一的儿子不需要被管着。

      宋星燃直奔自己那间小屋。衣柜顶上,那把吉他静静躺在一堆旧报纸下面。琴包上积了一层灰,拉链已经有点锈了。他拉开拉链的时候,琴弦果然——六根弦断了三根。剩下的三根一碰就嗡嗡响,音调跑了至少一个全音。

      他把吉他翻过来看琴颈。还好——没有变形。面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初中第一次练横按的时候指甲蹭的。他当时气得把琴扔在床上,发誓再也不碰。

      现在他小心地把琴放回琴包,然后去翻了窗台上的存钱罐。里面大概还有一百多块——够一套中等的新弦。

      修琴的地方在小区门口那家卖文具兼修乐器的小店里。老板看到他拿着吉他进来,从老花镜上面打量了他一眼。

      "多久没弹了?"

      "三年。"

      "琴弦锈成这样——你得换全套。"

      "换。"

      老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套达达里奥——假货,但假得比较认真的那种。换弦的时候,老板一边拧弦钮一边跟他说,这把吉他是面单琴,音色不错,扔了可惜。

      "初三买的——你妈带你来的。她说你想学吉他,让我给你挑一把最便宜的。我给你挑了这把——不是最便宜的,是性价比最高的。"

      宋星燃没说话。他不记得这段。他只记得他妈带他来买吉他那天,他因为不想学琴全程拉着脸。他妈付了钱,他连谢谢都没说。

      "你妈那时候说——'他今天不高兴,但以后会高兴的。'"老板把最后一根弦拧紧,手指弹了一下琴颈,"行了。音准给你调好了——回去自己再调。"

      宋星燃付了钱。走出店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回头说了一句:

      "谢谢。五年前就该说的。"

      老板摆了摆手,没抬头。

      周一中午。音乐教室。

      宋星燃把吉他带到了学校。他利用午休时间自己调试了弦距——上辈子在吉他社学的那点手艺还没丢。调音器是从赵磊手机上下载的——赵磊不弹吉他,但他说他的手机什么都有。

      "宋星燃你紧张吗?"赵磊靠在门上啃苹果。

      他调琴弦的手指停了一下。"紧张什么?"

      "你今天第三次拧这根弦了。你再拧它要断了。"

      确实。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腹按得有点发白,但指法还在。C和弦、G和弦、Am、Em——他试了一遍,指尖的力道上来了。没忘。但不够熟。

      "两周。够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苏晚柠探头进来,手里拿着英语卷子和一支笔。她看到吉他——不是电钢琴,是一把木吉他,面板上有道浅划痕。

      "你家真有吉他。"

      "衣柜顶上落灰的。"

      "能弹吗?"

      "勉强。"

      她从门口挪进来,坐在上次练琴时她坐的那把椅子上——最后一排,靠窗。音乐教室的暖气不太好,她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淡蓝色的毛衣开衫——元旦晚会那天也是这件。

      "唱什么歌?"她问。

      "你想唱什么?"

      "《夜空中最亮的星》。"她说得很快,显然已经想好了。"吉他弹唱版——我在音乐课听过一次,不是你那个版本,是原唱的live版。很安静的那种。"

      宋星燃想了一下。这首歌他弹过——上辈子。主歌部分的和弦进行简单,C-G-Am-F的循环,但副歌部分的假音转换需要情绪控制力。

      "副歌你能唱上去?"

      "你没听过我唱歌。"

      "听过一次——"赵磊在门口插嘴,"上学期音乐课,她唱完《后来》的时候,音乐老师沉默了五秒,然后问她有没有学过声乐。她说没有。"

      苏晚柠又脸红了,但这次她没有低头。她看着宋星燃:"你先弹一遍主歌——我试试。"

      宋星燃把吉他抱好。C和弦——G和弦——Am——F。最简单的进行,但如果弹得轻,如果右手的指法不是扫弦而是分解,这首歌可以很安静。

      苏晚柠合上英语卷子,站了起来。

      她唱第一句的时候,赵磊的苹果掉地上了。

      她的声音跟平时说话完全不同——说话的时候是带一点北方口音的普通话,有点哑,偶尔语速太快会吞字。但唱歌的时候,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打开了。不尖利、不刻意、没有"表演"的痕迹——就是一个很会唱歌的人在唱歌。音准稳,气息足,高音部分自带一点沙哑的质感,像冬天烤火的时候离火太近的那种暖。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她唱到这里停了一下,咽了一下口水。"副歌要升一个key——我试试。"

      宋星燃的手指在琴弦上没停。G和弦转Am,他的眼睛没看琴颈——在看苏晚柠的嘴唇。不是看嘴唇本身,是看她的气息。

      "我祈祷拥有一颗——"

      苏晚柠的声音在"透明的心灵"那里冲到了边缘。不是跑调——是音量忽然变小了,像一只鸟撞上了玻璃——不是飞不过去,是还没看清哪里是开着的窗。她在"心灵"的尾音上晃了一下,然后自己停了。

      "上不去。"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没有脸红——这次是有点不甘心。"key太高了——我副歌如果要升key的话最后一句会破——"

      宋星燃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张开了。

      "——夜空中最亮的星——"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不算好听——音准没偏,但音色偏平,没有苏晚柠那种沙哑的暖质感。可他的声音刚好托在苏晚柠够不到的那半个音阶下面。不高,但稳。像有人在你脚下放了一张凳子——不是替你飞,是让你站上去之后离窗户近了一步。

      苏晚柠愣了。

      然后她接上了。"——请指引我——靠近你。"

      宋星燃的扫弦在G和弦上走了一个强拍——这次不只是伴奏了。他的声音和她叠在一起。音乐教室的暖气不够暖,但两个人的气息在冷空气里撞了一下,然后融成了一道——她的沙哑在上面,他的平稳在下面,中间隔着不到一个全音的距离。

      他的手指没停。嘴巴也没停。

      "你刚才——"尾音落下之后苏晚柠转头看他,"是唱的。"

      "嗯。"

      "你不是伴奏吗?"

      "你上不去的地方——我接着。"

      苏晚柠看了他三秒。不是感激,是一种"我没想到你这么干但干得挺好"的意外。然后她把自己的歌词纸从谱架上抽下来,在"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那一行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不是"升key",是"合唱"。

      之后的两周,他们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在音乐教室排练。

      赵磊依然每天中午搬东西——不过这次不是搬电钢琴,是搬两把椅子和一个谱架。谱架是林佳琪从高三自习室借的,上面夹的不是乐谱——宋星燃不需要乐谱,他在脑子里记得和弦进行。上面夹的是苏晚柠手写的歌词,每个字旁边密密麻麻标注了换气点和情绪提示。"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旁边被她改成了"合唱"。"夜空中最亮的星——请指引我靠近你——""靠近你"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不是恳求,是相信。"——这是她在第三次排练的时候加上的。

      宋星燃的吉他从一开始的生疏恢复到能连续弹完整首不出错,大概花了一周。第二周开始他在练副歌部分的扫弦节奏,同时练合声的时机——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让自己的声音刚好垫在她的尾音下面,什么时候和她一起顶上去。普通的扫弦太吵,他在指法里加了制音。赵磊说他弹得像在给苏晚柠的声音垫一块地毯。

      苏晚柠的练习比他更拼。她不是专业学过的,换气点一开始不太稳——副歌升key的地方第一次又没上去,但这次宋星燃的声音立刻跟上来了,她没停,两个人的声音在登顶的地方汇合。唱完之后她对宋星燃说了一句话:"你下次别在我破音的时候进——在我快要破音但还没破的时候进。"这句话说得像发号施令,但她自己说完就笑了——因为她也发现了,她在"指挥"一个年级第一。

      第五次排练的时候她已经能在登顶音上站稳了,但宋星燃依然在副歌最末那段加入她的声线——不是因为她需要托一把,是因为两个人一起唱的时候,最后一个"靠近你"的尾音像被四只手小心地放在桌上。没有松手——因为对方还在扶着。

      "你唱歌这么好,为什么从来没在班里唱过?"赵磊有一回啃着苹果问。

      "在KTV唱过几次。没有人正经听过。"苏晚柠翻着她的歌词纸,指了一下"意义"旁边的标注,"在KTV没有人管你换气——你唱嗨了就行。但这不是KTV。这是——"

      "元旦晚会。"宋星燃替她把话说完。

      赵磊的苹果又差点掉了——这次是因为他咬了太大一口,一直在努力往下咽。

      十二月最后一周,期末复习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排练被压缩到每周三次,但宋星燃和苏晚柠都没有提出减少。

      苏晚柠的新倒计时表贴在旧的那张旁边,下面加了一行新字——"五百八。英语一百二。倒计时三十一。"她课间的走廊透风变成了在窗台上翻英语单词手册——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已经被她翻出了两道折痕,随身带着,排队打饭的时候也看两眼。

      元旦文艺汇演的通知在十二月二十八号贴出来。三十一号下午全校停课——各班按抽签顺序走台彩排,晚上七点礼堂正式开始,九点结束。学生会的节目单上,高二一班排在第七个——不前不后,黄金时段。林佳琪从学生会拿回来的节目单边上还注了一行字:"第七个——暖场之后第二波高潮。别砸。"

      二十九号下午最后一次彩排,张桂兰推门进来。

      她站在教室后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期末复习方案的打印稿。她没有坐在椅子上,就靠在门上听宋星燃和苏晚柠从头到尾演了一遍。吉他分解——苏晚柠开口——副歌扫弦——"靠近你"尾音落定。

      音乐教室静了两秒。

      张桂兰没有鼓掌。她把复习方案卷成筒,然后用纸筒的尖端点了点宋星燃的方向。

      "你副歌扫弦的第四拍——比第三拍重了半拍。听众的注意力会跑到吉他上——你是伴奏,不是主唱。"

      宋星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降低第四拍的力度,让苏晚柠的声音在副歌第一句更突出。"张桂兰顿了顿,"我不是音乐老师。但我带了三年元旦晚会——每年都有人把伴奏弹得比唱歌还大声。"

      苏晚柠在旁边没说话。但她在张桂兰走后看了看自己的歌词纸,在副歌第一句的"我祈祷拥有一颗"旁边加了一个记号。

      "她在帮你。她不会弹吉他,但她会听。"

      "嗯。"

      "你第四拍确实重了。"

      宋星燃低头调了一下右手指法。

      "再来一遍。"

      三十一号下午。

      全校走台从两点开始。礼堂的舞台比教室宽了十倍——红幕布、聚光灯、两侧各一只监听音箱,台下是一排排翻板座椅,能坐全校两千人还有富余。学生会的人在台下喊走位,每一班的节目限时三分钟试音。高二一班排在第四个试音。

      宋星燃背着吉他进场的时候,台下一个学生会高二的学长举着节目单喊:"一班——吉他弹唱?什么歌?"

      "《夜空中最亮的星》。"

      "原创还是翻唱?"

      "逃跑计划的。"

      "行。吉他自己带?插电吗?"

      "木吉他。需要一支麦克风收琴声,一支给主唱。"

      学长在本子上记了两笔。"试音三分钟——自己调。"

      舞台上只有他们两个。宋星燃把吉他接进监听系统,手指在琴弦上走了两遍和弦确认音量。苏晚柠站在麦克风前面,手在支架上拧了两次高度——第一次太高,第二次太低,第三次刚好。台下没有观众,但聚光灯把她影子打在红幕布上,比真人长了两倍。

      "紧张?"他问。

      "有一点。"她的声音从音箱里返回来,带着一点延迟的混响——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从专业设备里出来。不是教室里那个便携式音箱的模糊共振,是清晰的、每个音准都被放大了的。"原来我唱歌是这样——"她自言自语,然后笑了笑,"还行。不是很难听。"

      试音结束的时候,学生会学长在台下喊:"一班——音量OK。晚上别紧张——你们前面是六班的魔术,变鸽子,鸽子有可能会拉屎在台上——如果拉了你们小心点别踩到。"

      赵磊在台侧探了个头,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鸽子拉屎——这什么破排位。"

      "第七个不破。"宋星燃把吉他放回琴包。

      晚上六点半,各班在礼堂外排队入场。

      一班的位置在中间偏左——第四排到第七排。张桂兰坐在最外侧靠走道的位置,手里依然拿着那份期末复习方案的打印稿——元旦晚会她也不忘带上。赵磊从他妈那儿继承了两盒曲奇,塞在书包里带进了礼堂,入场的时候被林佳琪拦住:"你是不是想在里面吃零食?""不是——储备粮。万一有人低血糖。""你自己低血糖?""不——我可以帮别人低。"

      苏晚柠坐在宋星燃旁边。她没带曲奇。她在腿上摊着英语单词手册,但没在翻——手册是翻开的,她的眼睛看着舞台。红幕布还没有拉开,但幕布后面有人在搬东西,偶尔传来椅子拖地的刺耳声和音响调试的嗡嗡电流。

      "歌词记得住?"

      "你弹你的。我唱我的。"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腿上,毛衣领口露出半截白色秋衣的边。"副歌升key那段——如果我上不去,你会接吧?"

      "会。"

      "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接?"

      "听。"

      苏晚柠低头笑了笑——那种"明明是你问的问题但答案简单到让你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的笑。

      赵磊从旁边的座位探过身子,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我妈说元旦要带零食。我带了两盒曲奇。没有糖葫芦——"他看了一眼宋星燃,"上次大爷那件事之后我看见城管就心虚。"

      晚上七点。

      礼堂的灯一层一层暗下来。红幕布拉开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像一本很厚的书被翻开了第一页。主持人是一男一女两个高三的学长学姐,串场词背得不太熟——女生在介绍第一个节目的时候把"高一三班"说成了"高三一班",男生差点笑场,但及时救回来了。

      第一个节目是高一新生合唱团——《明天会更好》。指挥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手势有点僵硬,但合唱团的声音整齐。唱到"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的时候,音响在副歌劈了一下,全礼堂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指挥没有停——手势反而更大了。

      第二个节目是高二六班的魔术——就是那只据说会拉屎的鸽子。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鸽子的时候,鸽子确实没有拉屎,但它飞错了方向,一头扎进了舞台侧面的幕布里,魔术师追了半分钟才抓回来。全礼堂笑疯了。赵磊笑得把矿泉水喷在了前排同学的椅背上。

      第三个节目——高二五班的模仿秀。五班男生反串唱蔡依林,假发在他唱到副歌的时候飞了。

      第四个节目——高二三班的小品。三班班长带队编的,关于一个学渣在期末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结果抱成了学霸的故事。全剧只有一个笑点:学霸告诉了学渣正确答案,学渣问你是不是骗我,学霸说没有。学渣说我凭什么信你。学霸说凭我是年级第一。全礼堂看高二一班的方向。宋星燃没说话,但脸上一副什么烂小品点表情。

      第五个节目——高二七班的抽奖互动。七班文娱委员拿着一个纸箱在过道里走,让观众抽奖,奖品是《读者》和《意林》。纸箱走到一班区域的时候,赵磊抽了一本《读者》,翻开一看是二零一三年的,上面还有上一任主人的名字。

      第六个节目——高二四班的街舞。节奏不错,但地板太滑,C位在最后一个定格动作的时候滑了一跤。他反应很快——顺势改成了一个鞠躬。全礼堂鼓掌。

      林佳琪从后台跑回来,气都没喘匀:"下一个——一班。宋星燃、苏晚柠——后台准备了。"

      后台。

      礼堂的后台就是舞台左侧一块用黑色幕布围出来的区域,堆着各种道具箱和备用椅子。空气里弥漫着旧幕布的灰尘味和学生会成员身上方便面的调料味。宋星燃从琴包里取出吉他,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弦钮——试音的时候已经调过了,但他还是每根弦又拨了一遍。

      苏晚柠站在他旁边,面对着幕布背面。从幕布的缝隙里能看见舞台上的聚光灯正在被学生会的人调整角度,两道暖白色的光圈交叉打在一个立式麦克风支架上。

      "给你。"苏晚柠把一杯草莓牛奶放在他旁边那个道具箱上。

      "哪来的?"

      "校门口小卖部。今天元旦——特殊供应。"

      "校规——"

      "张老师说今天可以不穿校服。"苏晚柠今天确实没穿校服,是一件淡蓝色的毛衣开衫,洗过很多次的那种软度,袖子稍微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你猜她有没有说今天可以喝草莓牛奶?"

      宋星燃没回嘴。但他也没喝——他把草莓牛奶搁在道具箱上,靠近琴包的位置。不是不喝——是现在喝不下去。

      "还有多久?"

      "两分钟。六班的魔术师刚把鸽子抓回来。"学生会的人从幕布缝隙里探了个头,"一班——上一个节目的鸽子问题已经解决了。地上擦过了。不会踩到。"

      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来的,手里拿着那本二零一三年的《读者》,顺手把宋星燃那杯草莓牛奶往道具箱上挪了一寸——大概是怕谁撞倒。

      "你俩别紧张——台下两千人,但其实百分之八十在看手机。"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才就在看手机。"他把《读者》夹在腋下,"但你们一上去我肯定不看。我拿这本杂志挡住脸——这样你们就看不到我在台下比中指了。不是对你们——是对那个破小品。什么凭我是年级第一——他们还好意思看你。明明是他们编的。"

      "一班——准备上台。"学生会的人第三次探头。

      宋星燃站起来,把吉他抱好。苏晚柠跟在他后面,走到幕布边缘。舞台上的聚光灯已经调好了——两束暖白光交叉照在麦克风支架上,台下是一片暗的。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两千个人轮廓的起伏,像一片没有浪的海。

      "走了。"他说。

      "嗯。"

      红幕布在他们面前合着。主持人在幕布另一边报幕——"接下来——高二一班,吉他弹唱,《夜空中最亮的星》。表演者:宋星燃、苏晚柠。"

      主持人退场。幕布拉开。

      聚光灯打在宋星燃身上的一瞬间,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台下比试音的时候多了两千人——两千个呼吸,两千部偶尔亮一下的手机屏幕,两千个不知道等待什么的面孔。他走到舞台中央偏左的椅子上坐下,把吉他搁在腿上。苏晚柠走到麦克风支架前面,手摸了一下支架的旋钮——没拧,只是摸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吉他面板上那道浅划痕。修琴老板说他妈说过——"他今天不高兴,但以后会高兴的"。他爸今天早上发的消息——"练完了别又扔衣柜顶上"。赵磊刚才端走的草莓牛奶搁在道具箱上,离琴包不到二十公分。

      以后会高兴的。

      他的右手落下。

      不是扫弦。是分解——C和弦的根音先出来,然后是G和弦的三度。很慢。礼堂的监听音箱把吉他声还原得比排练时清楚太多——每一根弦的振动都是从舞台两侧同时推进来的,干净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霜。台下那两千个呼吸忽然轻了。不是静——是人还活着,但心不在别的频道上了。

      他弹到第四小节的最后一个音,略一停顿——苏晚柠张开了嘴。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她的声音从麦克风进到监听系统,从舞台两侧的阵列音箱轰出去,然后在礼堂的穹顶下转了一圈,落回两千个人的耳朵里。第一个"星"字的尾音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像冬日清晨的第一口哈气。台下有人在吸气——不是夸张,你站在台上能听到。礼堂太大,吸气声不聚拢,但你知道它在——因为有人在黑暗里直起了腰。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宋星燃的吉他在这个段落几乎没有存在感——张桂兰说得对,他是伴奏,不是主唱。他在苏晚柠声音最强的每一个位置都降低了指法力度,让自己变成声音脚下的地毯。他的左手在琴颈上有点湿——这次不是"弹错了怎么办",是"两千人在听她的声音,别让任何一根弦走音"。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

      副歌。宋星燃的手指从分解切换到扫弦——六根弦同时振动,制音的闷响在歌声下面铺成了一层薄薄的节奏网。苏晚柠的"心灵"两个字升得很快,但没有尖锐——张桂兰说她的高音像烤火的暖,不是刺目的灯。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第二段副歌。宋星燃在吉他上多给了半拍——他临时把扫弦分解了一次,右手食指从一弦滑到三弦,在G和弦上留了空白。苏晚柠的声音在那个空白里露了一秒——没有吉他的遮挡,只有她的嗓子、她的口气、她胸口起伏的节奏。两千个人听到了那一秒。

      然后宋星燃的扫弦回来了,稳稳地垫在下面。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

      苏晚柠的声音在第二段副歌升key的"心灵"上绷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不是学音乐的听不出来。排练的时候她每次都能上去,但排练和现场是两回事——面前不是赵磊嚼苹果和张桂兰的纸筒,是两千双眼睛,是聚光灯把她的影子打在红幕布上,影子比真人长了两倍。

      "和会流泪——"

      她的气息在"流泪"的尾音上差了一口气。像踩到了悬崖边上。嗓子没破,但她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咽气的动作。

      宋星燃听到了。

      不是从音箱里——是从台上,从麦克风支架不到一米的位置。他的手指没有停。然后他张开了嘴。不是对吉他,是对麦克风支架的方向——

      "——的眼睛——"

      他的声音和苏晚柠的声音同时撞进了阵列音箱。他的嗓音不高、不专业,但他稳——在苏晚柠那个"流泪"的尾音快要发飘的半拍里,他的声音像一个沉下去的锚。他的三个字垫在她的尾音下面——没有盖过她,只是托着。她的声音搭上他的,然后两道嗓音在空气里叠成了一股——一个沙哑,一个平实,不是和声,是并肩走在同一条音轨上。她的声音重新找到了底气,稳稳地攀上了"眼睛"的高处。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他的声音没有退。她的也没有。两个人一起唱完了"拥抱你"——宋星燃高了半个音,苏晚柠低了半个音,刚好接住。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夜空中最亮的星——请指引我——靠近你。"

      最后一段。苏晚柠已经完全稳了。她的"靠近你"尾音不是升——是滑。像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降落下来,落在有光的地方。宋星燃的嘴在她"你"字出口的同时闭上了——他们在同一个节拍上完成了各自最后的部分。C和弦的最后三个根音在礼堂的穹顶下消散之后,那个空了——比安静更深,像整个礼堂变成了一只放大的耳朵。

      然后掌声。

      不是班级晚会那种熟人捧场的掌声。是从礼堂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左墙到右墙同时炸开的那种。高二一班的区域有人在尖叫——林佳琪,她手里没有纸盘,但她用节目单卷了个筒对着台上喊。赵磊没有用《读者》挡住脸——他把《读者》扔了,站起来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发现自己在两千个人里吹口哨,脸稍微红了三秒,但没坐下。张桂兰没有录像——她把手机收起来了,但她手里的纸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卷成了好几层,指甲在纸面上按出了一道白色的印子。后排有人喊"再来一个",前排有人跟着喊——不是起哄,是真的没听够。

      苏晚柠站在麦克风前面,胸口起伏了大概五下。聚光灯把她的睫毛打成了两道细长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她伸手摸了摸麦克风支架——手在抖。然后她转头看了宋星燃一眼。不是感激,不是骄傲,是一种比这些更单纯的——"我们做到了"。

      宋星燃把吉他放下来。他的手也在抖,但他把那只手藏在了琴身后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麦克风前——苏晚柠往旁边挪了半步,两个人并肩站在聚光灯的正中央,对着台下两千人鞠了一躬。

      全场再次鼓起了掌。

      幕布合上之后,后台的道具箱被赵磊的曲奇盒占了一半。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曲奇盒拆开了,里面的饼干碎了一半,但他不在乎——他把最大的那块塞给了苏晚柠。

      "你俩——"他嘴里还含着曲奇,"比六班的鸽子强一百倍。鸽子飞了,你们没飞。而且——"他转头看宋星燃,"你什么时候学会唱了?你不是吉他吗?"

      "她上不去的时候——我可以接着。"宋星燃靠在道具箱上。草莓牛奶还在——已经不冰了,但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苏晚柠坐在另一侧的道具箱上,手里攥着半块曲奇,没有吃——她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薄茧在后台的白炽灯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我差点跑了。"她说得很轻。

      "什么?"

      "第二段——'和会流泪的眼睛'。我差一点就把'流泪'两个字吞回去了。我不想在两千个人面前破音。"

      "你没吞。"

      "因为你开口了。"她抬头看他。不是感激——是陈述事实。"你不开口,我就吞了。"

      宋星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的茧比两周前厚了一层。

      "你上次说了——在你快要破音但还没破的时候进。"

      "我说的是排练——没指望你在两千个人面前也这么干。"

      "两千个人又不会咬人。"

      苏晚柠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不是排练时那种"我不该笑但我忍不住"的笑,是"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离谱"的笑。她的额发被后台的热空调吹得有点乱,她用曲奇的那只手随手拨了一下,碎屑掉在了毛衣开衫上。淡蓝色的毛线沾着一粒黄褐色的曲奇渣,她没有发现。

      赵磊忽然从道具箱另一边探过头来:"你们有没有觉得——刚才全礼堂鼓掌的时候,鼓掌最响的不是一班。"

      "那是谁?"

      "张老师。"赵磊说,"她在最后一排。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没鼓掌。她在擦眼镜。"

      演出结束之后,各班按顺序从礼堂退场。学生会的人在舞台上清场——下一批节目还要再串一次,但大多数班级选择先回自己教室休整四十分钟。串班是元旦的传统——各个班互相串场,你到我的教室看两眼,我到你的教室顺一包零食。

      宋星燃从卫生间出来,在一班教室门口的走廊上被一个人拦住了。

      陈凯。

      穿的不是校服——一件深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卫衣。头发的刘海比上次见又厚了一点,像是用心打理过的,不像高二男生的常规水平。

      "宋哥,晚会不错。刚在台下看了你们班节目——"他往一班教室里看了一眼。他把"看了你们班节目"说得轻描淡写,但他看的方向很精准——苏晚柠坐的位置。"唱歌的那个是苏晚柠?"

      "是。"

      "她唱歌挺好听。以前怎么没听她唱过——"陈凯这句话说得慢,像是在评论一件以前属于他的东西现在变好了。不太舒服的那种慢。

      "她在里面。"

      "那我进去打个招呼——"

      "她删了你好友。"宋星燃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删好友的意思是——不想被打招呼。你在礼堂听到了她的声音,你没有错过。这就够了。"

      陈凯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回来了——一个经历过大大小小社交场合的高二男生的自我修复机制。

      "那是之前的事了——可能她现在——"

      宋星燃往一班门口走了一步,恰好堵住了进门的方向。

      "今天是元旦。不要在今天搞事。"

      "我没搞事——"

      "那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陈凯沉默了两秒。他想说"我就是路过",但他刚才自己说了"看了你们班节目"。他想说"我真的只是打个招呼",但他刚才评价苏晚柠唱歌时的语气已经出卖了他,他自己也知道。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后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左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一个带蝴蝶结的草莓牛奶纸盒。新的,没有拆封。

      "我想——给她。就这个。"

      宋星燃没有接。

      "...这是她自己能买的东西。"

      "我知道,但我想送一个——"

      "她已经喝过了。"宋星燃的语气没有起伏,"后勤——后台。草莓牛奶。你晚了大概一小时。回去吧,元旦快乐。"

      陈凯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草莓牛奶,然后把新的那盒放回了口袋。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一班教室。不是看苏晚柠——是看讲台旁边靠着的那个黑色琴包。琴包的拉链半开着,露出木吉他面板上那道浅划痕。

      苏晚柠在教室里面笑。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她在跟赵磊争论曲奇到底是谁买的,赵磊说是我妈,苏晚柠说那你请我吃,赵磊说我已经请你吃了你现在手里那块就是。她的声音被走廊风吹散,像还带着舞台上那半个飘了的"流泪"。

      陈凯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走向三班的教室。羽绒服的口袋里有两样东西——一盒草莓牛奶,一支红色的中性笔。笔是借来的,从三班学生会。他本来想说"我来还笔",顺便——

      算了。

      今天晚上不适合。

      九点整,全校文艺汇演结束。

      礼堂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红幕布合上。各班按广播指挥退场——高一先走,高二跟进。一班走出礼堂的时候,外面的风比入场时更冷了。十二月的夜风从操场上刮过来,把礼堂门口的红色横幅吹得翻了一面——"辞旧迎新"三个字倒了一秒,又翻了回来。

      "弹得挺好的。"

      "吉他弹错了一个小节——副歌第二段,应该扫弦的我分解了一拍。"

      "没听出来。"苏晚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十二月的晚风从礼堂门口穿堂而过,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吹到了鼻尖上。"我唱错了一个字——最后一段的'请指引我',我差点唱成'请拥抱我'。改口改得嘴唇差点咬到。"

      "也没听出来。"

      他们沿着礼堂外的台阶往下走。前面是三三两两的人群——有人在讨论魔术师追鸽子,有人在模仿五班那个飞了假发的反串,有人还在吵第四个小品到底好不好笑。一个高二女生的声音压过所有人:"那个笑话不好笑——但他说的凭我是年级第一——我看了宋星燃一眼。他坐在那里——"她们走远了,后半句听不清。

      苏晚柠和宋星燃落后了半步。操场上的跑道被月光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球架的铁锈在夜里变成暗红色。

      "你以前真的在初中以后没练过吉他?"

      "嗯。"

      "那种水平——你初中练的?"

      宋星燃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的薄茧——上辈子吉他社的、这辈子的,老茧还没有长出来,新茧正在形成。它们会重叠。

      "练了——比你想的久一点。"

      苏晚柠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追问"久一点"是多久。

      他们沿着礼堂台阶往下走。月光把每一级阶梯切成黑白两半,最下面一级的边缘有一道银色的反光。苏晚柠下台阶的时候毛衣袖子蹭到了栏杆,她顺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露出拇指根部的薄茧。

      "我今天重新做了一遍英语阅读理解——推断题。"她忽然开口,"自己找的专项练习。错了三道。"

      "三道——"

      "比上周少了一半。"

      "那你期末一百二有希望。"

      "不是希望。是计划。"她纠正了他的用词,然后笑了——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自己刚说出口就意识到被传染了别人的说话方式的、有点害羞的笑。"你看——我真的被你带偏了。"

      宋星燃在台阶最下面一级停了一下。从操场边能看见整个礼堂——红幕布后面的灯还亮着,学生会的影子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大概在清场。

      "五百八呢?准备什么时候贴新倒计时?"

      "明天。元旦嘛——新的开始。"

      她说完就往前走了。淡蓝色毛衣的背影在礼堂外的路灯下被拉长,然后被通向宿舍区的小路吞没。她的脚步声比平时轻——不赶不急,像还在踩着一首没有吉他的歌。

      一月一号,元旦。

      学校放假一天。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只有少数留校——苏晚柠没回。她家离得远,来回要六个小时,她妈打电话说路上堵车,让她在宿舍待着,别折腾。

      她早上八点出现在图书馆。

      宋星燃九点到的时候,她的新倒计时表已经贴好了。跟旧的两张并排——三张表,三行目标。第一张:五百五(已达成)。第二张:五百八(进行中)。第三张:空白。第三张的角上写了两个字小字——"六百"。

      "你连五百八都还没到,就写六百?"

      "你说过——目标定高一点。"

      "那是我说的吗?"

      "是你。"她头也不抬,在第二张倒计时表的"三十一"旁边画了一个勾——今天是一月一号,距离期末考还有二十五天。"你自己说的——'第一遍做对,比第二遍改对可靠。'"

      宋星燃在她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掏出《庄子》——然后半路改了主意,掏出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今天不练吉他。今天是元旦——补课暂停。但你可以问一个问题。任何问题——化学、物理、数学、英语。元旦限时福利。"

      苏晚柠想了一下。没有问化学推断题。没有问英语推断题的翻译思维。没有问物理逐差法。

      "你昨晚弹《夜空中最亮的星》的时候,在想什么?"

      宋星燃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他的"任何问题"预期范围之内。

      音乐教室的窗户倒映在墨水瓶里——十二月底的下午,阳光被百叶窗割成细条。吉他面板上的浅划痕。琴弦换新的那天,小区门口修琴的老板说"他今天不高兴,但以后会高兴的"。后排椅子上低头翻英语卷子的淡蓝色毛衣。张桂兰用复习方案纸筒点他的方向说"你是伴奏不是主唱"。苏晚柠在歌词纸上写"不是恳求,是相信"。赵磊的苹果掉在地上又捡起来。

      "在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亏是我,德智体美劳,样样精通!。"随后摆出一副欠揍的表情。

      “啊,对对对,样样精通的第一名。”苏婉柠恭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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