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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新同学 开学第二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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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周,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终于有人翻了。
翻的人是邹成。他踩在椅子上,用湿抹布把旧数字擦掉,拿白色粉笔重新写了"距离高考还有444天"。写完之后他从椅子上跳下来,退了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又把"444"擦掉了一个"4",改成"445"。他算错了。
赵磊在第二排抬头看了一眼。"班长,你改半天到底是多少?"
"四百四十五。正月十七是四百五十一,过了六天,减六。"
"减六是四百四十五。"宋星燃头也没抬。
"我知道——我刚才算错了。"邹成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粉笔槽里的粉笔按颜色排列——白色最长的一截放在最右边,彩色短的在左边。这个人排列粉笔的方式跟他叠抹布一样:正方形的边长大概十五厘米,每次都是。
苏晚柠在第三排翻英语书。她在看完形填空——这学期英语老师说要加大完形训练量,每周三篇。她已经把第一周的做完了,正确率从寒假前的百分之六十涨到了百分之七十五。她把错题抄在一个巴掌大的线圈本上——本子封面印着一只猫,是那种学校门口文具店卖两块五的款式。猫的左耳朵被她的手指磨得褪了色。
"周三的专栏——物理匀变速——你写完了吗?"她没抬头。
"写完了。晚自习发。"宋星燃说。
"标题我改好了。'你的v-t图画对了吗?三个步骤检查'。"
"比你上次那个'函数零点三步就够了'长。"
"上次那个是让你改的。这个我自己想的。"她翻了一页完形填空,"差在哪里?"
"不差。就是长了四个字。"
"长了四个字就不是标题了?"
"是。"宋星燃说。他没有解释——上次那句"你函数零点总是算错?三步就够了",苏晚柠改完之后阅读量涨了百分之三十。标题这件事,他已经不打算再跟她争了。她说她包了,就是包了。
走廊里有人在喊"课代表收作业"——英语课代表李雯抱着厚厚一摞练习册从一班门口经过,册子堆得太高,最上面一本歪了,她用下巴压住。这个动作宋星燃上学期见过——每次收作业都这样,下巴压练习册,像啄木鸟。
上午第二节是张桂兰的语文课。
张桂兰进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三分钟。她不是一个人进来的。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全班安静下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拍。因为那个女生低着头,肩膀往内收,像是走廊里的光线让她不舒服。她穿着校服——但校服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头发很长,披散着,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大家安静一下。"张桂兰站在讲台边上,手放在那个女生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怕吓到她。"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从市里转过来的。以后就在咱们一班了。"
教室里有了窸窣声。哪个市?为什么要转学?二月底转学的人很少——转学一般都是学期初,但二月底已经开学一周了。
"李可。"张桂兰轻轻推了一下女生的肩膀,"跟大家打个招呼。"
李可没有抬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到声音。她的手指绞着校服下摆的边缘,白色的布料被她拧出了褶皱。
安静了三秒。
"好——"张桂兰没有勉强她,"李可,你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靠窗的那个。"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子上学期坐的是王雨晴——期末考试之后转去了文科班。桌面是空的,桌洞里还有王雨晴留下的半截橡皮和一张写了一半的物理卷子。李可走过去的时候,她的脚步很轻,校服裤腿拖在脚后跟上,在地上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没放进桌洞。然后她把刘海往两边拨了一下——拨了不到一秒,又垂下来了。
宋星燃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翻语文书。
不意外。
上辈子,李可是他的同班同学。
也是高二下学期转来的。也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也是不说话——从转学第一天到高考结束,在班里说过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个。但她的成绩始终稳定在年级前三,高考六百八十七分,县高中第一,全省前两百。市里记者来采访的时候,她站在校长旁边,低着头,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记者问她"学习秘诀是什么",她说了三个字:"没什么。"
那时候宋星燃就站在台下的人群里。同班三年,他跟李可说话不超过十句——不是不想说,是她的沉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你走到墙根底下,不知道该怎么敲门。
有一个细节他记得很清楚。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之后,班主任在班里表扬李可——"李可同学再次进入年级前三"。全班鼓掌。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现在知道那个圈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不走心。是她的世界只有她自己进得去。
下课铃响。
李可没有动。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站起来——去厕所的、去接水的、趴在桌子上补觉的。有人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说话。新同学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不说话不抬头不跟人对视——你也不好意思主动搭话。教室里对新同学的好奇心就像水面上冒了个泡,咕嘟一声,破了。
赵磊从第二排转过来,压低声音:"那个新同学——市里转来的——不会是市一中吧?市一中的人怎么往咱们这儿转?"
"不知道。"宋星燃说。
"她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不能。"
赵磊翻了个白眼。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李可——她还在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赵磊看了两秒,转回来了。
苏晚柠没有回头。但她把英语线圈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在空白页上用笔写了一行字,然后推到宋星燃桌上。
宋星燃低头看。
"她是不是不舒服?"
宋星燃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推回去。
"不知道。但别去问她。让她自己待着。"
苏晚柠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宋星燃没有解释。他总不能说"上辈子她跟我同班"。
下午第二节下课之后,体委王浩站到了讲台上。
王浩是一班的体育委员。一米七八,练短跑的,说话声音大得隔壁班都能听见。他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运动会报名。
"春季运动会——三月二十号到二十一号——还有不到三周!"他把粉笔头往粉笔槽里一丢,砸歪了邹成排列好的白色长粉笔。"项目有:一百米、两百米、四百米、八百米、一千五百米、三千米——女生有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还有跳高、跳远、铅球、4×100接力。班主任说了,每个人至少报一个。不想报的找我——"
"找你你就不让我报了?"底下有人喊。
"找我可以商量。"王浩嘿嘿一笑。"但我劝你们别商量。去年运动会咱们班拿了团体第三,今年目标是第二——不对,是第二——不对,反正比去年好。来报来报——先到先得——跑步项目满了就得调剂去铅球——"
他话没说完,底下一阵哄笑。调剂去铅球——那是对运动废物最委婉的惩罚。
宋星燃从第四排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
"跳高。"
王浩愣了一下。他看着宋星燃——不是那种"你也会运动"的吃惊,是"你怎么不报跑步"的困惑。因为整个一班都知道宋星燃跑步——上学期晨跑晚跑,冬天零下八度他在操场跑圈,体育课三千米测试他跑了全班第二,仅次于王浩本人。
"你不报一千五?你一千五能进前三。"
"不报。太费时间。"
"一千五就几分钟——"
"练一次四十分钟。"宋星燃拿起粉笔,在报名表的跳高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粉笔字写得不算好——比张桂兰的板书差远了——但笔画很干脆。"跳高练三次就够了。三步助跑,起跳,落地。从开始练到能比赛,二十几分钟。不占用时间。"
王浩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大概想说"你这么功利",但他看了一眼宋星燃的表情,决定这句话咽回去。
宋星燃放下粉笔,走回座位。
苏晚柠一直在第三排听着。她等到宋星燃坐下来,才转过来。
"我以为你会报跑步。"
"为什么?"
"因为你每天早上都在跑。寒假也在跑。"
"跑步是为了醒脑。不是为了比赛。"宋星燃把课本翻开。"跳高是最简单的项目——你只需要在杆子前面跑三步,然后把自己扔过去。练三次。比赛那天发挥好就行了。不用每天训练,不用占晚自习。"
"所以你选跳高的理由不是你能跳多高——是因为它最省时间。"
"对。"
苏晚柠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
王浩正在整理报名表。他看到苏晚柠走过来,眉毛挑了一下。
"苏晚柠?你报什么?"
"跳高。"
王浩的笔停住了。他看着苏晚柠——比刚才看宋星燃的时候更困惑。因为苏晚柠上学期体育成绩中规中矩,跳高从来没有报过。她的体能测试数据里,跳高的成绩是某个不起眼的数字——不高,不低,老师不会多看第二眼。
"你——跳高?"
"对。"
"你之前跳过吗?"
"没有。"苏晚柠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会量步点。"
"什么步点?"
"三步助跑的每一步踩在哪里。第一步踩标记点,第二步调整重心,第三步起跳。我的化学实验每次都走三步——从实验台左边走到试剂架前面——距离是固定的,步幅也是固定的。我闭着眼睛都能踩准。"
王浩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困惑,是某种恍然大悟。他想起化学课上苏晚柠做实验的样子:拿量筒的手不抖,用胶头滴管的手可以悬停三秒不落——化学老师说她的实验操作是"全年级最标准的"。
"行。"他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苏晚柠的名字。"跳高——女生组。男女分开的。还有一个名额。谁还想报——"
"我。"
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
很低。低到几乎被教室里的嘈杂吞没了。但王浩听见了——因为那是一个所有人都还没听过的声音。
李可。
她站在座位旁边,右手抓着校服下摆的边缘——同一个位置,已经在第二节语文课上被她拧出了褶皱。她的脸仍然被刘海遮着,但她站着的姿势比坐着的姿势看起来不一样——至少她站起来了。
王浩愣了一下。"你——新同学?"
"李可。"她说。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大概是从耳语变成了正常说话的最低音量。
"你要报什么?"
"跳高。"
全班安静了大概两秒。不是因为吃惊——是因为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开口说话。从早上进教室到现在,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个字。体委喊了半天运动会报名她也没抬头。现在她站在最后一排,抓着校服下摆,报了跳高。
王浩写下了她的名字。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他握笔太用力了,报名表的纸被他戳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好——女生跳高还有一个名额——有人要跟新同学竞争吗?"
没有人说话。
李可坐回座位。她把书包从腿上拿起来——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把书包放下来。然后她把桌洞里的半截橡皮和写了一半的物理卷子拿出来,放在桌角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不属于她。
苏晚柠从讲台上走回来的路上,经过最后一排。她没有停下来看李可。但她在走过的时候放慢了半步——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
宋星燃注意到了这个半步。
他没有说话。他在笔记本上翻了一页新纸,写下了一行字:"专栏第三篇:化学方程式配平——原子守恒三步法。"
然后他停了笔。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上辈子,高考成绩放榜之后,学校把年级前十的成绩单贴在了教学楼一楼大厅。李可的名字在最上面——六百八十七分。数学一百四十三,英语一百三十九,语文一百二十八,理综二百七十七。他当时站在光荣榜前面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嫉妒,是好奇——这个在班里从来不说超过十个字的人,怎么考出来的。理综二百七十七,里面化学是八十三分。其他科目都在九十以上。化学是唯一一个没有上九十的科目。
方程式配平。他想。
他把"原子守恒三步法"前面加了一行备注:配平是化学的入口。配平不过关,后面所有的计算都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上体育课。哨声穿过走廊的窗户传进来,被风撕成了碎片。二月底的阳光照在操场的跑道上,跑道是煤渣铺的,踩上去会扬起一小撮黑色的灰。宋星燃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操场边上有一棵梧桐树。跟上学期他写的那篇作文里画的不是同一棵——那棵在办公楼前面。这棵在操场西南角,树干更细,但已经开始抽芽了。
二月底。春天还没到。但树知道快到了。
放学后。
宋星燃去英语组办公室用旧电脑写专栏。第三篇——化学方程式配平——他改了四遍开头。不是因为不会写化学,是因为化学不是他的强项。他物理和数学可以闭着眼睛讲,化学需要查笔记——他上辈子高考化学九十二分,算不上顶尖。
他把"原子守恒三步法"拆成了三个步骤:第一步,找出反应前后原子种类;第二步,设未知数构建方程组;第三步,解方程组确定系数。每一步配一个例子——碳酸钙分解和铝热反应。
写完之后他把U盘拔下来。键盘底下的登记本上,今天的日期那一行,他的名字出现在了第二行——昨天来过了,前天也来过了。孙老师已经在登记本上他的签名旁边画了一个圈——圈的意思是"这个人每天来"。
孙老师不在办公室。她的钢笔放在作文本旁边,笔帽没盖。钢笔墨水是蓝黑色的,在灯光下泛一层很淡的紫。桌面上还放着一颗没拆包装的薄荷糖——学校门口小卖部卖的那种,一毛钱一颗。
宋星燃把键盘推回原位,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苏晚柠靠在窗台边上等他。她手里拿着物理笔记本——封面卷角了,像一本被翻了很久的旧书。
"写完了?"
"写完了。化学配平。"
"化学?你不是说要先发数学和物理吗?"
"数学发了。物理今晚发。化学先写好放着。"
"为什么这么急写化学?"
宋星燃没有马上回答。他把U盘放进校服口袋里。"备用。"
苏晚柠看了他一眼。她知道"备用"不是真正的答案。但她没有追问。
他们一起往教室走。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盏——然后是第二盏。宋星燃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苏晚柠注意到了。
"你在想什么?"
"在想跳高。"
"你不是说三步就够了?"
"三步够。但我忘了说一句——三步之后你得能飞过去。杆子不看你省不省时间,杆子只看你能不能过。"
苏晚柠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化学实验的步点,从实验台到试剂架。她想了一下——三步的距离大概是一米八。女生跳高的起跳距离大概就是这么多。
"我试一下。"她说。
"试什么?"
"明天早上。操场。你跑步的时候我去量步点。"
宋星燃没有说"好"。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黑透,操场上那棵梧桐树还在。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刚抽出来的芽尖在暮色里是一团模糊的绿。
晚自习。
专栏第二篇——物理匀变速v-t图——苏晚柠在晚自习之前已经把推送发出去了。她用手机的截屏工具画了一个v-t图,比寒假那张好了一点:时间轴画直了,速度线的斜率没算错,末速度的标注位置也对了。她说"进步了百分之三十"——宋星燃问她这个数字怎么算出来的,她说"我猜的"。
八点十五分,阅读量过百。
八点三十二分,后台收到一条留言:"你好,我是隔壁县二中的,你们那个函数零点的口诀我抄下来贴在桌角了。谢谢。"
宋星燃把留言给苏晚柠看了一眼。
"隔壁县的。"她说。"出圈了。"
"还没。才一条。"宋星燃把手机放回口袋。"等什么时候有三条以上不是本县的留言,才算。"
"你这个人连'出圈'都要定个标准。"
"没有标准的东西不叫判断。叫猜。"
苏晚柠没有反驳。她在她的线圈本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个"三"。隔壁县留言三条。目标。
宋星燃低下头,继续做物理竞赛题。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不是晨跑,是体育生加练。脚步声在煤渣跑道上发出沉闷的节奏,像远在一个房间之外的鼓点。
教室里一阵窸窣——最后一排有人把桌洞里的东西掉地上了。宋星燃没有回头。但过了几秒,他听见了橡皮擦在桌面上轻轻滚动的声音。
那颗橡皮。
王雨晴留下的半截橡皮。
李可把它从桌角捡起来了。然后她把它放回桌洞——放的位置跟之前不一样。之前在左边,现在在右边。三厘米的位移。
一个除了她自己之外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变化。但宋星燃知道——因为上辈子那个在主席台上拍照片的女孩,在这个教室里,在这个晚自习,用半截橡皮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不是起点。
是边界。她自己的边界。
橡皮在桌面上停住了。
晚自习的日光灯嗡嗡响。窗外体育生的脚步声远了。邹成在讲台上擦黑板——不是因为有粉笔灰,是因为想擦。他把抹布叠成正方形,放在讲台右下角。正方形的边长大概十五厘米。
跟往常一样。
但今晚,他把白色粉笔从右边移到了左边。没有原因。就是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