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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分区 八月五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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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五号，星期六。
宋星燃醒的时候七点四十。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白光，照在书桌角上——那台旧联想电脑的电源灯还亮着，橘色的，一闪一闪。
昨天是宋星瑶生日。火锅，送钢笔，商场偶遇沈泽宇。那些事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清细节。
他起来，没叠被子，先去卫生间洗了脸。
冷水扑到脸上，抬头看镜子——头发翘了一块，他用手指沾水摁了摁，没摁下去。算了。
宋妈在厨房煎蛋。平底锅呲啦响，油烟机的嗓门比锅还大。
「妈。」
「嗯？」
「给我点钱。」
宋妈没回头，锅铲翻了个蛋。「多少？」
「二十。」
「去哪？」
「网吧。」
宋妈把第二个蛋翻了个面。蛋黄是溏心的，边缘一圈焦脆。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钱包——一个有粉色牡丹花的旧钱包，拉链有点涩——抽出一张二十的纸币，放在灶台边上。
没问为什么去网吧。没问去哪个网吧。没问去干什么。
宋星燃拿了钱。
「二十够吗？」宋妈终于回了下头。
「够。」
「饿了先吃——锅里有粥——」
宋星燃已经出了厨房门。
出门的时候八点十二。
县城的网吧他去过。上辈子去得更多——和沈泽宇分手以后，每次学校放假，他都泡在网吧里。那些天是他活三十年里最空的。屏幕亮着，耳机戴着，游戏打着，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难过，是空——空到他自己都说不清在干嘛。
这辈子不一样。
飞宇网咖在老街口，原来的百货大楼改的。门口的灯箱有一半不亮了，「飞宇网咖」四个字缺了「宇」的上面一横。
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前台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在看手机，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
「会员还是临时？」
「临时。多久能上？」
「有空机。三块钱一小时。」
宋星燃扫了码，付了二十块，拿了一张临时卡。卡上有个手写的机位号：47。
网吧很大。大概有两百台机器，分成几个区。竞技区、情侣区、普通区——招牌上这么写的。宋星燃往里走，经过一排一排的显示器。
大部分在打游戏。CF、DNF、LOL——2010年代初网吧的保留节目。有几个屏幕是黑的，椅子朝后仰着，人在睡觉。空气里有方便面味、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像某种能量饮料打翻在键盘上。
47号机在普通区最后一排。角落，靠窗，旁边两台机器是空的。
宋星燃坐下来。
椅子是那种可以后仰的办公椅，扶手脱皮了，露出发黑的泡沫。显示器是十九寸的CRT，有点晃眼，但比家里那台联想强——至少开机不用等一分钟。
他插上线，输账号密码。QQ弹出来，企鹅图标在任务栏右下角晃了晃。
然后打开浏览器，输入公众号后台的网址。
登录之后，页面加载了大概五秒。
关注人数：两千一百七十三。
他看了三秒。六天前是一千八百六十二。涨了三百一十一。速度不快，但稳。
留言区他昨天在手机上看过一遍，现在在电脑上看第二遍。
有一条留言他昨天留意过，但没深想。是一个叫「小旭妈妈」的账号，留言说：「我女儿上四年级，数学应用题总列不对式子。你们有没有小学的内容？我们是家长，辅导的时候自己都讲不清楚。」
下面还有两条类似。一个「初三家长001」，一个「陪读爸爸」。
宋星燃把留言一条条往下翻。小学家长三条，初中家长两条，高中家长一条——那位说「我女儿每天睡前看一篇」的，后来翻了下历史消息，发现是高一。
五条家长留言。在两千一百七十三的关注里，占比不大。但宋星燃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五条留言，每一条后面都有转发记录。
「小旭妈妈」转发了公众号文章到她的家长群。「初三家长001」把化学配平专栏的链接贴在了班级的QQ群公告里。
家长——不只是看。他们还转。
宋星燃打开笔记本。这个本子他随身带，黑色硬壳，里面的纸已经写了一半——前面是暑假的囤稿计划，后面是空白。
他在空白页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左边写：学生。右边写：家长。
然后他把「学生」下面画了三个框：小学、初中、高中。
「家长」下面也画了三个框：小学家长、初中家长、高中家长。
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大概半分钟。
学生在找学习方法。家长在找「怎么帮孩子」。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需求——学生要的是「我会了」，家长要的是「我能教」。
而现在公众号的内容，全部是学生视角。
也就是说，那五条家长留言背后的人，是在用学生的内容，硬着头皮自己先学一遍，再回去教孩子。
就像他上辈子在写字楼里——领导发下来一个完全不懂的领域，先自己啃三天文档，然后装作很懂的样子去开会。
宋星燃把「小学家长」和「初中家长」那两个框用笔画了圈。
这两个圈，是现在能做、也该做的。
他先理小学的内容。
重生之前，他活了三十多年。外甥女上小学的时候，他陪着做过作业——不是一次两次，是断断续续好几年。姐姐忙，外甥女的作业辅导长期落在他头上。他记得那些场景：四年级的应用题，外甥女盯着题目发呆，他也发呆——不是不会，是不知道怎么把一个六年级能懂的思路，拆成四年级能懂的步骤。
他在笔记本上写：
小学篇——面向家长，解决「讲不出来」的问题。
然后列了三篇的标题和角度：
第一篇：小学数学应用题，孩子列不对式子——不是计算问题，是「翻译」问题。角度：家长辅导时最常见的问题是，孩子读懂了题但列不出式子。根因是「文字信息→数学语言」的翻译能力没建立。文章给出三步法：圈关键词、画关系图、验算式。用家长能照着念的语言写，不用术语。
第二篇：家长检查作业，只看对错——其实应该看「卡在哪一步」。角度：大多数家长检查作业的方式是「对√错×」，但这只能发现结果错误，不能定位思维卡点。文章给出一个「三步检查法」：先对错、再步骤、卡点标记。写到家长能直接拿去用的程度。
第三篇：孩子说「我不会」的时候，别急着讲——先问三句话。角度：家长最常犯的错误是一听「我不会」就开始讲，讲到孩子点头但没真懂。三句话是：「你觉得这道题在问什么？」「哪一句话让你卡住了？」「如果换一个数字，你会做吗？」——以此判断是真不会还是假不会。
三篇。每篇控制在八百到一千字。不超过。
宋星燃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上辈子做行政，周报、总结、活动方案——敲键盘的时间比说话的时间长。那些年的打字量，重生后还留着。
第一篇写应用题列式子。面向家长，讲「孩子读懂了题但列不出式子，本质是文字到数学语言的翻译没建立」。三步法：圈关键词、画关系图、验算式。写完，七百九十字。
点击发送。
第二篇写检查作业。大部分家长检查作业只看对错，不看过程——答案对但步骤错，下次同样的题还是不会。他给了三步检查法，最后补了一句「不要直接讲答案——你讲了答案，孩子只记住了这道题，没记住这个方法」。七百二十字。
点击发送。
第三篇写孩子说「我不会」。这个他有切身体会——上辈子在写字楼里，经理说「这个方案我不会」，他第一反应是接过来做，而不是问「哪一块不会」。后来发现，问清楚「哪一块不会」，能省掉至少两个小时的重复劳动。
他把这个逻辑平移到家长辅导：孩子说「我不会」分三种——真不会、半会不会、假不会。三句话对应三种情况，让家长学会判断孩子到底卡在哪。
写完，九百一十字。
点击发送。
三篇发完。宋星燃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一点十七分。
他从早上八点半写到现在，中间没停。肚子有点空，但网吧门口有卖面包的——他看见有人拿着手撕面包边吃边打游戏。他没去买。
现在写初中的。
初中两篇。他重新翻笔记本，在「初中家长」那个框下面写：
第一篇：初中物理，孩子公式背了但题不会做——问题出在「套公式」三个字上。角度：初中生学物理最常见的问题是把物理当数学——拿到题就找公式、代数据、出答案。但物理的公式是「有适用条件的」，不是□□。文章从家长能理解的角度解释「为什么孩子公式背得滚瓜烂熟，题还是不会做」，然后给出「公式三问」：这个公式适用什么条件？题目给了哪些已知量？缺的量能不能通过其他关系求到？
第二篇：初中数学，函数学不会——不是智商问题，是「图像思维」没建立。角度：初中数学的分水岭是函数。孩子学不会函数的本质原因，是习惯了「数字运算」的确定感，不适应「图像变化」的不确定感。家长能做的不是逼孩子刷题，而是帮孩子建立「先画图、再分析」的习惯。文章给出具体步骤：拿到函数题先画坐标系、标已知点、看趋势、再算。
两篇。初中比小学难写——因为内容更接近学科本身，不能只讲方法不讲知识。但宋星燃的优势是：他上辈子陪外甥女上初中，物理和数学都是他辅导的。他知道哪些点是孩子最容易卡的。
第一篇物理，写套公式问题。他反复改了三次「公式三问」的表述——第一版太学术，像给老师写教案。最后换成家长语气：「你帮孩子检查物理作业，公式写对了、数据代对了、但答案错了——先问一句：这个公式，题目给的条件满足吗？」
点击发送。
第二篇函数，写得最快。角度他很确定：函数学不会的根因是「图像思维」没建立。他上辈子在写字楼做数据分析养成的习惯——拿到任何问题先可视化——三十五岁才学会，如果初中有人告诉他，可能数学能早点开窍。
写完。八百六十字。
点击发送。
五篇全部发完。宋星燃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呻吟——后仰机构的螺丝松了。
他看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从八点半到三点四十一分，五篇文章，总计约四千字。
他把公众号后台刷新了一下。
关注数：两千一百八十六。
发了五篇，一下午涨了十三。不快，但也不奇怪——小学和初中的内容，面向的是家长群体，传播需要时间。家长不是学生，不会半夜刷公众号，他们看东西的时间集中在晚上八点到十点。
但有一个数据他觉得有意思：五篇文章的「转发率」。
高中专栏的平均转发率是百分之三——十个人里有三个转发。小学和初中这五篇，他刚发完还没到晚上，转发数据不全，但从已有的少量数据看，转发率可能在百分之七以上。
家长不只看。他们还转。
宋星燃把「百分之七」这个数字写在笔记本上，在它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家长」那个框。
然后他关掉浏览器，退出QQ，关机。
走出网吧的时候，天还亮着，但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街口的人多了一点——下班的人骑车经过，车铃铛叮叮响。卖菜的摊子正在收摊，地上散着几片烂菜叶和一根断掉的捆菜绳。
宋星燃沿着河堤走回家。
河堤上有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腥味。他走得很慢——不是累，是在想事情。五篇文章发出去了，晚上会有人看，会有人转发。但更重要的是，公众号的定位从今天开始发生了变化：它不再只是「两个高中生写的学法分享」，它同时是「家长辅导参考书」。
这两个身份能共存吗？还是说，会互相稀释？
他想不清楚。但他知道一件事：两千多关注，在这个阶段，先有内容，再有定位。定位是长出来的，不是规划出来的。
到家的时候，门口的鞋柜上摆着他的拖鞋——宋妈出门前摆在门口的，鞋尖朝外。他换了拖鞋，推门进客厅。
宋妈在餐厅桌子上摆碗筷。桌上四个菜：炒空心菜、番茄炒蛋、红烧豆腐、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
「回来了？」宋妈看他一眼。「钱花完了？」
「嗯。还剩五块。」
「下次去之前跟我说一声——你爸晚上不回来吃饭，就咱俩——先喝汤。」
宋星燃坐下来。碗是白色的，边缘有个小缺口——用了好几年了，缺了口但没破，还能用。
宋妈盛了一碗汤给他。排骨炖得很烂，冬瓜化在了汤里，汤色是乳白的。
他喝了一口。
宋妈在旁边坐下来，没动筷子，先看了一眼他的脸。
「去网吧干啥了？」
「写东西。」
「写什么东西需要在网吧写？」
「家里电脑太慢了。」
宋妈想了想，没再问。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宋星燃碗里。
「你姐今天回来不？」
「没说。」
「她上次回来，冰箱里塞满了东西——我说过她多少次了，买那么多放坏了可惜——」
宋星燃喝汤。番茄炒蛋的盘子在他手边，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蛋，蛋黄是橘红色的，是他妈炒蛋的习惯——多放一点番茄酱，颜色好看。宋星燃把碗里的排骨啃完，骨头搁在碟子里，盛了第二碗汤。
冬瓜在碗底，炖得像果冻一样透明。他喝了一口，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五十八分。
今天过去了。五篇文章发出去了。公众号在变——他自己也说不清往哪个方向变，但它在变。
「明天还去网吧？」宋妈问。
「不去了。」宋星燃说。「后台调好了，剩下的在家里就能整。」
宋妈顿了一下。她没问"后台"是什么，也没问他在网吧到底弄了什么。只是把空碟子收走了。
「那你明天在家吃饭？」
「嗯。」
宋星燃继续喝汤。
番茄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酸中带甜。他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也是夏天，宋妈也是这样盛一碗冬瓜排骨汤给他。那时候他嫌冬瓜没味道，只啃排骨。现在他觉得冬瓜比排骨好吃。
人长大以后，口味会变。
他不知道公众号的「口味」会不会也变。
但今天至少迈出了一步。小学三篇，初中两篇。家长视角。这是一个开始。
「汤还要吗？」宋妈问。
「够了。」
宋星燃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
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把桌子照得微微发亮。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八月的晚上来得晚，但终究会来。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到厨房水槽里。
水龙头的水是凉的。他冲碗的时候，听见宋妈在客厅里打开了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传过来，播音员的语速比他记忆里快了一点。
或者不是语速快了。是他自己变快了。
宋星燃把碗洗完，放在沥水架上。然后关掉厨房灯，走回自己房间。
书桌上的旧联想电脑还开着，电源灯一闪一闪。屏幕变黑了，但主机还在转——他没有关机习惯，上辈子在写字楼里也是这样，电脑从不关，因为第二天要用的文档都在桌面上开着。
他坐下来，把电脑关了。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公众号助手。新消息提醒：两条留言。
他点开看。
一条是「小旭妈妈」：「新文章看了！那个三步法我今晚就试——谢谢你写的东西！！」三个感叹号。
另一条是「初三家长001」：「函数那篇写得真好。我家孩子就是不爱画图，每次都直接算——我今晚让他先看图再算。」
宋星燃把两条留言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今天写得太多了，脑子有点木。他想先歇一会儿，等晚上再看数据。
窗外彻底黑了。县城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一层一层的，像梯田一样。他看了几秒，然后拉上窗帘。
房间暗下来。只有书桌角上那盏小台灯还亮着，照出一圈黄黄的光。
他坐在那圈光里，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