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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稳住，稳住 周六上午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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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
打铃的时候，数学老师还在黑板上补最后一道例题的第三种解法。粉笔断了两次，她弯腰捡粉笔的间隙，后排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书包。宋星燃没动——他的笔记本上已经记完了，正在把第三种解法旁边标一个星号。
"行了行了，下课。"数学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这题回家自己试一遍，不试等于没听。"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哗啦啦响起来。周六只上半天，放学比平时早，但高三的气氛摆在那里——没有人兴奋，没有人讨论午饭吃啥。大多数人只是把桌上的卷子摞了摞，把该带回家的练习册塞进书包。
宋星燃收拾桌面的速度不快。他把笔袋拉链拉上，草稿纸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抽屉的角落里压着一张折好的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一个"防"字。开学前写的，现在字迹已经被橡皮碎屑盖了一半。
他把便签纸往里推了推，没扔。
"星哥。"
赵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宋星燃转过头——赵磊已经背好书包了，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不是卷子，比卷子小。
"你下午去哪儿。"
"图书馆。"
"晚点儿去行不行。"赵磊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要说什么都是直着来的，今天在句尾多停了一拍。"先跟我去个地方。"
宋星燃把书包甩上肩膀。"哪儿。"
"饺子馆。"
赵磊说完这两个字，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里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摊开在宋星燃桌上。
是物理答题卡。
宋星燃低头看了一秒——然后伸手把答题卡拿了起来。不是扫一眼，是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不是六十七。
是八十一。
"你——"宋星燃的视线从答题卡上移开，对上赵磊的眼睛。
赵磊在笑。不是那种"你看我厉害吧"的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开口的笑。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嘴唇起了皮，但整个人的表情亮得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拧开了一盏灯。
"大题四道对了两道半。斜面传送带那道全对。周老师在最后一问旁边批了五个字——"
他把答题卡翻过来。背面最后一道大题旁边，红笔写着一行字：
思路清晰，继续保持。
八个字。不是"方向对"。是"思路清晰，继续保持"。
宋星燃看着那八个字，没有说话。他想起上学期期末——赵磊物理五十五分，差五分上六十。想起暑假赵磊把自己关了两个月做了十二套卷子，从六十二到六十七最后停在六十五。想起高三摸底考赵磊说"下次考七十请你吃饺子"，考了六十九。
现在八十一。
"赵磊。"宋星燃把答题卡放回桌上。
"嗯。"
"你暑假做那十二套卷子的时候——有没有哪套上过八十。"
赵磊想了想。"没有。最高六十九。"
宋星燃没接话。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右臂的袖子蹭过那道十厘米的疤痕，不疼也不痒，但能感觉到皮肤比周围紧一点。
"走。"
赵磊愣了一下。"去哪儿。"
"饺子馆。"宋星燃已经走到教室后门口了。"你说的，先跟你去个地方。"
赵磊追上来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等等等等——还得喊人。"
宋星燃停下脚步，转过身。
教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苏晚柠还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化学必修二，正拿着笔在画什么。李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张报事贴。
赵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先看苏晚柠，再看李可。然后走到苏晚柠桌前。
"苏晚柠，我请大家吃饺子。校门口老街那家。"赵磊往教室最后一排偏了一下下巴。"李可你也帮我叫上呗。"
苏晚柠合上课本站起来。"行。你们先下楼，我去跟她说。"
宋星燃拍了拍赵磊的肩膀，两人出了教室。
苏晚柠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李可面前摊着几张报事贴，每张上面写了一个化学转化方向。卤代烃→醇。醇→醛。醛→酸。
她没有直接走到桌边，先站在过道里叫了一声。
"李可。"
李可抬起头。手里的铅笔没放下。苏晚柠走到她桌边，声音放得很轻——教室里没有别人，但她的音量像是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说话。
"赵磊请大家吃饺子。"
李可看了她一秒。然后把目光移回报事贴上，铅笔在"醇→醛"的箭头上停了一下。
"我不去了。"
声音很轻——不是拒绝，是陈述。不去，不是不想去，是不习惯去。
苏晚柠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李可手里的那张报事贴——上面画了一半的箭头，从醇到醛的氧化反应，条件栏还空着。
"他让我必须把你叫上。"
李可的铅笔停了。过了两秒，她把铅笔放回笔袋，把报事贴从大到小排列整齐，站起来。
"走吧。"苏晚柠语气软下来，像是在哄。
李可点了一下头。
很轻。和运动会那天苏晚柠蹲在她面前说"三缺一你也来玩吧"的时候——那个点头一模一样。
苏晚柠走在前面，李可跟在后面。两个人下楼的时候，苏晚柠没有催。李可的脚步停了一次——在二楼拐角，她在看墙上贴的那张年级优秀榜的复印件。不是看第一名。是看第三名的位置。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出了校门，赵磊远远看见两个人影，冲宋星燃肩上来了一掌。"来了！"那一掌没收住力气，宋星燃被他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
宋星燃没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苏晚柠身后的李可——校服拉链拉到下巴底，刘海遮住半张脸，步子不快，但没有停。
饺子馆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的尽头。
不是校门口那种快餐店。铺面很小，门头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底白字招牌——"老街饺子"。店里一共六张桌子，油渍渗透了木桌面的纹路，凳子腿底下垫着硬纸壳。老板娘姓吴，做了十六年饺子，手背上常年有面粉干涸以后留下的白印。
宋星燃他们到的时候，店里还没有别的客人。周六中午的饭点来得晚，高中生还没放学，附近工厂的工人十二点才下班。吴阿姨正在后厨擀皮，看见有人推门，从窗口探出半张脸。
"韭菜肉，白菜肉，芹菜肉，三鲜的——要哪个？"
赵磊往里走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不是紧张——是这家店他来得少。宋星燃从旁边扶了他一把，手掌撑在他后背上，推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坐里面那桌。"宋星燃指着靠墙的那张。桌子靠墙，四把凳子，刚好四个人。
苏晚柠走在最后面，手里端着李可的胳膊肘——不是拉，是虚扶着，给方向，不给力气。从学校到饺子馆走了不到十分钟，苏晚柠一路上都在说话。不是跟李可讲化学，是说这条路——哪家文具店的自动铅笔芯最便宜，哪家早餐店的豆浆是加了糖精的，哪家门口的猫去年生了一窝但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李可没有回应。但她的脚步跟在苏晚柠旁边，始终保持在半臂距离之内。
没有拉开。也没有太近。
坐下来以后，李可坐在靠墙的最里面。苏晚柠坐在她旁边。宋星燃坐在苏晚柠对面。赵磊坐在宋星燃旁边——他一转头就冲里面喊："吴阿姨，先来四杯水。"
吴阿姨从后厨探出半张脸。"要哪个馅的？韭菜肉，白菜肉，芹菜肉，三鲜的。"
"你们要什么。"赵磊转过来问。
"白菜肉的。"苏晚柠说。
李可没开口。赵磊看她，她看了一眼菜单，又看了一眼苏晚柠点的。
"她也白菜肉。"苏晚柠替她说了。
"我要韭菜鸡蛋的。"宋星燃说。
赵磊记了一圈，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不是钱包——是直接卷起来的，一百的卷在最外面，五十的卷在中间，十块五块的折在最里面。他把那卷钱展开，一张一张地捋平。
宋星燃站起来走过去。
"再来瓶营养快线。"
赵磊正在捋钱的手停了。他转过头看宋星燃——不是"什么"那种没听清的表情，是嘴角先抽了一下。那种"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出"的抽。
"椰子味的。"宋星燃补了一句。
"……你还记着呢。"
"你记不记得。"
赵磊没回答。他把手里捋到一半的钱重新卷了一下——这次一百的不卷外面了，从里面抽了一张五块的。
吴阿姨拉开冰柜。"椰子味的是吧。四块。"
赵磊把五块钱拍在收银台上。吴阿姨找了一块钱硬币，他接过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下，松开，硬币落在手心里亮晶晶的。
"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他转过身靠在收银台上，把硬币往上一弹，接住。"摸底考上七十，请你喝营养快线。"
"你摸底考六十九。"
"我知道。所以我欠你一瓶。"
赵磊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宋星燃。他在看手里那枚硬币——一弹，接住。再一弹，接住。
宋星燃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椰子味的。
上学期摸底考完他跟赵磊打赌——上七十请营养快线。赵磊考了六十九，差一分。差一分就是没上，赌约不作数。
现在赵磊自己提起来了。他没忘。
"走吧。饺子还没好。"宋星燃转身往回走。
赵磊跟在后面，把硬币往桌上一拍，坐下。
"你们喝什么。"他看了看苏晚柠和李可。
"喝水。"苏晚柠正往杯子里倒水。
赵磊把自己的杯子拉过来喝了一口。嘴角压不住。
"下学期。"
宋星燃靠在椅背上。
"九十——九十请你吃饺子。"
"不用。"
赵磊抬起头。
宋星燃把营养快线放下。"你摸底考六十九，月考掉到六十五，期中考八十一。这不是进步，是过山车。"
赵磊没说话。
"先把八十分稳住。连续三次不掉下来，比你冲一次九十管用。高考不失常比冲高分重要。"
赵磊把那枚硬币在手指间翻了一下。正面。反面。正面。
"稳住了就行？"
"稳住了就行。"
桌上安静了一秒。苏晚柠把水杯推到李可面前。赵磊把那枚硬币放在答题卡上——压在"八十一"上面。
"行。"
还差两次。
饺子上来了。
吃完饺子出门的时候，巷子里风大。十一月底的冷风贴着地面灌进裤腿。赵磊走在最后面，把那枚一块钱硬币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指间翻着——正面，反面，正面。嘴角还压着。
回到学校，苏晚柠回了宿舍，李可往校门口去了——她家在县城另一头，周六下午照例回家。宋星燃去了图书馆。
靠窗的老位置。做了两道数学题，翻开笔记本写有机合成逆向分析的专栏稿——答应了李可周末写完。写完以后去英语组那台旧电脑上排进定时发送。
临关之前看了一眼后台。
七千八百六十三。
他关了电脑，收拾书包走出图书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