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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联考 十二月是从 ...

  •   十二月是从暖气管的咔咔声开始的。

      远安一中教学楼老旧,暖气片每年入冬都要响几天——像是水管在清嗓子。数学老师敲过两次,说这破暖气比他教龄还大。后来不敲了,习惯了。

      宋星燃也习惯了。

      期中考之后的两个月,高三一班的日子像一条平直的河。没有大的波澜——或者说,高三的波澜在卷子上,不在生活里。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到教室,晚上十点熄灯。中间夹着课、卷子、随堂测、周考、月考、摸底。一轮复习在十二月中旬结束,二轮复习从元旦之后开始。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从两百多天变成了一百八十天,没有人专门去看——但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会瞟一眼。

      元旦那天学校没放假。张桂兰在早读的时候进来,手里拎了一袋橘子,每人发了一个。"新年好。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在大学宿舍里吃橘子——现在先在这吃。"

      橘子很酸。赵磊连皮带肉咬了一大口,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苏晚柠把橘子掰成四瓣,给了李可一瓣。李可接过来,放在课桌角上,没有立刻吃。

      宋星燃剥得很慢——把白色的橘络一根一根地撕下来,码在纸巾上。他剥橘子跟做化学实验差不多。赵磊看了他一眼:"你吃橘子还是解剖橘子。"

      "解剖。"

      公众号的关注数在十二月底破了八千。宋星燃没专门发推送庆祝——只是在后台看了一眼数字,关掉,继续写专栏稿。有机合成逆向分析发出去以后,留言区多了几条新面孔,其中一条是省城实验中学的账号留的——"这篇比上一期化学配平更成体系,会整理打印给学生。"

      苏晚柠没看到这条留言。宋星燃没告诉她。高三毕业前公众号的事他一个人扛着——合同、排版、定时发送、广告对接。苏晚柠偶尔会在周末问一句"这周发什么",他会说"化学"或者"数学",然后她点点头,继续刷题。

      不是疏远。是一种默契。一个人在前头跑,一个在后面追——追的方向不一样,但都在往前。

      赵磊的物理成绩从十二月开始像心电图。

      十二月月考,七十四。他把卷子搁在宋星燃桌上,没说话,嘴角没压住。宋星燃看了一眼分数,把卷子推回去。

      "一次不算。"

      十二月末的随堂测试,六十八。赵磊没往宋星燃桌上放——折了四折,塞进抽屉最里面。宋星燃看见了折痕。

      一月初摸底,七十七。赵磊这回学乖了——把卷子放在桌角,不说话,只看着宋星燃。宋星燃低头看了三秒,把卷子推回去。

      "还没稳。"

      赵磊嘴角往下掉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被看穿了。他把卷子折好,收进抽屉里。他知道宋星燃说的不是分数——七十七摆在纸面上,谁都看得见。宋星燃说的是别的东西。

      一月中旬模拟考,七十一。不上不下。赵磊把那枚一块钱硬币放在卷子旁边——还是吴阿姨找的那枚,他一直在用。正面朝上,他翻了一下。

      反面。

      "不是攒次数。"宋星燃说。"七十四不算,六十八不算,七十七也不算——你要的是不管哪次考试拿出来,都在七十以上。不是连着三次。是以后每一次。"

      赵磊把那枚硬币攥回手心里。没翻。

      全市联考的消息是一月二十号正式公布的。

      不是张桂兰宣布的——是年级组统一发的通知。一张A4纸贴在教室后门的公告栏上,黑色加粗宋体:高三上学期期末全市统一联考。底下三行小字——考试时间、科目安排、考场编号。最后一行是红字:本次考试成绩全市统一排名,计入综合素质评价档案。

      苏晚柠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不是看考试时间——那些她早就背下来了。她看的是那行红字。全市统一排名。不是远安县排名。是全市。包括市一中,市二中,省城实验,所有重点高中一起排。

      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把化学必修二的课本翻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有机合成步骤——她画了七遍的流程图。然后她翻到下一页,从头开始画第八遍。

      李可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去看公告。但她面前的报事贴多了几张——不是化学转化方向了。是物理。电磁感应。她用铅笔在法拉第定律旁边画了一个线圈,标注了方向。

      宋星燃看了一眼公告,然后回到座位上。他拿出下一期专栏的草稿,在页眉上写了两个字——

      联考。

      然后继续写稿。

      考试安排在一月二十五号到二十七号。三天,六科。

      远安一中的考场按照成绩排座位——年级前三十在第一考场,剩下的依次往后排。宋星燃在第一考场第一排靠窗。李可坐在他斜后方两个位置,第三排中间。苏晚柠在第二考场——她的年级排名一直在三十到五十之间浮动,这是她离第一考场最近的一次,隔了一堵墙。赵磊在第五考场。

      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英语,下午理综。第三天是选考科目——远安一中的高三没有选考,第三天用来对答案。

      语文考完,宋星燃在走廊上被赵磊拉住。

      "星哥。文言文那道——'会'是'适逢'还是'聚集'。"

      "适逢。"

      赵磊脸上绽开。"操。我选对了。"然后他又皱起眉头。"但前面那道成语我拿不准——'差强人意'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

      "褒义。"

      "……完了。"

      宋星燃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对答案这种事,对一道高兴五秒,错一道难受半天,最后算总账的时候发现全白费。

      数学考到一半的时候,宋星燃停了笔。

      不是遇到难题。是那道题太简单了——解析几何第二问,求动点轨迹方程。他看了一眼就知道怎么做,列方程组、消参、得椭圆方程,三步完事。

      他在草稿纸上列了完整的解题过程——然后写了一个错误的答案上去。

      圆。不是椭圆。

      他写完之后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确认。确认这道题扣六分。确认他的总分不会太高。确认他的排名不会太靠前。

      不是怕。是不想。不想在联考里冲第一——联考的卷子全市统一批,排名被记录在案。在远安一中排第一和全市排前三,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他不希望太多目光盯在他身上。

      监考老师从旁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数学教研组的周老师——女的,四十多岁,接替刘老师带高三物理的那个。她对数学不太熟,但她监考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看学生的草稿纸。她看了宋星燃的草稿纸,又看了他的答题卡。

      草稿纸上列了椭圆方程。答题卡上写了一个"以O为圆心"的圆方程。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不是批评——是问号。那种"你明明知道正确答案,为什么写错的"问号。

      宋星燃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周老师把目光移开了。在教室里又走了一圈,走到他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什么都没说。

      考完数学,宋星燃走出考场的时候,听到前面两个二班的女生在讨论那道解析几何。

      "第二问是不是圆?我算的是圆心在原点,半径√3——"

      "我也是我也是。我差点写成椭圆了哈哈哈哈。"

      他继续往前走。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擦掉了指尖的粉笔灰。刚才在黑板上做题的时候沾上的。

      理综考完的那天下午,赵磊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脸是灰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灰——他在第五考场,教室的暖气片漏了一阵白灰,飘了他一袖子。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袖口上留下几个指头印。

      苏晚柠从第二考场出来,手里攥着一张草稿纸——考完试她习惯把最后一道题的草稿带出来复盘。走了两步就不走了,靠在走廊栏杆上,把草稿纸上的式子重新推了一遍。

      "算错了。"她把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写了一个方程式。"不是这个方向。应该是先消去中间产物——"

      "考完了。"宋星燃从后面走过来。"别推了。"

      苏晚柠没有抬头。她把新式子写完,划掉,又写了一个——然后停了。她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你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考完了。"

      李可最后一个从考场出来。她的书包带子挂在右肩上,拉链没拉到底——一个笔记本的角从里面翘出来。她把拉链拉好,走到宋星燃旁边停了一下。

      谁都没说话。然后她往宿舍方向走了——走了三步以后又停住,转过身。她家不在宿舍。她是走读生。

      宋星燃没提醒她。她自己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向校门口。

      成绩公布是二月一号。

      不是贴红榜——联考的成绩单是直接发到每个人手里的。一张细长的打印纸,最上面是姓名和准考证号,中间是六科成绩和总分,最下面是一行加粗的宋体——

      全市排名:__

      张桂兰抱着一摞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一班没有一个人说话。连翻卷子的声音都没有——所有人都在等。不是等自己的分数——是等那个排名。

      "念到名字的上来拿。"张桂兰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不念的——自己心里有数。"

      她念的第一个名字是宋星燃。

      宋星燃站起来往前走。他感觉到全班的眼睛都在看他——不是刻意的,是习惯。期中考七百一十六的人,期末是多少。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走到讲台边,从张桂兰手里接过成绩单。

      张桂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但宋星燃在里面读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失望。是看到了什么但她不会说。

      他回到座位上才低头看成绩单。

      总分:698。全市排名:18。

      语文128。数学141。英语139。理综290。

      数学那道解析几何扣了六分。理综——物理最后一问扣了三分,化学有机合成扣了两分。每一道错的都是他会做的。每一道都是。

      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抽屉里。

      第二个被念到的是李可。

      李可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推得轻——不是没力气,是控制得好。她走到讲台边,接过成绩单,回到座位上,低头看了一眼。

      总分:669。全市排名:65。

      她把成绩单摊在桌上。没有折。没有收。宋星燃从斜后方看过去——看到她视线停在哪一栏。不是总分。是化学。化学八十一。比期中高了两分。

      上一世,李可高考化学八十三。全市联考的时候——如果也有联考的话——化学应该是七十出头。宋星燃记不太清了,但不会超过七十五。

      现在八十一。

      不是撞上来的运气。是那篇化学配平专栏,是苏晚柠带她画的有机合成路线图,是她自己用最笨的方法把每个方程式旁边标上课本页码。

      苏晚柠的名字排在中间——不是按成绩念的,是按学号。张桂兰念到她的时候,她走上去的脚步和平时一样快。接过成绩单的时候还说了声谢谢。

      走回座位的时候脚步慢了。不是突然顿住的那种慢。是每走一步都在看完一行。

      她坐下以后,把成绩单看了三遍。不是扫——是从头到尾逐行地看。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总分。全市排名。

      总分:589。全市排名:247。

      二百四十七。

      她把抽屉里那本化学必修二拿出来,翻到有机合成的那一页折角。然后她把折角抹平了。不是那种"算了吧"的抹平——是用手指甲沿着折痕反复压,压到纸面变平,压到折角消失。

      然后翻到下一页。

      开始画第九遍。

      宋星燃隔着两排座位看过去。苏晚柠的笔在纸上走线——直线的部分很利落,箭头画得很重,墨从纸背透出来了。她在苯环上标取代基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下来,在纸上戳了一个小点。

      然后继续画。

      他没过去。这种时候过去没用。苏晚柠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拍肩膀的人——她需要的是一个方向。

      二百四十七。全市排名。不是远安县排名——远安一中的年级前三十她进过,年级前五十是稳的。但全市有十一个区县,几十所高中,其中至少有五所的生源和师资在远安之上。

      市一中。市二中。省城实验。外国语附中。师大附中。这些学校的平均分比远安一中高了将近三十分——不是一个人,是一整届将近一千个人的平均分。

      教育资源这种东西,放在纸面上是一个词,放在成绩单上是数字。二百四十七。

      苏晚柠抬起头的时候,李可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没有安慰。没有"没关系的下次能考好"。没有"你已经很努力了"。李可只是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把面前的报物贴——印着电磁感应线圈的那张——往苏晚柠的方向推了一下。

      不是给她。是给她看。

      上面画了一个线圈,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公式。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电动势等于磁通量变化率。

      苏晚柠看着那行字,然后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在背面写了一个"再试一次"——不是针对化学。是针对所有。

      赵磊是最后几个被叫到名字的。

      他走上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一块钱硬币——考完理综那天就开始攥着。手心出汗,硬币边缘在虎口上硌出一道浅印。

      张桂兰把他的成绩单递过来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

      "自己看看。"

      赵磊接过去。没在讲台上看——走回座位上才低头。

      总分:502。全市排名:1329。

      他逐科往下看。语文九十几——正常。数学一百出头——没崩但也没好。英语一如既往地及格线附近。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理综下面的那栏分科成绩。

      物理。

      六十二。

      他把成绩单放在桌上。放得很轻——像是那张纸会咬人。

      然后他把那枚硬币拿出来,放在成绩单旁边。正面朝上。他用手弹了一下——硬币在桌上转了几圈,碰到成绩单的边沿,歪了一下,倒在物理分数上面。

      反面上。

      他想起十二月月考七十四的时候。想起宋星燃说一次不算。想起一月初摸底七十七的时候自己以为稳住了。想起后面那一连串——六十八、七十一、六十五、七十七。起起伏伏,上上下下,每一个波峰都让他以为稳了,每一个波谷都摔得比上一次疼。

      最后联考——六十二。

      不是没努力。他做了卷子。十二套。二十套。三十套。暑假到寒假,物理卷子摞起来有半本课本那么厚。但那些卷子上面的分数——六十七、六十二、七十四、六十九、七十七、六十八、七十一——从来没有连着三次超过七十。

      从来没有。

      "过山车。"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不是对任何人说。是对着那枚硬币。是对着那张成绩单。是对着自己。

      下课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班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有人去食堂,有人回宿舍,有人去操场喘口气。苏晚柠把化学必修二收到抽屉里,站起来的时候对赵磊说了一句"走了"。赵磊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宋星燃从旁边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赵磊没看他。看着那张成绩单。

      "六十二。"赵磊的声音不大,像在确认一个事实。"期中八十一。现在六十二。"

      宋星燃靠在椅背上。教室里暖气片在咔咔响,和十二月初的声音一样。

      "现在暴露出来是好事。"

      赵磊抬起头。

      "联考把你打回原形——不是坏事。"宋星燃的语气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像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已知条件。"至少我们还有时间。离高考还有四个月,够你把所有坑都踩一遍。"

      赵磊把成绩单翻过来,背面空白。他看了一会儿那片白色。

      "怎么踩。"

      "换个方向。"宋星燃说。"你之前一直在追物理——追七十分,追八十分,追'连着三次超过七十'。你追到了吗?"

      "没有。"

      "追到了也没用。"宋星燃把赵磊桌上的物理卷子拿起来——三十多套,摞起来有半本课本厚。"物理你已经摸到边了。六十二是最低点,七十七是最高点——区间有了。在这个区间里上下颠,不是你不够努力,是你把力气全压在了一门上。物理多考十分和你把英语从及格线拉到一百一——哪个容易?"

      赵磊没说话。他在想。

      "每一科都往上提一点。"宋星燃说。"语文多五分,数学多十分,英语多十五分——加起来三十。物理你不用再追了,让它自己稳在七十上下。把追物理的时间拆开,分给其他科。比你在物理上再抠十分容易得多。"

      赵磊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层薄茧——做卷子磨出来的。他攥了一下拳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

      宋星燃靠在椅背上。夕阳从窗户打进来,把讲台粉笔槽里的灰尘照成一片金色。

      "现在。"

      熄灯了。

      宋星燃躺在床板上——上铺,能听到楼下水房有人在洗冷水脸。二月初的远安,洗冷水脸的人不是不怕冷,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明天放假。高三寒假二十天——正月十六开学。苏晚柠说她要把有机合成画到第十五遍。赵磊把三十多套物理卷子摞整齐,没有收进抽屉最底层——留了两套在桌面上。李可走的时候在教室后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成绩排名。第三名。她看了三秒,然后拉上校服拉链——一直拉到最上面——走出了教学楼。

      二十天。够所有人喘一口气,也够所有人把下一次上坡的力气攒出来。

      他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在刮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在路灯下晃着影子。

      过山车在最低点的时候,看不见下一个坡——但你知道它在。只要手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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