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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二题 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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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课结束后,离放学还有最后一节课。最后这节课是自习,班主任老吴本来要在班里看着,但临时被叫去开会了,于是班上就变成了一种半自由状态。
有人在做作业,有人在看课外书,有人在小声聊天。关怡炘的后桌林沉舟——就是上午物理课上睡觉的那个——终于醒了过来,开始跟旁边的人借笔记抄。他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许知行,成绩中等偏上,但很卷,在班里小有名气。
“许哥,物理笔记借我抄一下。”林沉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第三节了,你才借上午的笔记?”许知行的语气里带着无奈,但还是把笔记本递了过去,
“你下次再在上课睡觉,我就不借你了。”
“不睡了不睡了。”林沉舟接过笔记本,开始刷刷地抄,“谢谢哥。”
关怡炘听着后面的动静,忍不住在心里想:林沉舟这句“不睡了”她至少听过十遍了,每次都说下次不睡了,下次照样睡得昏天黑地,也就许知行惯着他。
她低头继续写作业。自习课她一般用来做英语和语文,因为这两科她相对擅长,做起来不会太痛苦。数学她通常留到晚自习做,因为需要大块的、不被打扰的时间来面对那些让她头疼的题目。
写了一会儿,她遇到一个英语语法填空的题目,考察的是非谓语动词的用法。她盯着那个空格看了半分钟,在动词的过去分词和现在分词之间犹豫不定。
这个知识点她之前就经常搞混。
她下意识地往右边看了一眼。江岭正在做化学作业,写得很流畅,几乎没有停顿。关雍炘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问,自己翻出英语语法笔记,找到了非谓语动词那一章,对照着例句分析了一下,最后选定了现在分词。
答案是“taking”。
她翻到后面的参考答案看了一眼,对了。合上答案的那一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放学铃响的时候,关怡炘收拾好东西,跟赵菁菁打了声招呼,然后骑车回家。
到家之后,她妈已经做好了饭。今天是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和一个排骨汤…
关怡炘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开吃
“今天有没有好好听课?”她妈坐在对面,一边吃饭一边问她。
“有。”
“数学课听懂了?”
“……大部分听懂了。”
陈雍女士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关怡炘知道她妈想问什么——她上周熬夜看漫画被发现的事情肯定还记在心里,只是今天不想再说她了。
吃完饭,关怡炘回房间休息了一会儿。她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刷了十分钟短视频,看到一条寒假漫展的小总汇,点了收藏,然后关掉了手机。
六点四十,她从床上爬起来,换了衣服,背上书包,骑上车往学校去。
晚自习从七点开始,到九点四十结束。中间休息一次,十五分钟。
关怡炘到教室的时候,六点五十五。教室里已经坐了大概三分之二的人,大部分都在低头看书或者写作业,气氛比白天要安静许多。
江岭已经在座位上了。他面前的桌上摊着数学卷子,但看起来已经做完了——卷面写满了答案,草稿纸也整整齐齐地摞在一旁。他没有急着刷别的题,而是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翻看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似乎在检查步骤。
关怡炘看了几眼,想起来把那只笔从包里摸出来还给他,江岭一开始只是看着她,没收,她被看的尴尬,心里乱成一团,江岭看她紧张才收了下来,她如释重负的坐回位置,把书包放好,拿出自己的数学卷子。
她也该开始做数学了…
救命。
选择题前几道还算简单,她做得很快。到了第七题开始卡壳,是一道关于三角函数图像变换的题。她画了一个草图,推了一下公式,选了C。
第八题,数列求和。她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算了第三遍,跟前两遍都不一样。她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步骤,这次认认真真地一步一步来,终于算出了一个合理的答案。
第九题,函数零点问题的变式,她花了将近八分钟才做出来。
做完前十题,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这个速度有点慢,但她安慰自己说刚开始做,进入状态需要时间。
第十一题做完了。她翻到第十二题。
读完题目,她愣住了。
这道题考的是导数的综合应用,给了一个三次函数,要求判断它在区间上的极值点个数。她试着求导,得到一个二次函数,判别式算出来大于零,有两个根。但这两个根是否都在给定区间内,需要进一步判断。
她算了一遍,两个都在。所以极值点有两个?
但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她又读了一遍题目,这次注意到函数的最高次项系数是负数。负的三次函数,图像应该是从左上到右下。她试着画了一下草图,又在端点处代了值算了一遍,符号判断上总是绕不过去。
她咬着笔帽想了快三分钟,草稿纸上画了三遍图像,每次都得出不同的结论。
脑子里的思路像一团打了结的毛线,怎么都理不清。
……上帝…help me…
这时候,旁边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
关怡炘没有抬头。她以为江岭要拿什么东西,下意识地把自己的书往左边收了收,给他让出空间。
但那只收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第十二题不会做?”
声音很低,很平,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关怡炘愣了一下,转过头。
江岭正看着她。他没有在写东西,也没有在看书。他的数学卷子已经合上放在桌角,草稿纸摞得整整齐齐。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摊开的卷子和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
他显然已经做完了自己的作业,而且不是那种匆忙做完就急着刷下一本的状态。
他的姿态很放松,甚至可以说——他在看她做
关怡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嗯,卡住了。”
江岭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轻轻把自己的椅子往她这边挪了半寸,侧过身来,目光落在她的卷子上。
“这道题,你先看函数形式。”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让人觉得安定的沉稳,“三次函数,最高次项系数是负的,所以图像的大致走向是从左上到右下。你先判断一下端点的函数值。”
关怡炘赶紧拿起笔,认真听着,按照他说的算了一下区间左端点和右端点的函数值。左端是正数,右端是负数。
“正到负,说明…中间至少有一个零点。”她说。
“对。”江岭点了点头,“然后看导数。”
关怡炘把导数写出来:一个二次函数。她算了一下判别式,大于零,有两个根。
“两个根都在区间里吗?”江岭问。
她刚才算过,两个根的数值都在区间范围内,所以她觉得两个都在。但江岭这么一问,她忽然觉得不对劲了。
他又没有看她算的草稿,怎么知道她可能会在这里出错?
“……我算一下。”她又算了一遍根的具体数值,然后跟区间的端点比较了一下——其中一个根非常接近左端点,刚才她粗略估算的时候以为它在区间内,但仔细算完才发现,它实际上比左端点的值小了零点三。
不在区间内。
“所以只有一个极值点在区间内部。”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恍然大悟的光。
江岭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笑了一下,又像只是嘴角动了动。
“对。”他说,“然后你再结合单调性判断一下,这个极值点是极大值还是极小值,题目问的是极值点个数,不是极值,所以到这里答案就出来了。”
关怡炘低下头,在卷子上选了B。
她没有急着做下一题,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江岭。他已经把椅子挪回去了,靠在椅背上,拿起一本英语单词书翻了翻。
刚才讲题的那一分多钟里,他说话的语气始终不急不慢,没有那种“这么简单你都不会”的居高临下,也没有刻意放慢的讨好。就是很自然地、像做一件分内的事一样,帮她把思路理清楚了。
关怡炘盯着卷子看了两秒,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江岭翻单词书的手顿了一下,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没事。”他说。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还有不会的,可以直接问我。”
关怡炘又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轻轻“嗯”了一声,把目光转回卷子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住了。
晚自习的铃声在七点整准时响起。教室里的翻书声、写字声变得更加细密、更加绵长,像一场无声的雨。
老吴中间来查了一次班,站在后门看了几分钟,然后背着手走了。
关怡炘继续做后面的填空题和大题。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刚才那道题的“开窍”,她再做后面的导数题时,思路好像顺畅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不会的,但她没有开口问——不是不好意思,而是想自己先试试,实在不行再说。
她发现江岭也没有再主动看她。他翻了一会儿单词书,又做了一套物理选择题,然后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东西,全程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但关怡炘知道他在。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压迫感,也不是紧张,而是——你知道有个人坐在旁边,他不吵不闹,不制造任何存在感,但带给你的心里的感觉就是安稳的。就好像有一堵薄薄的墙挡在那里,把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都隔开了。
九点十分,第一次休息铃响。
关怡炘放下笔,揉了揉写酸了的手腕。她做了选择题和填空题,还做了两道大题,效率说不上高,但也算不上低。至少比昨天强。
赵菁菁从前排转过身来,趴在关雍炘的桌上,一脸的生无可恋:“我做了一套英语阅读,错了七个。”
“七个还行吧,”关怡炘说,“我上次错了九个。”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独特。”赵菁菁翻了个白眼,然后看了一眼关雍炘旁边的座位——江岭不在,大概去外面透气了,“班长呢?”
“不知道,出去了。”
“你不去上个厕所什么的?一起去?”
“不去。”
“你肾真好。”赵菁菁感慨了一句,又趴回去了。
关怡炘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她的脖子有点酸,大概是低头太久了。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色的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
后桌的林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趴下了,这次是被许知行拍醒的。
“起来,休息时间,别睡了,越睡越困。”
“我困……”林沉舟迷迷糊糊地说。
“你一天到晚都在困,你晚上到底几点睡?”
“两点……”
“你两点在干嘛?”
“打游戏……”
许知行叹了口气,拿他没辙
“睡吧,我等会儿叫你”
许知行不再理他,转过来跟关怡炘说话:“关雍炘,你数学卷子做完了吗?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我怎么算都不对。”
关怡炘想了想,说:“我还没做到最后。一道,不过前面十二题我终于弄懂了,之前一直卡在那里。”
“第十二题?那道导数的?”许知行来了兴趣,“你怎么弄懂的?”
关怡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岭的空座位,犹豫了一下说:“就是……先看函数图像的走向,再判断端点和导数的根的位置。”
许知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做题了。
关怡炘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卷子
……
九点四十,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
关怡炘把卷子塞进文件夹,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江岭正把笔袋放进书包,动作不紧不慢。
她的目光落在他桌角的那支黑色水笔上。那支笔她放回去之后,他好像一直在用。
她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再说就显得奇怪了。
江岭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关怡炘也点了点头。
她背上书包,跟赵菁菁说了声“走了”,然后从前门走出教室。
夜风比傍晚更凉了,吹在脸上有一种清澈的冷。校园里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慢慢往校门口走,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道数学题,想着回去找找同类题型再练练。
还有江岭说那句话的时候的表情。
“你要是还有不会的,可以直接问我。”
不是客套。她觉得不是。
正想着,赵菁菁后面追上来拍了拍她,周念在后面慢悠悠跟着。
赵菁菁气喘吁吁地跑到她旁边:“等等我——你今天怎么走这么快?”
“没有吧。”
“有。你是不是赶着回家写作业?”
“作业写得差不多了,回去看小说”
“真的假的…?”赵菁菁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追问,“对了,你今天晚自习跟你同桌说话了吗?”
“说了。”关怡炘说。
“说了什么?”
“他给我讲了一道数学题。”
赵菁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主动给你讲的?”
“……?嗯。”
“我的天。”赵菁菁的语气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班长主动给同学讲题?他不是那种别人不问他就不说话的类型吗?”
关雍炘想了想,好像是这样的。但今天他主动帮了她。
“可能是因为他作业写得快,闲着也是闲着,而且我就坐他旁边,同桌间帮帮忙而已。”她说。
赵菁菁用一种“你确定吗”的表情看了她一眼,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行吧,你说是就是。”
……?
“有病。”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并排走在种满栾树的人行道上。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细碎的影子。
栾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像在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关怡炘骑着车,风从耳边掠过,她忽然想起江岭侧过身来讲题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很多。近到她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某种植物的清香,有点熟悉,但她想不起来是什么的味道。
她没有多想,把那个味道和那些话一起,收进了深秋的夜色里。
不远不近。
不亲不疏。
但好像,近了那么一点点。
深秋的夜风吹过,栾树又落了几片叶子。有一片落在关雍炘的肩头,她拍了拍,骑着车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副cp人物已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