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海棠：胭脂色的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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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是睡着的。
不是真的睡，是那种半睁半闭的、懒洋洋的、仿佛随时会打一个哈欠的姿态。花瓣是胭脂色的，从根部到边缘，由深及浅，像谁把一点口红抹在宣纸上，又用清水晕开了。花苞时最红，像一粒粒小小的胭脂扣；盛开时变淡，像睡美人脸上的红晕，正在慢慢褪去。
古人爱海棠，爱得近乎溺爱。苏东坡说"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怕它睡，要点灯守着。李清照说"绿肥红瘦"，写的是雨后海棠，那"红瘦"二字，瘦得让人心疼。可海棠不在乎，它照样睡，照样懒，照样在春风里微微晃，像一张摇椅上的贵妇，连眼皮都懒得抬。
我在北京的恭王府看过一株老海棠。据说是和珅种的，两百多年了，树干中空，能塞进一个小孩，但每年四月，它照样开花，而且开得极繁，远远望去，像一树凝固的胭脂云。游客围着它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它不理，只是微微垂着枝条，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像在做梦，被吵到了，但懒得醒。
海棠的香气很淡，近乎没有。你得把脸埋进花丛里，才能捕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美人睡醒后的第一口呼吸，带着被窝里的暖意。这种香不招蜂，不引蝶，只是自己闻着自己，是一种自恋的芬芳。
花期不长。盛开后一周，花瓣就开始脱落，不是整朵地落，是一片一片地飘，像胭脂盒被打翻，粉末撒了一地。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池塘里，落在游人的肩头，像谁随手按下的手印，淡红的，渐渐变成褐黄，然后被扫进垃圾桶。
我折过一枝海棠插瓶，放在书桌上。花朝下垂着，像美人低头的侧影，花瓣半卷，仿佛下一秒就会合上眼睛。夜里开灯，胭脂色变成了橘红，像一簇小小的火焰，在瓶口燃烧，却不会蔓延。三日后，花瓣开始发皱，从边缘向中心卷缩，像一张正在变老的脸，但颜色还在，红着，只是不再润了。
后来读到《红楼梦》，怡红院里那株西府海棠，宝玉说它"红若施脂，弱如扶病"，是女儿态，是病态的美。我想，海棠的妙处正在这"病"字里——不是真的病，是娇，是懒，是睡不醒的妩媚，是明知春天短，却还要慢慢来的从容。
今年春天，我又想起那枝海棠。窗外是匆忙的人潮，每个人都赶时间，赶地铁，赶deadline，赶一个又一个春天。但我知道，在某个院子里，它正睡着，胭脂色的，半睁半闭的，连眼皮都懒得抬。
那就是春天最慵懒的时刻，也是春天最奢侈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海棠：胭脂色的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