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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李花:细碎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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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花开的时候,雪还没化尽。
不是那种张扬的白,是细碎的白,小朵小朵的,攒在枝条上,像谁把一团雪捏碎了,撒了一树。远看,以为是残雪未消;近看,才发现是花,是春天借冬天的名义,偷偷送来的信。
李花比桃花小,比梨花碎,比樱花素。五片花瓣薄得近乎透明,风一吹就颤,像随时要碎。但它不娇气,山野里、沟坎上、石缝间,哪里荒凉往哪里钻。农人不种它,它自己长,一丛一丛的,把早春的山坡染成淡灰色——远看是灰,近看是白,白得太密,反而成了灰。
我在秦岭的山沟里见过一片野李。那年倒春寒,雪下到三月,别的花都憋住了,只有李花不管,顶着雪就开。花瓣上压着冰晶,像裹了一层糖衣,更白了,也更脆了。风过时,整树都在抖,不是摇曳,是哆嗦,像冻得受不了,却还要硬撑。
李花的香是苦的。不是茉莉那种甜,不是桂花那种腻,是一种带着药味的清苦,像杏仁,像桃仁,像所有蔷薇科果实里藏着的那个核。古人说它"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其实李花是会说的,只是声音太小,小到只有蜜蜂能听见。
花期极短。一周,最多十天,然后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落在溪水里,漂成一片白色的筏,跟着水流走,流到看不见的地方。农人不管它,李花不结果,至少不结甜果,酸涩的小李子,鸟都不爱吃。所以李花是无用之花,是春天里的闲笔,是正文旁边的小字批注。
可我喜欢这种无用。在这个什么都讲求效率的时代,有一种花,开了就开了,落了就落了,不结果,不产油,不做茶,只是白了一阵子,然后消失。这种毫无目的的认真,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我摘过一枝李花插瓶,放在窗台上。花太小,枝太细,瓶太大,显得空荡荡的。但夜里月光照进来,那些细碎的白就亮了,像一树缩小的星,在瓶口闪烁。三日后,花瓣落尽,枝条上只剩下褐色的蕊,像一小簇烧焦的火柴头。
后来读到王维的诗:"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他没有写李花,但那个"复"字,那个"更"字,让我觉得李花就在旁边,只是太素,太碎,不配入诗。可正是这种不配,让我更想写它——那些不配入诗的东西,往往才是生活的真相。
今年春天,我又想起那瓶李花。窗外是灰色的楼群,没有山沟,没有野树,没有顶着雪开花的倔强。但我知道,在某个山坡上,它正开着,细碎的白,素素的灰,冻得哆嗦,却还要硬撑。
那就是春天最早的样子,比桃花早,比梨花早,比所有热闹都早。
素素地,悄悄地,白一阵子,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