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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温室里的跳跳球灾难 草药课的温 ...

  •   草药课的温室总是潮得过分。
      林昼把围巾解下来塞进袍子口袋。银发被蒸汽弄得黏在额头上,他抬手拨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第三温室比主温室小一圈,玻璃顶棚上凝着成串的水滴,偶尔落下来,滴在谁的后颈上,引起一小片瑟缩的吸气声。空气里弥漫着熟透的泥土味,混着某种发酵过度的甜腻。
      “今天我们来给跳跳球换盆。”斯普劳特教授拍了拍沾满泥土的手套,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厚,“它们长大了,原来的盆子已经容不下根须。记住,动作要快,手要稳,它们最不喜欢被碰根须。”
      她给每个人发了一个跳跳球。那东西拳头大小,表皮是灰绿色的,布满细小的绒毛,摸上去介于苔藓和动物皮毛之间。林昼接过自己的那颗,指尖立刻感到一阵轻微的震颤。不是风,是球本身在震动,频率比他的心跳快一倍。他用指腹蹭了蹭那些绒毛,有点痒,又有点麻。
      “用小铲子松开边缘的土,”斯普劳特教授站在最前面的长桌旁,粗短的手指握着铲子示范,“然后迅速移到新盆里。别想太多,越犹豫它们越紧张。”
      林昼蹲在长桌旁,新盆里的营养土已经松好了,深褐色,带着腐烂落叶的气味。他拿起小铲子,另一只手按住跳跳球。那东西的绒毛蹭过他的掌心,震颤透过皮肤传进手腕。他透过灵视看了一眼。
      跳跳球的命运线是淡黄色的,细弱,但跳得厉害,线的表面有细密的波纹,不是平滑的,是锯齿状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积蓄力量。
      他下铲。
      铲子刚碰到根须周围的土壤,手里的球猛地一颤。林昼本能地收紧手指,但那东西的爆发力超出了他的预料。跳跳球从他掌心弹出去,不是普通的掉落,而是发射。它撞在长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弹起来,擦过迪安的耳朵,直直地窜向温室顶棚。
      “哦。”迪安捂着耳朵转身,表情扭曲。
      所有人都抬头看。
      那颗球粘在玻璃顶棚上,绒毛全部张开。林昼的灵视里,那根淡黄色的命运线突然膨胀了。不是变粗,是分裂。一条线变成两条,两条变四条,四条变八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林昼张开嘴。
      他来不及出声。
      顶棚上的跳跳球发出一声极轻的“噗”,然后以指数速度分裂:两个、四个、八个、十六个——灰色小球像暴雨一样落下来。
      “趴下。”林昼喊。
      第一个球砸在赫敏头上,她”哎哟”一声抱住脑袋,手里的铲子当啷掉在地上。第二个、第三个掉进纳威的坩埚,溅起一蓬紫红色的药水,泼在纳威的袍子上。纳威下意识伸手去捞,被烫得缩回手,嘴里发出嘶的一声。罗恩刚举起双臂护住头,三个球同时撞在他胸口,爆开一滩深紫色的汁液,他的袍子前襟瞬间变成了茄子色。
      “我的袍子。”罗恩惨叫。
      “别碰它们。”斯普劳特教授的声音穿透混乱,“所有人蹲下,别碰。”
      太晚了。西莫伸手去抓一个落在他面前的球,那东西受惊后再次分裂。十六个变成三十二个,三十二个继续分裂。温室里到处都是弹跳的小球,砸在花盆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撞在玻璃窗上留下黏液痕迹,掉进泥土里砸出小坑。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分裂的轻响,密集得像在持续不断地打响指。
      林昼没有蹲下。
      他的视野已经分裂成两层。在现实层,他看见混乱:赫敏蹲在地上用书本护住头,哈利把她往桌子底下拉,罗恩拼命拍打自己变紫的袍子,纳威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坩埚,西莫被一颗弹跳的球追得满屋子转。但在灵视层,他看见的是一张网。无数淡黄色的命运线从顶棚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条线的末端都连着一颗正在下落的球,而每一颗球又分裂出更多的线,每一根新线又产生新的球。
      这不是网。这是指数函数图像,一条陡峭向上攀升的曲线,没有尽头。
      他追踪着那些线的源头。所有线最终都汇聚回顶棚上的某个点,第一颗球。不对,不是第一颗球本身,而是它撞在玻璃上的那个瞬间。那一刻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某种内置在跳跳球里的繁殖机制被激活。撞击就是信号,信号就是命令。
      林昼开始移动。
      他绕过慌乱的人群,侧身躲开一颗砸向膝盖的球。灵视里,主球的命运线比其他线更粗,颜色更深,是所有分裂的源头。那颗球,或者说最初分裂出来的那颗母球,还在顶棚和横梁之间弹跳,每次撞击都释放出一波新的分裂指令。
      一个球朝纳威的后脑勺飞去。林昼跨了一步,伸手把它拍开。球撞在墙上,噗的一声分裂成两个。
      “它们在越打越多。”罗恩喊着,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别打了。”
      林昼没理他。他的眼睛追着主球的轨迹。那东西从横梁弹向左侧的玻璃窗,再弹向顶棚,它的运动路径不是随机的,它在寻找最高点,最大的撞击力,最强烈的刺激。
      温室里已经布满了灰绿色的小球,密度高到几乎无法穿行。林昼感到一颗球砸在肩膀上,爆开的汁液渗进袍子,黏糊糊的。又一颗擦过他的耳廓,火辣辣地疼。他不能停下。灵视里,主球的命运线正在变亮,像一根烧到白热化的灯丝。它还要再分裂一次,最后一次,然后。
      然后林昼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条线在前方断开了,或者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指数增长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他看不见了。
      “所有人让开中间。”林昼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也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听。但他必须清空主球下方的区域,因为它正在朝最中央的那张长桌坠落,桌面上摆满了学生们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药剂瓶和工具。
      纳威就站在那张桌子旁边。
      林昼跑过去。路径上至少有三颗球砸在他身上,汁液把袍子染成了斑驳的紫绿色。他没停。一颗球撞在他膝盖后侧,腿一软,他扶住旁边的花架,借力蹬出去。花架晃了晃,一个花盆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纳威抬头看见他,眼睛里全是茫然,还含着一点泪光。他被药水溅到的手正捏着袍子一角,指节发白。
      “让开。”林昼说。
      纳威没动,或者没来得及动。林昼撞开他的肩膀,两人一起摔向左侧的泥土堆。与此同时,主球从顶棚坠落,砸在中央长桌上。
      没有分裂。
      它撞在一个铜质喷壶上,弹起来,然后被一只手稳稳抓住。
      “够了。”
      斯普劳特教授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温室安静了一瞬。她握着主球,另一只手举起魔杖。一道银白色的光从杖尖扩散开来,扫过整个温室。所有还在弹跳的球同时静止,然后软软地落下,堆在地上,灰绿色的一片。
      “镇静咒。”斯普劳特教授轻声说,“对植物也适用,只是很少有人想到要用。”
      温室里只剩呼吸声和偶尔的药水滴落声。赫敏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头发上沾着一颗已经静止的球,她把它拿下来,表情介于愤怒和困惑之间。罗恩低头看着自己的袍子,紫色已经浸透到了内衬,连皮带扣都染成了紫黑色。
      “我的袍子。”他喃喃,“我妈会杀了我。”
      斯普劳特教授走到林昼面前。她把手里的主球放进一个特制的小网袋里,系紧口。纳威还在揉被撞到的肩膀,但没什么大碍。
      “佩弗利尔先生。”她说,灰绿色的眼睛在沾满泥土的圆眼镜后面打量林昼,“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想给它换盆。”林昼说。
      这是实话。但他没说的是,他看见那颗球逃跑的时候,命运线里已经写满了指数增长的纹理。他看见了,但没拦住。看见和阻止之间,隔着一条他跨不过去的河。
      斯普劳特教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笑了,嘴角皱起慈祥的纹路,脸颊上的泥土跟着一动一动。
      “没关系,”她说,“至少比炸坩埚强。去年有个学生把曼德拉草的盆换了三次,第三次直接把自己震晕在地板上,在医务室躺了两天。”
      林昼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教授没有扣分,没有警告,没有用一种”你果然有问题”的眼神看他。斯普劳特教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套上的泥土蹭在他袍子领口,留下一个淡绿色的手印。
      “把这里收拾一下,”她转身对全班说,“球可以堆在墙角,我会处理。大家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有瘀伤的去找庞弗雷夫人。至于袍子。”她看了一眼罗恩的紫色前襟,又看了一眼林昼被染成紫绿色的袍子下摆,“泡一晚上盐水,大概一周能褪。”
      “一周。”罗恩的声音拔高了,“我要穿着这个一周。”
      “运气好的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温室还没收拾完。林昼帮纳威把三个从他坩埚里捞出来的球搬到墙角,那些球在镇静咒的作用下软得像一团湿棉花,拿在手里凉冰冰的。纳威的手在抖,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搬,偶尔抬头看林昼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佩弗利尔先生,”斯普劳特教授在温室门口叫住他,“你的手肘在流血。”
      林昼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肘外侧擦破了一大片,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和袍子上的紫色汁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颜色。他没什么感觉,大概是刚才撞花架的时候蹭的。神经还在迟钝中。
      “不碍事。”
      “去庞弗雷夫人那儿。”斯普劳特教授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眼神还是温和的,像看一株长势有点歪但根系完好的幼苗,“今天不用关禁闭。”
      林昼点点头,把最后一个球扔到球堆里。那些静止的球堆积在一起。他最后看了一眼顶棚,玻璃上还有球撞击留下的黏液痕迹,在夕阳下泛着奇怪的光。
      走廊里,罗恩一路走一路扯着自己的袍子。
      “你知道这看起来有多蠢吗。”他停在胖夫人画像前面,“我看起来像个巨大的茄子。”
      “像葡萄。”哈利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在安慰。
      “更糟了。”
      罗恩转向林昼。他的头发上还挂着一小块跳跳球的绒毛,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
      “你欠我的。”罗恩说。
      “我记着。”林昼说。
      “你记着有什么用。”
      “记着就是有用。”
      罗恩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卡住了。他盯着林昼看了几秒,眼睛在”记着就是有用”这句话里绕了三圈,没找到出口。然后他发出一声介于鼻息和叹气之间的声音。
      “你这个人真是。”他摇摇头,“算了。记着就好。但你要是再弄出这种事,我发誓我会。”
      “你会怎样。”赫敏插嘴,把头发上的最后一点黏液扯下来,“把你的紫色袍子甩到他脸上。”
      罗恩瞪了她一眼,推门进了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袍子的紫色后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夸张的弧线。
      林昼站在走廊里,没有跟进去。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图书馆,或者是随便哪里能坐下来的地方。手肘的擦伤开始疼了,一跳一跳的。
      “佩弗利尔。”
      他回头。纳威站在拐角处,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拿着一块手帕,那手帕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蟾蜍。绣工很烂,蟾蜍看起来更像一块长了腿的土豆,眼睛一大一小,充满了童稚的笨拙。
      “给。”纳威把手帕递过来,“擦一下。血干了会粘在袍子上,不好洗。”
      林昼接过手帕。布料粗糙,洗过很多次的棉纱。他按在手肘的伤口上,血立刻洇开一小块,在深蓝色的手帕上变成紫黑色。
      “谢谢你帮我收拾那些球,”纳威说,眼睛看着地板,“我知道是你追着它们跑的。最后那个。”
      “我只是跑得快。”
      纳威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轻轻向上弯,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你跑得确实快。”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的火把光影里一明一暗。林昼站在原地,手帕按在手肘上,渗血的钝痛和粗糙的布料触感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没有立刻去图书馆。
      他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窗前坐下,窗外是禁林的边缘,树木已经沉入暮色里。他把手帕折好,塞进袍子内袋。不是口袋,是更靠近胸口的位置。那里已经有一样东西,他的笔记本。
      林昼拿出笔记本。黑色的皮革封面,边缘磨得发软。他翻开最新的一页,墨水在纸上晕开一行字:
      “跳跳球的线是指数增长的。有些失控,不是没有原因,是没有被看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被看见。他一直在看见,看见命运线的纹理、走向、断裂点。但看见和阻止之间,隔着一条他跨不过去的河。他看见了跳跳球的指数增长,还是让它跳上了顶棚。他看见了马尔福被家族压弯的命运线,还是说出了那句让马尔福被扣分的话。
      看见不等于改变。
      但斯普劳特教授说”没关系”。纳威说”你跑得确实快”。罗恩说”记着就好”。
      这些都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这些是因为他做了点什么,追着球跑,或者只是记着。
      林昼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纳威的手帕还在胸口,那块粗糙的、绣着蟾蜍的手帕,带着一点点洗不掉的草药味。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把那块手帕放在那里的。也许是上次纳威借给他擦墨水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它就在了。
      窗外,禁林的树影完全黑了。远处有猫头鹰的叫声,沙哑,悠长。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下摆的泥土。跳跳球的汁液已经干了,结成硬块,一碰就碎成紫色的粉末,落在地板上,和灰尘混在一起。
      明天还要上魔药课。斯内普会说什么?大概什么都不说,只是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有问题”的眼神。然后可能会因为袍子上的污渍再扣两分。
      但那是明天的事。
      林昼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声在空荡的石壁间回响。他的口袋里,笔记本贴着大腿外侧,硬硬的,像一个沉默的提醒。手帕贴着胸口,软软的,带着别人的温度。
      手肘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他隔着袍子按了按那里,疼,但清晰。这种清晰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这里,还在某个可以被找到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温室里的跳跳球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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